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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希介一開始不太理解,以為這只是某種約定俗成的家庭傳統。

後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擁抱之所以是這個家裡重要的溝通方式,是因為連雲舟喜歡擁抱。

如果要連雲舟自己來回答的話,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寧長空喜歡擁抱。

使用著不屬於自己的身體,過著不屬於自己的人生,但是透過擁抱能夠感受到溫暖。

感受到這一切好像還是與自己有關,感覺自己內心深處的空洞虛無好像被填滿了一點點。

……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就是這麼奇妙。

被他養大的實驗品也貪戀擁抱的溫暖,是因為他們曾經在這個懷抱裡找到過安全感和家的溫暖,即便寧長空自己能獲得的只是安心的幻覺。

**

生活按部就班地繼續,唐希介憑借異能的靈活使用,迅速累積了驚人的積分,久居總收入榜首。

連山給他植入這個異能的時候,一定想不到他會拿這個神級異能做這種事。

唐希介也就兌換到了最多的和連雲舟的外出機會。

“你不結束異能嗎?我們已經回來了。“已經被放到沙發上的連雲舟仰起頭,奇怪地看著站在他身旁的唐希介。

唐希介不怎麼依賴被研發出來的裝置,他還是靠著自己的異能維持著連雲舟的狀態。此刻,他依然維持著那股精神力的輸出。

“我想計時計一下,”唐希介堅持道,“看一下我能堅持多久。”

“別這樣,希介。”連雲舟輕聲道。

唐希介固執地反問道:“讓你舒服一點不好嗎?”

連雲舟抿嘴,哀傷地彎了彎眼睛。

唐希介沒有退縮,追問道:“剩下的這些時間,還是屬於我的嗎?”

連雲舟露出了一個微笑。“當然,”他低語,“……當然。”

自那以後,唐希介每次都會做這個實驗,記錄自己能夠堅持多久,然後把時間寫在記事本上。

和連雲舟的外出時間還是在唐希介能保證效果的安全時限內結束。剩下時間他們用來聊天,在自家花園裡慢慢地散步、聊天。

唐希介發現,當他完全不去想這件事的時候異能維持得最久。但代價就是他會和連雲舟一樣錯過那個結束的時間點。

於是,偶爾會出現這樣的情形:前一秒還在高高興興散步的連雲舟會毫無徵兆地腿軟,整個人站不住要往下倒。唐希介總是被嚇得手忙腳亂,趕緊伸手接住他。

有一次,靠在唐希介肩上緩神的連雲舟,有氣無力地開了個玩笑:“我感覺這有一點像是仙女教母的魔法,十二點鍾一到就要結束。”

然後他會被帶回室內。連雲舟歪在沙發上,唐希介坐在地毯上,兩人繼續之前被打斷的聊天。

不聊未來,也不聊工作。隻聊綺麗的幻想和過去的趣事,把宋聽濤第一天去上學的時候哭著回來之類的事情都扯出來聊。

唐希介才發現連雲舟很健談。兩人之前很少做這樣的交談。剛剛認識的時候,唐希介太拘謹,連雲舟還在養病。

再後來就是平靜生活的結束,實驗室探索的事沉沉地懸在連雲舟心上。他當時身體也不好,要榨乾自己的所有精力用來培養唐希介,就沒有多餘的心神聊閑天。

現在,一切事情了結。他們總算可以隨隨便便地聊天,天南海北地閑扯。

也常常是在這樣放鬆的閑聊裡,唐希介會從連雲舟嘴裡聽說其他人的出遊計劃。

連雲舟抱怨道:“總感覺有些人完全沒有長進啊……不用這麼依賴我的。”

雖然現在大家在他面前不再是那副連話都不敢說的樣子,彼此相處起來自然融洽了許多,但是眼下這種爭寵和暗中較勁還是給了他太多既視感。

唐希介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只能半開玩笑地試著解圍:“能夠出去玩玩,還有著不限量的預算的機會多難得啊。大家趁機享受一下也沒什麼不好。”

這話說得輕巧,連雲舟沒接受這個解釋。他彎了彎眼睛,又拉了拉蓋在身上的毯子,咕囔著:

“算了,我也沒必要操這個心了……讓時間來解決這個問題吧。”

話音落下,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唐希介的視線無意識地飄向窗外,這才注意到外面天色陰沉。

室內的恆溫系統和異能加護隔絕了所有的濕意與寒氣,只有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證明著外面正下著雨。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連雲舟開了口。

“……你的那封信,”連雲舟把自己撐起來一點,側過頭看向坐在地毯上的唐希介,“給我看吧。”

**

連雲舟表現得非常平靜,臉上甚至還帶著溫和的笑意。

但如今的唐希介現在已經能夠讀到那平靜表象下的暗流湧動,他知道連雲舟還是有些害怕。

他們回到了臥室。連雲舟在床上坐下,然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唐希介也上床來,離他更近一些。

唐希介依言坐下,挨著他,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細微的僵硬。

他看著連雲舟拆開信封,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唐希介不由地開口道:“沒關系的,不用勉強自己去看……不是那種需要認真對待的信件。”

他說著,自己心裡也翻湧起強烈的不安。江與青不在,唐希介沒自信自己能在連雲舟情緒崩潰之前及時介入。

“我總歸得讀的。”連雲舟固執道。

他此刻並沒有裝出來的那樣輕松。他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警報系統已經拉響了,心跳在加快,胃部微微收緊。

……真正的戰場都不會讓他這麼緊張。

信紙終於被完全抽了出來,輕飄飄的一張紙捏在他指間,讓他一瞬間又想要放棄。

連雲舟慶幸沒有自己在更早時候勉強自己開始讀。如果是在那時,僅僅是抽出信紙這個動作就足以讓他軀體化發作了。

他深吸一口氣,垂眼讀了下去。

內容倒不是很重要,連雲舟讀了一遍,腦子裡卻沒留下任何確切的印象。

真正重要的是封裝在文字間的情感,那些衝擊性的情感直接越過了理解和思考的環節,蠻橫地灌入了他的感知系統。

一看就知道,這裡情感的烈度和種類受到了控制。唐希介自己能拿出更加激烈和極端的情感——感恩、愧疚、佔有欲、甚至扭曲的依賴,連雲舟能夠猜到一些。

但這裡沒有那些沉重的東西,只有一種被提純到極致的情感——

——純粹的、熾烈的、無條件的愛。

伴隨而來的,除了強烈的安心感,隱約的幸福感,還有堅實而溫暖的安全感。

幾乎像是一個擁抱。他想。

即便這光芒已經被主人小心翼翼地收斂、過濾了最刺目的部分,寧長空依舊沒辦法直視它,就像人沒辦法直視太陽一樣。

他無法抑製地戰慄了起來。

——不光是靈魂層面的,他想他的身體大概也控制不住地發抖了。

因為下一秒,唐希介就伸手將那封信從他指間抽走,然後往他身上丟了幾個治療異能。

等情緒的浪潮被異能撫平,漸漸消散,連雲舟才重新找回了一點呼吸的節奏。

連雲舟輕輕抽了口氣,努力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天哪……我居然對你這麼重要嗎?”他的聲音有些發飄,氣音很重,“我有點想不到。”

仔細想想,唐希介之前都願意那樣威脅他了,好像就足夠說明自己在對方心裡佔據著何等重要位置了嗎?

……為什麼他之前就是沒有意識到呢?

他還是有點虛弱,勉強自己斷斷續續地往下說:“他們我倒是還能理解,但我們沒有認識這麼久吧?到現在……一年多?快兩年?”

被他親手帶大的實驗品是一回事,被撿回來的時候已經思想成熟的唐希介又是另一回事。

連雲舟語無倫次的繼續,拚盡全力地想要維持一個微笑,但那笑容蒼白又脆弱:“這麼短的時間,我不明白……”

不,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他想說的是——

——我曾經辜負過多少這樣的真情啊。寧長空想。

離開這個世界之後,還有新的故事等待著他。

再怎麼說自己想要全情投入,但不會死的話,從一開始不就沒辦法作為人去投入生活中嗎?

沒有對失去的畏懼,沒有那此生僅此一次的決絕,怎麼可能迸發出如此耀眼的情感?

連雲舟極輕地喘了口氣。疼痛雖然被遮蔽了,但他還是能夠感受到心臟處的壓力。

唐希介當機立斷地安撫道:“今天就到這裡。沒事的,休息一下。”

連雲舟卻像是沒聽見,低聲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要怎麼給你對等的東西。”

寧長空恍恍惚惚地想,到底為什麼要問他要這種東西呢?

唐希介會是一個給他留下不錯印象的任務目標,這不就足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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