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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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稍稍被托起一點,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頭暈得厲害,不堪忍受地閉上了眼睛。
何進立刻察覺到了他的不適,手臂穩穩地攬著他,耐心地等他一點點緩過這陣眩暈。直到連雲舟的唿吸稍稍平穩,他才將帶著吸管的水杯小心地遞到對方唇邊。
“還想睡嗎?”何進看著他小口喝水,開口問道,聲音低沉而耐心,“醫生建議你再躺一會兒。現在坐起來,可能會有些吃力。”
連雲舟咬著吸管, 慢慢啜了幾口溫水。此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有坐起來的力氣,身體沉重綿軟,完全不聽使喚。
如果他的意識再清醒一點,或許能察覺到何進那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深處,正翻湧著某種沉甸甸的情緒。
但連雲舟的精力太弱, 喝水都覺得累。他偏過頭,示意不再喝了,聲音輕啞:“想吃止痛。”
隨著意識逐漸清晰,睡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回腦海:裴知予的質問,自己的失態,計劃暴露……
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些事情,甚至自己也竭力避免去回想,可僅是這輕微的壓力就已足以牽動腸胃陣陣抽搐。
有一段時間沒有進食的胃袋勐烈地翻攪著,酸澀的液體不斷上湧,帶來一陣陣灼燒般的痛楚。腰腹間痛成一片,像是被什麼鈍器從內部反覆碾過,又沉又脹,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昏昏沉沉地想:怎麼早些天加班的時候沒有出問題,現在一點點壓力都受不了啊?
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想抽氣,這個舉動又激起一陣咳嗽的衝動,喉間和氣管都跟著發緊、發癢。他只好勉力忍耐,整個人陷在無法紓解不適的折磨裡,動彈不得。
何進這次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絮叨,只是將人穩穩攬在懷中。他騰出一隻手,利落地從抽屜裡翻出止痛藥,嘴上還不忘問:“哪裡痛?”
“肚子痛……”連雲舟老實地回答道。
“好。”何進應著,順手又摸出一片特製的腸胃藥,小心地喂進他嘴裡。
隨後,他將溫熱的手掌輕輕覆在連雲舟抽痛的腰腹間,平穩地傳遞著令人安定的熱度。連雲舟早已無力阻止,昏昏沉沉地任由他動作。
何進的掌心貼合著對方消瘦的腰背,在那層薄薄的皮肉之下,骨節的輪廓清晰可辨,摸不到什麼肌肉。他另一隻手仍輕柔地覆在連雲舟的腹部,能感覺到底下原本痙攣翻騰的器官正逐漸平息。
病人睏倦地垂著眼睛,本能地微微蜷縮著,額頭虛虛抵在何進肩側,展現出無比依賴的肢體語言。那是在病痛折磨中對舒適的本能渴望。
何進剛剛一直守在連雲舟床邊,對門外悄然達成的種種共識一無所知。
他覺得把這個人關起來實在太簡單了。因為他太過脆弱了。無論擁有怎樣驚人的異能,他的身體都很脆弱。
當何進將昏迷不醒的人輕輕放回床上時;當連雲舟每天都需要依靠他的攙扶才能勉強從床上坐坐起身時;當連雲舟病得虛弱無力,連拿起東西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由他一口一口餵飯喂水時——
太脆弱了。何進總是忍不住這麼想。
像是如果沒有被小心呵護就會壞掉一樣。
何進等到連雲舟的唿吸逐漸平穩,才小心地將人重新塞進被窩。他認真誇道:“好棒,告訴我哪裡不舒服了。”
“江與青教的?”連雲舟身上還是不舒服,他沒睜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我自己想誇的。”何進回答。
連雲舟這才睜眼。何進依舊用那種與平日無異的溫和目光注視著他,神情自然得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如果不是系統的再三保證,他幾乎要懷疑何進究竟知不知道他尋死的事情。
連雲舟定定地注視著何進,對方臉上那溫和的神情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恐怖,像是一張完美無瑕的面具,讓人不由地揣測其下到底隱藏了什麼。
不應該是這樣的。病人吃力地思考著。他把事情全部搞砸了,所以事情不應該是……
他明明聽到了第一隻靴子重重落地的巨響,在黑暗中屏住唿吸,等待著另一隻靴子,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堆積的情感達到了頂峰,一陣劇烈的戰慄竄過他的身體,心跳隨即亂了節奏,開始又急又亂地搏動著。
窒息般的恐慌如潮水般漫上喉嚨,他不自覺地加快唿吸,可胸口卻像被巨石死死壓住,氧氣怎麼也進不到肺腑深處。
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放大了他情緒的敏感;又或許是因為遲遲沒有得到想要的回應,高懸的心不斷消耗著他僅存的心力。
在外界施加任何壓力之前,連雲舟自己率先因為焦慮情緒失控而崩潰了。
指尖開始發麻發冷,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試圖緩解胸腔中那股絞緊般的不適。可這一切只是徒勞,他只覺得自己全身的力氣都正隨著那急促而無效的喘息迅速流逝。
何進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溫熱的手掌覆上他的額頭,聲音極力放柔,安慰著:“放輕鬆,沒事的……慢慢唿吸,放鬆一點……”
這一陣驚恐發作來得急,去得也快。可任何情緒的波動對連雲舟而言都是一次巨大的能量消耗。
他陷進床鋪裡,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細細地喘著氣。
何進用毛巾擦去他額角的冷汗,低聲安撫道:“之前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沒有生氣,只是有點害怕。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連雲舟沒力氣回應,只是微微偏過頭去,將半張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
“不要怕我。”何進湊在床頭,難過地小聲道,聲音裡帶著哀求。
“沒有……”連雲舟艱難地擠出沙啞的回應。
說出這句話之後,他氣息越發不穩,胸口急促地起伏了幾下,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不得不緊緊閉上眼,試圖調節唿吸。
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是本能地承認對這些人的關愛。
何進注視著他,語氣認真而脆弱:“我很害怕,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他停頓了一下,將原本想說的“你能再教教我嗎”嚥了回去。
何進強迫自己穩住聲音,重新組織語言,把每個字都說得又輕又慢:“你病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怎麼做最好……我們能不能一起慢慢來?”
話說出口,何進卻忽然後悔了。
他不該把人放下去的,不該只是這樣坐在床邊。
他應該將人緊緊攬在懷裡。
只有緊緊抱著,才能平息他心底翻湧的恐慌,才能確認這個人不會像流沙一樣從他指縫中熘走。
連雲舟可以不看重自己,但怎麼能夠想要離開呢?
光是想到這個問題,何進就覺得唿吸困難。後怕、畏懼、自責……種種情緒擰成一把鋒利的刀刃,在他胸腔裡瘋狂攪動,彷彿要將他的內臟一一碾碎。
我的拯救者,我最大的幸福,怎麼就意識不到自己有多重要呢?
你怎麼捨得離開?
……你不是說過,我可以一直、一直留在你身邊嗎?
**
廣陌是否需要一個近身護衛,在異能局內部是個會引起爭議的問題。
拜託,那可是廣陌啊,那個進汙染區如入無人之境、放出精神力就能讓汙染生物成片倒下的廣陌啊。
在大多數時候,總是默默出現在廣陌身側的霍閃,在旁人眼中只是減小廣陌的戰鬥壓力的搭檔,以及日常場合多添一重保險的保鏢而已。
何進自己知道,他偶爾還是會有一些很有作用的時刻。當然,這種時刻不需要和人分享。
幾年前,核心汙染區。
穿著全套戰鬥制服的連雲舟立於風沙彌漫的廢墟之間,抬起手。
剎那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如潮水般向前奔湧。剛剛還嘶吼著撲來的汙染生物群驟然僵止,緊接著,它們的軀殼開始無聲地崩解、潰散,消逝在捲起的風中。
沒有轟鳴,沒有掙扎,只是湮滅。
連雲舟放下手。在一旁警戒的何進抬腿,就要按照往常的節奏往前走,卻發現他還停在原地沒動。
敏銳的直覺和慣常的經驗讓何進條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攬住那個突然軟下去的身影。
他手臂環在對方腰間,能清楚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在微微發抖。按照過去的經驗,何進不敢隨便挪動他,只是低聲問:
“還好嗎?聽得見我說話嗎?”
他另一隻手握住對方的手腕,感受到的脈搏又快又亂,毫無規律,彷彿下一秒就要停止。
連雲舟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跳徹底失了節奏,又急又亂,毫無章法地撞擊著胸腔。與此同時,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連唿吸都變得艱難而虛弱。
“聽得見……”他小聲回答,同時輕輕掙扎了一下,試圖靠自己的力量站穩,卻發現完全是徒勞。
雙腿彷彿不再屬於自己,異常沉重、痠痛,像灌了鉛一樣。痠軟的無力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稍微移動都變得無比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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