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徐確抬眼看了看自家姐姐,他聽得出這句話裡的暗示。
被排除在“家人”這個範疇之外的,只有一個人。
然而,那個被排除在外的唐希介,此刻卻根本沒有把注意力放在他們的對話上。
唐希介茫然地環顧四周,這裡有點像是手術室外的等候室。在房間的另一頭,“手術中”三個字冒著紅光。
他剛從昏迷中醒來,思緒還滯澀著,無法理解徐確為什麼要帶自己來這裡。但內心深處隱約升起一股不安,彷彿真相早已擺在眼前,只是他還沒能看清。
另一邊,宋聽濤被喬思佑再次拉住,趙安世對他的質問也無言以對。等候室內陷入了一陣短暫而尷尬的沉默。
最終還是徐確率先開口,打破了這片寂靜:“情況怎麼樣?”
趙安世搖了搖頭,深吸口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方琦剛剛出來過一趟,她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宋聽濤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跌坐回等候室的椅子上。
“就和上次一樣……”他聲音發顫,“我就知道……”
就和決戰之後那一次一模一樣。
難以遏制的恐慌,那種即將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焦慮與恐懼,再一次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無法唿吸。
而這一次更糟。宋聽濤難以自控地啃咬著指甲。他知道先生前段時間才剛被搶救過一次,那樣脆弱的身體,現在又……
他不敢再往下想。
身下的椅子吱嘎了一聲,喬思佑在他身邊坐下,將手放在他肩上。可那隻手同樣冰冷,也同樣微微發著抖,並不能提供多少慰藉。
而唐希介的思維尚且一片混沌,他茫然無措地看著身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的家人。
做好……什麼的心理準備?
就在這時,手術室的門先開了。
出來的是崔應溪。
小姑娘臉色蒼白,身上還套著手術服,神情尚且冷靜,只是眼圈微微泛紅。可當她看清門外站著的這些人時,嘴唇驟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眶裡蓄著的淚水瞬間決堤。
“我,我不知道我能幫上多少忙……”
從周方琦那裡得來的、冷靜而專業的醫療建議,終究比不上一句家人發自內心的悲鳴來得有衝擊力。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
徐確的手少見地發起抖來。他顫抖著手指抽出手機,餘光瞥見對面的喬思佑也僵硬著神情,在做著同樣的事。
——如果這就是先生最後的時刻,那麼無論如何,都得讓還在汙染區戰鬥的何進和魏鳴箏趕回來見上最後一面。
趙安世的臉色尤為難看,卻仍強自鎮定心神,幫崔應溪把那身沾了血跡的手術服脫下來。他給她披上自己的外套,小心扶她在身旁的座位坐下,試圖給出他此刻能提供的一切安慰。
崔應溪仍在控制不住地啜泣,壓抑的抽泣聲在寂靜的走廊裡低低迴蕩。
而趙安世自己,腦海中早已亂成一團。
這怎麼會就是最後了呢?
明明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親手為那人穿戴好制服、扣上面具,親自將人送到了傳送點。雖然當時連雲舟的狀態也不算好,但是……但是那可是廣陌啊。
他怎麼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他最起碼也應當殞落於一場盛大的戰役,從活著的傳奇加冕為不朽的英雄。
他本該在家人的環繞下,於某個溫暖的午後安然長眠。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悄無聲息地熄滅在冰冷的手術燈下。
內心的另一個聲音告訴趙安世:這一切和他有關。
明明知道連雲舟的身體尚且虛弱,卻還是任由他前往汙染區;明明清楚一旦發生變故,那人必定會強撐著出手。
可他依然選擇了順從對方的意志,放任那雙曾經無數次拯救他人的手,將自己推向毀滅。
在他內心深處,一個更加隱約的聲音在低語:
如果唐希介沒有和連雲舟爭吵,連雲舟就不會因此舊傷復發。哪怕之後仍不得不強行出手,他的身體狀況也不會惡化至此。
更關鍵的是,如果唐希介沒有那樣倉促地闖入汙染區,將自己折騰到近乎墮化的邊緣……那麼連雲舟就根本不需要出手。
趙安世知道,這其中的很多推斷都站不住腳。比如當時的他也曾天真地以為,讓唐希介去汙染區不會有事,連雲舟的擔憂不過是過慮;比如他根本不清楚兩人爭吵的具體緣由,自然也無從判斷對錯。
但這不是能用理性解決的問題。
趙安世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心中那杆天平正在無可挽回地傾斜,而那些陰暗的、近乎怨懟的思緒,正在不受控制地瘋長。
不斷膨脹的自責,夾雜著某種苦澀的惡意,在他胸腔裡翻攪衝撞,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撕裂。趙安世只能狼狽地扭過頭去,不再看向唐希介所在的方向。
另一邊,唐希介的眼珠轉動,目光從仍在抽泣的崔應溪身上緩緩移開,最終,慢慢定格在了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上。
裡面正在搶救的是誰?
不,根據這裡等待的人,這個答案簡直是昭然若揭。
遲來的擔憂浮上心頭,他也知道在他去汙染區的這段時間裡,連雲舟一直在生病,幾乎無力回復訊息。
但是……邏輯還是沒有串上。
線索已經齊全,結論卻還沒有浮現。
唐希介皺著眉,潛心回憶起昏迷前的狀況。
某種溫暖的力量穿透了他混沌的識海。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度,而是像初春第一縷破開冰層的陽光,帶著令人鼻尖發酸的溫柔,輕輕裹住被汙染蠶食的精神領域。
那股精神力,如陽光般溫暖和煦,觸動了他的記憶。
這裡是異能局治療中心,有著最高保密等級和安保等級的手術室。
最重要,最關鍵的線索是——
——能夠治療精神汙染的異能者,整個華夏只有一人。
他抬眼,剛剛分析得到的結論衝口而出:
“我哥……就是廣陌局長,對吧?”
**
喬思佑露出了那種“叫大家出來就是為了這個啊”的無語表情。
“喔,他終於知道了。”宋聽濤沒好氣地抱臂,靠回椅背,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
他和喬思佑都是從家裡匆忙趕過來的。唐希介、徐確兩人趕到的時候,他們倆也才剛到不久,對具體的情況尚且不是很清楚。
手術室外的等候區籠罩在慘白的燈光下。兩排金屬座椅相對而立,一邊坐著宋聽濤和喬思佑,另一邊坐著其他四個人,隱隱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唐希介坐在徐確身邊。他慢慢梳理著回憶,認真解釋道:“我和百鍊……和徐確到汙染區出任務去了,然後我的精神汙染值爆了,之後……”
“你讓他出手了?”喬思佑並沒有看向唐希介,而是將嚴厲的目光投向了徐確。
她無意指責什麼都不瞭解的唐希介,而是認為徐確負有責任。他才是知道連雲舟的身體還沒有恢復,不適合再動用異能的人。
徐確嘆了口氣,沮喪地用手抹了把臉::“當時唐希介的狀態很差,已經接近墮化邊緣了,常規的治療手段全都失效。”
“先生當時剛好在汙染區,他就來淨化汙染……真的很抱歉。”徐確悶悶地開口,身上那件沾了暗沉血跡的戰鬥服還沒來得及換下,“我是當時最有經驗的人,我應該早點發現不對,然後把隊伍帶回來——”
如果話題就終止在這裡,那麼這不過是一場糟糕的意外。
即便心裡存著芥蒂,也沒有人會真的怪罪唐希介——畢竟他並不清楚先生的真實身份與身體狀況,畢竟他是第一次踏入汙染區的新手,畢竟也不是他主動向先生求援。
而他們同樣也能理解連雲舟的選擇。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弟弟就要墮化了,願意賭上自己的健康與性命去救,再正常不過。
……就像他們這些實驗品願意為先生押上自己的一切,這樣的情感是相通的。
無論內心多麼嫉妒,或許他們終究還是能諒解唐希介的。
——如果話題終止在這裡,如果唐希介沒有吐露心聲。
“是我的問題才對。”唐希介低聲說,搶過話題,“我就不應該那麼任性,不應該突然跑到汙染區,不應該和哥哥吵架……”
考慮到連雲舟希望唐希介能夠真正融入這個家,趙安世只把這件事和徐確略微提過,並未告訴其他人。就連他們兩人,其實也不太清楚那場爭吵的具體內容。
徐確把手按到了唐希介肩上,試圖制止對方繼續講。關於兄弟倆的爭執,趙安世曾再三叮囑徐確保密。徐確自己也知道,這樣的發言放在現在,只能進一步損傷唐希介在眾人心中的形象。
然而,為時已晚。
“啊,就、是、你、把、他、氣、成、那、個、樣、子、的?” 宋聽濤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一回,就連喬思佑也沒有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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