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頁
當時還小的宋聽濤被連雲舟嬌慣了一兩年時間,早就沒了剛離開實驗室的謹小慎微,他仗著連雲舟的寵愛歇斯底里地哭鬧了一頓。
宋聽濤開始哭鬧的時候,連雲舟剛剛從戰場上下來,勉強提著精神哄了兩句,小孩就被趙安世黑著臉拎著後領拎走了。
“辛苦。”連雲舟靠坐在床上,聲音疲憊。他是聽說小孩一直在哭,擔心又是異能出了問題,才從醫療點那邊匆匆趕回來的。這會兒草草處理的傷口有崩裂的趨勢,帳內血腥味漸濃。
也掛了彩的何進已經提著醫療箱過來了。趙安世用手堵住宋聽濤的嘴:“你先休息,我去訓這小兔崽子。”
宋聽濤在趙安世懷裡掙扎著就要下來,還用牙咬他的手。趙安世把他拎到帳外,就把他放了下來。
“別出聲,”他沉聲說道,“好好聽。”
帳內隱約傳來斷續的對話聲。連雲舟的精神力本來可以凝結為實體屏障,起到隔音的功能,但他現在已經沒有體力這麼做了。
“還是……”何進猶豫地開口。
“嗯,不用麻藥。”
宋聽濤在趙安世懷裡掙扎的幅度立刻小了下來。
他聽得出來這是誰的聲音——虛弱、疲憊,帶著幾分陌生的沙啞,卻依然是連雲舟的聲音。
緊接著,一聲被死死壓抑在喉間的痛吟從營帳中傳來。宋聽濤聽到這聲悶哼,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帳內,何進聲音顫抖,擔憂道:“先生……”
帳內陷入一陣壓抑的沉默,隨後響起的聲音顯得格外斷續虛弱,彷彿說話者要拼盡全力才能把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沒事,繼續消毒……然後縫針,我教過你的。”
破碎的痛哼聲再次傳來,連趙安世都不忍地別開了臉。明明傷者已經努力忍耐著不發出任何聲音,卻還是能從支離破碎的聲音裡想象出疼痛的份量。
宋聽濤已經不想哭了,卻還在無意識地流淚。
趙安世在他耳邊低聲解釋:“先生以前受過太多傷,一般的麻藥對他已經沒有效果了。”
談話物件是小孩子,趙安世解釋得不夠清楚。實際上,這不僅僅是受傷次數過多的問題。
在汙染爆發初期,汙染區內秩序崩壞,流通的藥品不僅稀缺,質量也參差不齊。與此同時,在人員極度短缺的情況下,連雲舟不得不依賴超量的止痛藥物強撐著重返戰場。這些過量且劣質的藥物嚴重損害了他的身體健康,也導致他的身體對普通麻醉藥劑產生了嚴重的抗性。
趙安世看著滿臉淚痕的小孩,只是說:“你的異能很寶貴,不要逃避它——馴服它,或許會很痛苦,但你能讓更多人免於痛苦,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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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距今七年多的往事了。宋聽濤不再是那個趙安世能一隻手拎起來的小孩了。
也不是能夠坐在先生膝上撒嬌耍賴,哭鬧著要換個名字的小孩了。
宋聽濤早就明白了先生放棄認下自己做弟弟的原因:無非是他自己前途未卜,既擔心自己創業賺不到錢,又擔心自己在戰場上有個什麼萬一,思來想去,還是託付給宋聽禾最穩妥。
但他從來,從來沒有質疑過先生憐他愛他,差點把他認成弟弟的動機。
已經十四歲的宋聽濤坐在床上,恨恨地盯著自己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雙手。
如果說從一開始,先生疼愛他們這幫小蘿蔔頭,就是因為覺得自己虧欠那個失散的弟弟,想要從他們身上彌補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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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飯時間,連雲舟的公寓,餐桌旁。
“專業的問題?”連雲舟捧著自己的粥碗,歪頭。
連著養了這麼多天,他總算在上次複查之後,從周方琦那裡獲得了下床的許可。他終於不用坐在床上被何進餵食了。
現在他可以被何進抱到餐桌邊自己吃飯,然後再抱回床上休息。
唐希介把筷子輕輕擱下,猶豫著開口:“對。”
“嗯,哥哥的想法是,你喜歡什麼就做什麼好了。”連雲舟托腮,“希介喜歡什麼專業呢?”
“我……原本想要讀工科的。”唐希介撓了撓頭,“因為爺爺……走了,我就想讀個好養活自己的專業,但是……”
連雲舟專注地看著他:“但是你不喜歡讀工科?”
“也不是。”唐希介縮了下脖子,“但是,我覺得我的異能很重要,我想要多和異能局那邊合作……這樣是不是我就最好讀一個事情比較少的專業,之類的。”
連雲舟挑眉:“只有這個原因?”
被看穿了。
唐希介肩膀垮了下來:“好吧,我是想問,哥你對我的未來發展有沒有什麼期待——比如讀個商科什麼的?”
趙安世夾菜的手一頓。這句話實在是有太多解釋空間了,他想。
向連雲舟請教是人之常情。高考填志願是人生大事,想聽聽哥哥的建議無可厚非;諮詢這位血脈相連又身處行業頂峰的親人,更是理性明智的選擇。
在連雲舟的庇護下,選擇商科也無疑是條康莊大道。這個選擇現實、精明,甚至帶點功利。
但是在這樣一個連雲舟病重無法理事的當口,在兄弟剛剛重逢、連雲舟對這個弟弟還懷著幾分愧疚的時刻,提出這樣的請求,難免讓人揣測其中是否藏著別樣的心思。
連雲舟卻像是完全沒有往這方面想一樣,只是淺淺勾起嘴角:“事先宣告,想要從我手裡繼承靈啟,必須先證明你有這個能力。”
——你還真的願意給啊?!趙安世和何進交換了一個驚悚的眼神。
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靈啟對於連雲舟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當年可是咬著牙,硬生生扛著身為異能局局長的巨大壓力,甚至不惜承擔違規的風險,執意將靈啟建立起來的。
聽了這句話,唐希介卻鬆了口氣,嘟囔著:“我只是覺得,不問清楚,我心裡不踏實……”
“問清楚很好,什麼話都憋在心裡容易出事。”連雲舟舀了杓粥,慢悠悠地講著,“那麼我也把話說清楚。”
“第一,無論如何,只要你不做一些違法亂紀的事,我一定保證你一生衣食無憂。”
“第二,我能幫你的事情很多,我能幫你找工作、聯絡人脈、拉投資……但你必須拿出本事來,向我證明你值得我這麼做。”
“第三,”連雲舟笑得更溫柔了,“這句話本來應該在你剛來的時候說的,我當時不太舒服,忘記了。”
他聲音輕緩:“——希介,你享有我能給的,最大程度的自由。想要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明白嗎?”
何進咀嚼的動作一頓,趙安世也藉著喝水掩飾自己驚訝的神色。
這可真是,很重的承諾。
甚至某種程度上是在敲打他們這些舊人:先生要無條件地把唐希介護在自己的羽翼下,要求他們像重視先生的幸福一樣,重視唐希介的幸福。
這就是先生的血親能夠享受的待遇嗎?實在是……
令人嫉妒。
唐希介也為這句話的份量一驚,他麻木地夾了口菜,拿餐食給自己壯膽:“我還有個問題。”
連雲舟抬眸:“嗯,你說。”
唐希介:“就是認祖歸宗,然後改名字的事……哥哥?”
連雲舟:“……抱歉,我只是有點驚訝你怎麼會想到這茬?你不喜歡現在的名字嗎?”
“當然不!爺爺翻了很多書才起了這個名字,我很喜歡。”唐希介連忙闡明自己的心思,“我只是在想,如果當年我沒有走丟,會有什麼樣的名字?”
“這……我還真不知道。我想,或許也是連雲什麼的?”連雲舟放下杓子,思考著,“連雲舒?連雲帆?……總之不會是連雲港。”
這個話題就這樣輕輕地放過去了。趙安世捏了捏鼻樑,開始為宋聽濤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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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空間內,寧長空捂臉:“帶小孩真麻煩。”
“這點我同意。”楚清歌盯著系統後臺色澤詭異的好感度條,“你把他們的好感度刷太高了。”
寧長空指自己:“這是我的問題?這個分支任務叫做‘拯救反派的實驗品’,‘拯救’兩個字就是這個份量啊。”
治癒因為實驗造成的病痛,給予足夠重建人格的關愛,再一路守護,直到他們找到足以託付一生的使命與意義。
如果這些都出自一人之手,那麼這個人在這些孩子眼裡,會意味著什麼?
家,綠洲,庇護所,救世主。
寧長空原本在終末之戰就用上了不要命的打法,打定主意畢其功於一役,打完就演一個不治而亡,結果看著後臺飆升的黑化值……還是灰熘熘地把靈魂塞回軀體。
要是有誰想不開,跑去汙染區殺個三天三夜力竭而亡,他的任務報酬又要縮水。
新傷疊著舊傷,這具身體也因此破損到難以使用的地步。寧長空和楚清歌唉聲嘆氣地推演了半天,還沒想好怎麼死遁風險最低,就來了新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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