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長谷良介端著咖啡杯站在陽臺上，遠處的滬上霓虹閃爍，燈火通明。

  “真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啊，可惜就要離開了。”

  輕聲感歎了一句，他喝了口咖啡，目光裡帶了些懷念。

  作為一個侵略者，或者說名義上的侵略者，長谷良介對滬上這座城市的感情是複雜的。

  這裡有數不盡的財富，也有無處不在的危險，兩者融合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氣質。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形容十裡洋場，那就是冒險家的樂園。

  從多年前在滬上同文書院求學時起，長谷便深深喜歡上了這裡的氛圍，這裡的食物，這裡的建築。

  可不管如何不捨，以目前的戰況來看，日本在滬上的統治已然進入倒計時，滬上終究是民國人的滬上，他們只是不請自來的強盜。

  長谷又喝了口熱咖啡，思緒漸漸飄到了南美，經過幾年的辛勤“工作”，他已經在南美擁有了大片肥沃的土地。

  回憶著照片裡那一眼看不到邊的肥沃農田，長谷美滋滋地回到辦公桌旁坐下，準備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咚咚。”

  敲門聲響起，秘書進來給了他一封來自東京的絕密電文。

  長谷良介眉頭緊蹙，都這個時候了，東京還能有什麼命令，難道要投降了嗎？

  他揮揮手讓秘書出去，自己對照密碼本破譯電文。

  【金百合計劃】？

  【監督執行】？

  看著密電，長谷眼冒金光，天蝗和權貴竟然想要轉移掠奪的財物，要是將這條情報賣給胖虎，肯定能賣不少鈔票吧？

  長谷摸著下巴思考出價，這與愛國無關，全當是天蝗給他的退休年金了。

  至於隱瞞此事趁機撈一筆，他想都沒想過，這種便宜不好佔。

  首先，像他這樣的普通官員根本分不到太多利益，還不如倒賣情報來的實在。

  其次，他真要這麼做了，胖虎的殺手第二天就會出現。

  風險大，利益小，作為一個合格的商人，長谷自然知道怎麼選擇。

  寶貝似的收好電文，長谷良介拿起電話接通了日本海軍駐滬上艦隊，試圖打探運輸細節。

  想要將情報賣個高價，光知道計劃名字是沒用的，必須有更詳細的資訊。

  “莫西莫西？是滬上艦隊嗎，我是長谷。”

  電話接通的瞬間，長谷良介露出燦爛的笑容，大笑著跟對面寒暄起來。

  隨後，他又用電臺聯絡了津門以及關東州（旅順）。

  按照大本營的計劃，這兩地港口將負責轉運華北以及偽蟎的貴重金屬、文物，同樣需要核查。

  另外，裝載滬上、津門財物的貨輪要在關東州彙合，再一起返回日本本土。

  這麼做是出於安全考慮，目前東亞海域很不平靜，到處都是美國潛艇，單艘貨輪遠洋航行非常危險，萬一被擊沉，連求救物件都沒有。

  時間來到晚上，忙碌了一天的長谷回到住所開啟收音機，準備接收軍統的最新指令。

  “滋滋滋~~”

  “胖虎呼叫大雄。”

  收音機裡傳出一串隨機數字以及字母，長谷面前的筆記本上也多了兩條加密資訊。

  【暫時切斷聯絡，密切關注被掠奪財物】

  【前往關東州確定轉運情況，如無異常在碼頭外揮動手絹】

  嘶.這是巧合嗎？

  長谷良介心裡升出一個念頭，但他很快排除了這種可能性，情報這行沒有巧合。

  東京的密電剛剛送到，胖虎就發來了命令，而且對方還知道具體的轉YC市，這說明什麼？

  說明軍統在帝國高層另有鼴鼠，這隻或者這群鼴鼠可以接觸，甚至有能力推動一項事關帝國命運的重要計劃。

  說不定內閣會議還沒開始，金百合計劃的詳細內容便到了胖虎手裡。

  長谷良介嚥了咽口水，再一次為自己的決定感到慶幸。

  跟胖虎這樣的人做對手，睡覺都要睜一隻眼，誰也不知道對方有多少底牌。

  他決定老老實實按照胖虎的命令列事，切斷聯絡，密切關注。

  錢？什麼錢？

  這是對一個國際反法戰士的侮辱！

  第二天，長谷良介乘車來到吳淞口碼頭，與參謀本部特別理財部門的特派顧問接上了頭。

  在滬上艦隊一位大佐的陪同下，兩人走進了戒備森嚴的軍用倉庫。

  當倉庫大門緩緩拉開，數千個堆放整齊的木箱映入眼簾，所有木箱都包裹的嚴嚴實實，側面還打著各種標志以及封條。

  走到最近的木箱旁，長谷拍拍箱體問道：“顧問閣下，這裡面是什麼？”

  特派顧問目光掃過箱子上的標志，隨口回了句：“瓷器。”

  “介意我開啟看一看嗎？”

  長谷良介提了個要求，身為金百合行動的監督，他有權核查轉運財物的數量以及真偽。

  特派顧問點點頭，示意守衛拿來撬棍並親自撬開了木箱。

  光線從氣窗灑進倉庫，塵埃在空氣中飄浮，一隻元青花魚藻紋罐①靜靜立在木箱底部。

  深藍色的魚身在水草間遊動，線條流暢，彷彿下一瞬就要躍出罐身。

    長谷良介從特派顧問手裡接過罐子，對著光仔細檢視。

  良久，他發出一句感歎：“吆西，真是精美啊~”

  特派顧問扶扶眼鏡，一雙小眼睛貪婪的看著青花瓷罐，嘴裡開始介紹此物的來曆。

  “不錯，元代是民國青花瓷的燒造高峰，無論是技藝，還是藝術性，都到達了驚人的程度。”

  “昭和13年（1938年），波田支隊的田中少佐帶領帝國勇士佔領了景德鎮。”

  “在當地一戶人家的家中，田中君發現了這件青花魚藻紋罐，然後他又將此物獻給了天蝗陛下。”

  “聽說為了這個寶貝，田中君可是殺了不少民國人呢，哈哈哈哈。

  學者模樣的特派顧問哈哈大笑，海軍大佐面無表情，眼珠子卻盯著青花瓷不動。

  長谷良介恩了聲沒說話，放回罐子在倉庫裡轉了一圈。

  期間，他抽查了幾件文物，雖然分辨不出真假，但總要裝裝樣子。

  況且這些文物裝箱前都接受過鑒別，如果出了贗品，鑒定人最好的下場也是去監獄度過剩下的人生。

  大緻看完轉運貨物，長谷注意到倉庫有一大片區域蓋著帆布。

  “顧問閣下，那是什麼？”他好奇問了一句。

  特派顧問沒回答，而是走到帆布前故作神秘道：“長谷君，千萬不要驚訝。”

  說完，他猛地掀開帆布，露出了底下的物品。

  陽光下，一塊塊標準倫敦金磚散發著黃金特有的光暈，晃得人睜不開眼。

  由於重量的原因，這些金磚不便放在箱子裡或者架子上，只能堆疊安置在地面。

  長谷良介不由自主地走到黃金面前，腦袋暈乎乎的，不是他沒見過世面，實在是這個畫面太有沖擊力了。

  好不容易回過神，他詢問特派顧問，倉庫一共存放有多少黃金。

  特派顧問將帆布重新蓋好，隨手遞出轉運清單，嘴裡報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

  “4500噸。”

  “這是帝國在金陵戰役期間和後期作戰繳獲的戰利品，其中還有38塊金磚是用屍身金牙熔鑄而成，純度略有瑕疵。”

  聽著這句冷冰冰的回答，長谷良介彷佛聞到了一股血腥味，突然有點想吐。

  一塊倫敦標準金磚重12.4公斤，一顆金牙的重量差不多是4克，熔鑄38塊金磚至少需要13萬顆金牙。

  哪怕一個人的32顆牙齒全是金牙，湊齊這麼多黃金也要4000多人。

  但誰會滿嘴鑲嵌金牙呢？

  長谷自認為很冷靜，可想到這些金磚背後所代表的死亡數字，他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哆嗦。

  一旁的海軍大佐也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倒是看上去最為儒雅的特派顧問一臉淡定，甚至有心情為長谷介紹某些比較特殊的文物。

  “長谷君，你看，民國人的【龍骨】。”

  “那些愚昧的家夥將它們作為藥物磨碎服用，卻不知道上面記錄了多少有價值的內容。”

  特派顧問指著刻有甲骨文的骨頭，語氣之中透著股嘲諷。

  長谷良介很不喜歡這位顧問先生說話的語氣，當即轉身環顧倉庫，強行轉移了話題。

  “讓我們說回正事吧，運輸船隻準備好了嗎？”

  “是的，長谷君，貨輪正在待命。”

  海軍大佐拿出相關檔案，長谷看完心中一鬆，承擔運輸任務的船隻竟然來自清水商行，這下金百合計劃想不出事都難。

  作為軍統走私網路的一部分，清水商行是什麼背景不難猜測，讓其運送財物等於是讓老鼠看守糧倉。

  暗自竊喜的長谷良介將檔案還給大佐，開始按照清單清點轉運物資，結果自然是一切正常。

  雖然少了十幾噸黃金和數百件文物，但海運難免出現損耗，“漂沒”嘛，古今中外皆是如此，這種事誰查誰死。

  五天後，長谷乘機前往津門。

  同日，滬上運輸船啟航，目的地關東州。

  貨船離港時，吳淞口乃至整個滬上的碼頭全部進入封閉狀態，江面和入海口禁止任何船隻通行，以防有人跟蹤運輸船隻。

  為了保護掠奪得來的財富，日本人可謂是機關用盡，但這些沾滿了民國百姓鮮血的財物只能屬於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魯省島城碼頭，鄔春陽回頭瞥了瞥執勤的日本士兵，前方忽然有人喊了一聲他的化名。

  “劉閃快走。”

  “哎，來了。”

  聽到古琦的喊聲，鄔春陽很自然的轉過頭，快步登上了前往關東州的客輪。

  ①此物現存於東京博物館東洋館（亞洲文物區）

  長谷：幹特務其實沒什麼不好，但當個莊園主可以更加海闊天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