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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雲舟的臉色是褪盡血色的蒼白,他的神情卻很柔和,眉眼間含著溫潤的笑意。他微微側耳,專注地聽著宋聽濤講述期末考的佳績,又轉向崔應溪,聽她細數在異能局參與的救治專案。儘管唇色淡白,氣息微弱,他眼中卻始終漾著清淺的、鼓勵般的光。

徐確從很早、很早的時候就知道——

眼前這個人的注意力,是需要他不斷與別人競爭的。

哪怕他們這些實驗品早已是相依為命、沒有血緣的兄弟姐妹,哪怕先生總是那樣溫柔,給予他們所能給出的、最多的關心與愛……徐確也依然不願與任何人分享這份注視。

於是他必須競爭,必須做到最好,才能換來他一句輕輕的讚許。

可現在……徐確眸色一暗。

連雲舟似乎總是能輕易捕捉到身邊人每一絲細微的情緒。就在徐確垂眸沉默的片刻,他已微微偏過頭來,用目光遞來無聲的詢問。

那雙眼睛裡仍漾著溫和的水色,卻也更清晰地映出他眉宇間掩不住的疲憊。只是這樣安靜地坐上一會兒,對這具早已毀了根基的身體而言,已是沉重的負擔。

徐確定了定神,將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

至少今天,他仍是離先生最近的那個人。

他該知足的。

**

臨近飯點,大人們都聚在廚房幫忙炒菜打下手。雖然可以叫人來備一桌宴席,但還是宋聽禾主杓的飯菜最有家裡的味道。

趙安世正十年如一日地對何進的刀工發牢騷:“你這切的……我真是沒法說。”

“我又不是體術型,局裡又不配冷兵器,不會用刀多正常。”何進悶悶回道,“我總不能用異能吧?食物被電過還能吃嗎?”

“——或者直接就熟了。”周方琦在一旁涼涼地補充。

“我來吧。”一旁染著亮眼紅髮、留著狼尾髮型的女生開口。她伸手虛虛一劃,幾道纖細的金屬絲在空中閃過,眨眼間便將何進剛放在案板上的土豆切得均勻整齊。

“有你在廚房幫忙是太好了,思佑。”掌杓的宋聽禾溫聲道。

“徐確那小子這個暑假也能來廚房幫忙了,他也算是個大人啦。”紅髮的喬思佑爽朗一笑,“剛好他、讓他把何進替下來。這個廚房快要站不下了。”

趙安世哼哼兩聲表示同意,隨即被何進不輕不重地踩了一腳。

“你們都長大了啊。”宋聽禾一邊翻炒著鍋裡的菜,一邊輕聲感慨。

“我們當中有些人被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是青少年了,宋姐。”實驗品中最年長的趙安世笑著調侃。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真實的感嘆:“不過徐確那小子剛離開實驗室時,還是個不識字的小屁孩……一轉眼,這都要上大學了。”

趙安世說著,目光不經意地透過敞開的廚房門望向客廳,卻正看見那裡的氣氛突兀地變了。

徐確從沙發上站起身,大步朝廚房走來。

少年在門口停下,聲音低沉而清晰:

“有人來了。”

**

來的這位“不速之客”——魏鳴箏站在玄關,放下手裡的禮物,找起了新拖鞋。

“還知道回來?”趙安世已經從廚房走了出來。他叉腰站在客廳,冷哼一聲。

他在這批“實驗品”裡年紀最大,追溯到還在實驗室的時候,也是他最有話語權。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帶有不同情緒的目光投向那個彎著腰找鞋的身影。

連雲舟皺著眉咳嗽了兩聲,面帶慍色地瞪了趙安世一眼:“都是一家人。今天是來給小徐慶祝的,不要搞得不開心。”

何進默默上前,把一雙拖鞋踢到了魏鳴箏面前。

是魏鳴箏還在這裡住著的時候,穿著的拖鞋。

魏鳴箏一愣,顯然是沒想到這雙鞋還放在玄關。

她抿著嘴穿上鞋,重新提起禮物,直起身子就要道謝,結果就看到何進用一種看白痴的目光看著她,眼睛裡寫著三個字:

“你瞎啊?”

魏鳴箏給了他一肘,越過他,走向連雲舟。

“先生。”她下意識地蹲下來,不想俯視這個人。

之前決戰受的傷還沒好嗎?氣色好差,而且還坐著輪椅……

“哎。”連雲舟笑得眼睛彎彎,握了一下她放在他膝上的手,“在外面過的怎麼樣,工資夠花嗎?”

魏鳴箏有些彆扭地避開自己現在的職業,簡單說了兩句“一切都好”之類的話,轉而給徐確塞起了禮物,恭喜他金榜題名。

“志願都沒填呢,箏姐。怎麼叫金榜題名?”徐確抱著禮物,有點哭笑不得。

“一樣一樣,你不是考得挺好的嗎?”魏鳴箏一揮手,轉而給樂顛顛地候在一旁的崔應溪一個袋子。連雲舟瞄了眼,都是化妝品。

看來就是崔小姑娘給她姐姐透的風了,還收了賄賂。連雲舟失笑。

“你別給她送貴的化妝品,她還剛開始學怎麼化呢!”宋聽禾端著菜風風火火地走了過來,周方琦跟在她身後,在桌上放下一副新碗筷。

兩位大家長都發了話,原本略顯凝滯的氣氛就這麼緩和了下來。

魏鳴箏也曾是從這個家走出去的實驗品。只是後來她臨陣變卦,單方面撕毀了與異能局簽下的合約,轉而投向了獨立的異能者傭兵組織……如此而已。

等到所有飯菜都被端上桌,宋聽禾笑著解開圍裙:“吃飯啦——”

大家都邊聊著天,邊拉開凳子,就像曾經一起度過的無數日子那樣。

飯桌上也是老樣子,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學校裡和工作上的趣事。要是誰能惹得先生多笑兩聲,那就能就著這份歡喜,得意洋洋地低頭勐幹兩口飯。

“今天人倒是真來齊了。”宋聽禾感嘆著,給連雲舟舀了碗湯。

連雲舟脾胃虛弱,很多濃油赤醬的東西都不能吃。再加上帶著抑制器,他胃口更是不行。就算宋聽禾給他留了幾道清爽的小菜,他也只是裝模作樣地動動筷子,只捧著給他專門熬的南瓜粥慢慢地喝著。

此話一出,飯桌上又是一靜。連雲舟垂眸攪著粥,還是準備趁這個機會把話都說了。

“既然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情要講。”連雲舟清清嗓子,“我有個在汙染爆發那會兒走失的親弟弟,最近找回來了,回頭我介紹給大家認識。”

這件事按理說只有趙安世與何進知情,就連宋聽禾都意外地挑起了眉。徐確也適時地露出驚訝的神色,配合地做出全然不知情的模樣,彷彿他也是剛剛才得知這個訊息。

與此同時,一股微妙的酸楚湧上他的心頭。

……一定要在這裡,這個時候嗎?

“什麼時候的事?”居然是魏鳴箏第一個打破了沉默。她瞪大眼睛,開口發問。

啊?我這才搬出去多久啊?時代這就變了?就我不知道?她有些不自信地環視了一圈其他人面龐。

“就這兩週,他去異能局做異能覺醒的時候撞見的,算起來和小徐一般大。”連雲舟轉頭看坐在他身側的徐確。

徐確臉色也不好看,雙手在桌子的掩護下緊緊抓住褲子。

呀,不高興啦?也對,這是人家的慶功宴……或許是吃醋了?嘶。

連雲舟安撫地握住徐確揪著褲子的手,又拍了兩下。

“嚇死我了。”崔應溪誇張地拍著自己的胸口,“我還以為雲舟哥哥要給我們帶個嫂子回來咧!”

“雲舟哥哥”是他們幾個小一點的專屬稱唿,不過自從他們都到了學著大人,裝成熟喊“先生”的年紀之後,就不怎麼啟用這個稱謂了。連雲舟聽了到這個久違的肉麻稱唿後,也有些起雞皮疙瘩。

立馬有人接了話茬,喬思佑笑眯眯道:“對,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契刀姐姐。契刀姐姐超帥的,一個人能打一群汙染怪物吼……”

連雲舟險些被嗆到:“契——為什麼是契刀?”

“契刀姐不挺好,我覺得你們挺般配的。”連魏鳴箏都插了一句,意有所指道,“大名鼎鼎的、建立了異能局的三人組。”

她是故意的吧?這個人絕對是故意的吧?連雲舟想。

趙安世故作深沉:“都二十八了連雲舟,感覺我是時候考慮怎麼把你嫁出去了。”

“什麼叫做嫁——你自己先談上戀愛吧,趙安世!”

飯桌上先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年紀小的在那邊嘰嘰喳喳地東拉西扯,年紀大的偶爾下場聊兩句,然後在即將引火上身的時候趕緊端出成年人的氣場,神在在地夾菜吃飯。

直到連雲舟明顯精力不濟地揉著太陽穴,趙安世和宋聽禾這才叫停這場宴席,讓連雲舟先到樓上休息,等他們收拾妥當再把人送回去。

**

人剛被送到臥室,周方琦便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

“方琦。”連雲舟靠在床頭,微笑著喚她。此時臥室裡只剩他們二人。

“先生。”周方琦應了一聲,斟酌著用詞,“我想和您聊聊,之前那個量表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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