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2頁
根據經驗,連雲舟知道自己已經逼近焦慮發作的那根線了,可還是沒辦法讓失控的情緒停下來。他只能沮喪地小聲道:
“我沒辦法給出等量的回應……我有點害怕。”
他模模煳煳地感受到,這就是在他之前每次想要拆開一封感謝信讀一讀時阻止他的東西。
就是這東西讓他每次都在拿起信這一步就卡住,最後不得不強迫自己忘掉世界上還有這件事,任由信件堆積成山。
是恐懼。他想。
對於寧長空來說,付出是輕鬆的、可控的事情,過程與結果都在他的掌控中。無論需要付出的是什麼,只要能幫到忙,只要他自己還不至於因此徹底崩潰,他都願意給。
他甚至總是很高興自己還給得出去東西。只要他還能為另一個人的幸福做出哪怕一點微小的努力,他就可以藉著旁觀那份幸福而繼續走下去。
可接受……接受就不一樣了。
那些純粹而濃烈的情感,讓他靈魂的某個角落開始震顫,讓他感到一種近乎本能的畏懼,想要轉身逃離。
因為他根本沒辦法給出同樣熱烈的迴響。他的心已經沒有這個功能了。
寧長空已經放棄為這件事感到難過了,他現在只是恐懼。
【要我說說我的建議嗎?】楚清歌的聲音冷不丁地響起,【我覺得這能有效改善你那過於脆弱的心智結構。】
她慢悠悠地繼續道:【又要自上而下地去給予、去同情NPC,割肉放血把自己逼瘋都要幫助別人,又拒絕一切回饋……這樣下去,崩潰也是在所難免的。】
寧長空試圖插話:【你知道的,我不能放棄同情別人,不這樣的話……】
——不這樣的話,他怎麼還能算作一個人呢?
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要怎麼說服自己:他所做的一切,不是在無盡的時間裡無所事事地消磨光陰,而是真的在認真享受生活?
【我沒有想批評你的生活方式。】楚清歌打斷他,【我只是想說,想要活得像一個人,想要縱情投入生活,就放棄你那種居高臨下的奉獻精神吧。】
【你如果不接受人家的好意和回饋的話,這種過分的慷慨完全是自上而下的施捨,而不是友善的給予。】她蓋棺定論道。
她沒說的是,死遁其實也是某人軟弱個性的寫照——無法坦誠自己的痛苦,無法面對他人的難過與愧疚,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地位逆轉,讓別人來照顧自己。
所以只能選擇悄悄死掉,再去尋找下一個需要自己幫助的物件。
【難得見你長篇大論。】寧長空低語道。
【我看不慣你這個作風有段時間了。】楚清歌輕輕地嘖了一聲,【你要是真的瘋掉了,我就要換搭檔了。那種事情很麻煩。】
寧長空把注意力轉回現實。擁有舒緩精神異能的醫療人員已經到了。醫生伸出手,放出柔和的精神波動,那股如有實質的焦慮感慢慢退去。
這種異能在醫院裡通常只用來緩解焦慮的短期症狀,讓身體虛弱的患者能儘可能不受精神疾病影響,專心療養身體。
【之前好像沒有這樣的異能者吧?】寧長空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之前在這家醫院的幾次焦慮發作,都是靠鎮靜劑硬扛過去的。
【你想知道為什麼嗎?】楚清歌涼涼地開口。
寧長空嘆息:【不用,我還不想再發病一次。】
他大概能猜到事情的經過。應該是某些人動用了鈔能力,“幫”這家醫院挖過來的專門人手,條件就是一定要優先照顧他。
連雲舟慢慢地、長長地唿出一口氣。那位擁有舒緩異能的醫生溫和地確認著他的狀態,輕聲問他要不要先躺下來休息。
連雲舟輕輕搖頭,轉過頭,他看向江與青所在的方向。
他溫聲道:“給我吧……我讀完這封信再睡。”
連雲舟實際上是在兩位醫生擔憂的目光下開始讀信的,因為他從江與青手裡接過那封信時手抖得厲害。
是很封普通的信。
只是被連雲舟隨手淨化汙染的異能者留下的信件。對方並非異能局下屬的成員,只是打聽到是廣陌救的人,就特意寫了感謝信送過來。
寫信的人說,被汙染怪物抓住的時候真的以為自己完蛋了,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連雲舟低語:“我甚至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在他密集的行程裡,被救下的人太多了。即便信上標著日期,他的大腦依然一片空白。
說這話時,他已經被輕輕扶著躺回枕間。
“看完之後有覺得好一點嗎?”江與青輕聲問道。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江與青以為他不會回應了,正打算起身去調暗燈光。
已經合上眼睛的病人,卻在這片寂靜裡,很輕、很慢地開口道:
“……嗯。”
**
江與青發現讀信是一個很好的治療手段。
每次拆信前,連雲舟還是會有些肉眼可見的緊張。但奇妙的是,隨著信紙展開,字句映入眼簾,他整個人會慢慢地地放鬆下來,心情也會隨之好轉。
只是他的身心狀態仍然承受不了太多刺激,一天讀一封信已是極限就是極限了,再多就會身體不舒服。
於是,這便成了他每天的頭等大事。連雲舟每天睡醒後,會先鄭重地拆開一封信,認認真真讀上一遍,然後才開始其他事務:吃藥,復健,心理治療,或者去閱覽室看會兒書。
連雲舟最近在閱覽室裡找到了一個很舒服而且安靜的角落。自從贊贊小朋友出院後,他就經常在那兒一待就是大半個下午。
儘管江與青從未提出任何要求,連雲舟還是會主動和她分享讀到的內容。他會儘可能回憶所有與這封信有關的細節。
當然,寧長空實在是記不住這麼多東西,需要楚清歌在心靈連線裡給他許多提示,才能勉強拼湊出故事的原貌。
於是在江與青眼裡,就是他回憶得十足詳細,溫溫柔柔地笑著說起之前救過的每一個人、經歷過的每一件事。
充滿細節和情感的記述讓江與青聽得心頭一陣陣痠軟。
還說什麼沒辦法給予等價的關心,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嗎?她暗自想著。
透過一封封的信件,江與青就從連雲舟這裡聽了很多故事:比如大名鼎鼎的異能局首領三人組在汙染區帶領其他人度過的第一個夜晚;比如連雲舟第一次試著用自己的異能淨化汙染的經歷;比如汙染抵抗陣線在絕望的廢土上,那給無數人帶去希望的無線電廣播……
與此同時,江與青在這些娓娓道來的故事裡,逐漸察覺出一些令人心驚的端倪。
在一次看信結束之後,她忍不住問道:“你是說你為了救一個平民,自己擋下了掉落的建築殘骸?”
連雲舟無比自然地回答道:“是的。那個時候身邊沒有更合適的異能,我還不太擅長用精神力凝結成屏障,所以只能用身體擋住。”
“傷在哪裡?”江與青皺起眉。
“我不太記得了……這裡吧。”連雲舟歪了下頭,指尖在腹部的某個位置點了點,“有一截鋼筋扎進去了。”
“你那個時候多大?”江與青感受到了隱隱的怒火和心疼。
連雲舟在剛才的記述裡刻意略過了時間。但根據故事的內容推算,那大機率還是汙染區處於完全封閉狀態時的事情。
那就是十七歲?還是十六歲?江與青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別這樣,”連雲舟縮了縮脖子,聲音低了些,“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啊。”
他被江與青小心翼翼地哄著捧著這麼久了之後,早已不適應這種質問一樣的語氣,臉上透出些不高興。
江與青光速滑跪:“對不起,我不是在責怪你 ……只是聽到你受那麼重的傷,我一下子沒控制好情緒。”
“沒事。”連雲舟咕噥道,“在這個話題上放過我吧,這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我現在不需要關於未成年人自我保護的教育了。”
江與青立馬轉移話題,試圖讓剛剛的緊張感過去:“好了,不說這個了。今天下午你打算去閱覽室嗎?”
自我保護。她默默在心裡做了筆記,並標記為重點。
連雲舟就是太不擅長這個了。
之後的信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印證了這個問題。
連雲舟會認真地關心部下的身心狀態,主動提議讓對方休息調整。可解決方法卻是強行壓榨自己的休息時間,去幫別人頂班。
如果他在救人的時候受傷,不管傷口有多痛、流了多少血,他都要先問對方有沒有嚇到,安撫對方說這點傷沒什麼的。
更不要說連江與青都親眼見過的那些行徑。為了從汙染中救下更多人,連雲舟不斷把自己逼到極限,強行驅動異能淨化汙染,哪怕難受得想吐也不肯停下來。
每一次,他的理由都充分、合理,甚至高尚:為了更多人,為了任務成功,為了同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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