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宰姆戰役發起日的當天，下午四點。

  科特上校在“哨所”指揮中心裡，等得有些不耐煩了。

  歐宰姆戰場的“表演”還在繼續，政府軍和1515武裝隔著雷區與壕溝進行著低效的炮戰。

  預期的突破口並未出現。

  他不能再等了。

  黃昏後是發動突襲的絕佳時機——

  直升機飛行員藉助夜視儀獲得良好視野，又足以提供一定的隱蔽性。

  “啟動‘側翼手術’方案。”科特命令道。

  目標是代號“收割區”的一片丘陵地帶，位於提特裡克城東北約十二公裡，俯瞰著一條連線1515武裝後方補給點與前沿陣地的主要土路。

  佔領那裡，建立前進觀察哨，就能用精確製導炮火和空中打擊掐斷敵人的補給動脈，甚至引導部隊從側翼撕開防線。

  執行任務的是雷霆防務最精銳的“格鬥刀”突擊排，全員三十二人，由公司訓練總教官德雷克親自挑選並短暫訓練，專長於空中突擊與敵後破襲。

  他們將搭乘兩架經過特殊改裝、加強了裝甲和自衛能力的UH-60M“黑鷹”直升機直接突入“收割區”的丘陵地帶製高點上。

  下午四點四十分，夕陽開始將西方的沙丘染成暗金色。

  “格鬥刀01、02，準備起飛。路線阿爾法，保持低空，沿幹河床飛行，注意雷達與目視隱蔽。抵達‘收割區’後快速機降，建立防線。”

  飛行控制官的聲音冷靜清晰。

  “格鬥刀01收到。”

  “格鬥刀02收到。”

  兩架黑鷹的旋翼開始加速旋轉，攪起漫天黃沙。機身側面的“雷霆防務”徽章和僱傭兵們自己噴塗的猙獰圖案在夕陽下忽隱忽現。

  艙內，全副武裝的“格鬥刀”隊員們最後一次檢查裝備：加裝消音器的SCAR-H步槍、M320榴彈發射器、巴雷特反器材步槍、鐳射指示器、熱成像儀……

  現在，他們是科特手中最鋒利的匕首。

  飛機離地，略微前傾，向著東北方向急速掠去。

  飛行員將高度死死壓在距地面不到三十米，利用起伏的丘陵和幹涸的河道作為掩護。

  AN/AVS-6型夜視鏡將黃昏的世界轉化為一片幽綠模糊的影像，河流故道的白色碎石帶是唯一清晰的地標。

  “飛行平穩，未發現異常熱源。”

  “哨兵”預警機上，雷達操作員報告。

  巨大的圓盤狀雷達罩緩緩旋轉，掃描著下方廣闊的地域。

  科特盯著代表兩架黑鷹的綠色光點在地圖上平穩移動，稍微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一直監控通訊和電子訊號的情報官突然抬頭：

  “長官，檢測到短暫的低功率無線電訊號爆發，在‘收割區’附近，特徵模糊，無法定位具體來源和內容。訊號持續時間不到兩秒。”

  科特皺眉：“是民用頻率還是軍事頻段？”

  “非常擁擠的低端頻段，可能是民用對講機，但加密模式很原始，更像是……誘餌或者觸發器。”

  “通知‘格鬥刀’，提高警惕。”科特心中掠過一絲不安。太順利了？還是自己多疑了？

  “格鬥刀01明白。”

  黑鷹編隊繼續深入。他們已經飛離聯軍控制區近十公裡，四周是越來越荒涼的丘陵和岩石地帶。

  目標“收割區”就在前方不到五公裡處，那是一片由數個連綿山包和中間一小塊相對平坦谷地組成的區域。

  下午六點零八分，黃昏的最後一絲天光正在迅速消退。

  “準備進入目標區，一分鍾後機降。”

  長機飛行員通知後艙。

  突然！

  沒有任何預警之下，就在兩架黑鷹沿著一條狹窄的谷地準備轉向，速度降低、高度略微上升以尋找合適著陸點的剎那——

  左側山坡中段，三處經過精心偽裝的岩石和灌木叢猛地被掀開！

  三條熾熱粗大的火鏈毫無徵兆地交織射來！

  14.5毫米KPV重機槍和12.7毫米DShK高射機槍的轟鳴瞬間壓過了旋翼的噪音！

  曳光彈在昏暗中拉出奪命的亮紅色軌跡，如同死神的鞭子抽向空中的鋼鐵飛鳥！

  “規避！規避！規避！”

  長機飛行員嘶吼著，幾乎將操縱杆拉到底。

  黑鷹猛地向右側傾斜，同時機身兩側按照規避程式噗噗地拋射出大量熱焰彈，在飛機後方形成一片耀目的火光和熱源。

  但伏擊者的位置選得太刁鑽了。

  他們使用的還不是什麼老舊的蘇式肩扛式單兵防空導彈，而是直射火器。

  他們等待的就是直升機減速、轉向、處於相對笨拙姿態的這一瞬間。

  而且，火力來自側上方，幾乎避開了黑鷹重點加強的底部裝甲。

  噗噗噗！

  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01號機的尾梁、右側艙門、發動機短艙同時被多枚大口徑子彈擊中，火花四濺。

  警報聲淒厲地響起。

  這還不是全部。

  幾乎在重機槍開火的同時，從山谷另一側以及後方更高的山脊上，至少三枚單兵防空導彈拖著狹長的白色煙跡騰空而起！

  這個時機選擇太緻命了！

  第一波直射火器，黑鷹直升機躲避時候下意識按照規避程式發射熱誘彈。

  當熱誘彈消耗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才是老式的肩扛式蘇製導彈登場……

  第一枚是老式的蘇製“箭-2”，雖然製導頭效能落後，被黑鷹劇烈的機動和剩餘不多的熱焰彈幹擾，歪歪扭扭地飛向了遠處，在一座山包上炸開。

  第二枚和第三枚，速度明顯更快，追蹤軌跡更加靈敏、堅定！

  尤其是射向01號機的那一枚，其發射特徵和飛行姿態，被後艙一名有豐富經驗的僱傭兵瞬間識別——

  “這不是箭-2！這是毒刺！是毒刺！”

  他絕望地大喊起來。

  美製FIM-92“毒刺”防空導彈！

  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01號機飛行員做出了最後一個絕望的機動，一個近乎垂直的側向桶滾，同時將最後那點兒熱焰彈全部打出。

  導彈在誘餌彈邊緣不足十米處爆炸！

  但“毒刺”的近炸引信和預製破片戰鬥部，本就是為摧毀高效能飛機而設計。

  無數緻命的鎢合金鋼珠如同暴風雨般橫掃過黑鷹脆弱的尾部和機身中後段。

  哢嚓——

  嘣！

  尾槳傳動軸被切斷，尾槳葉片飛散。

  機艙後部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兩名靠近艙門的隊員哼都沒哼一聲就被破片撕碎。

    液壓系統報警，操控瞬間變得極其沉重。

  “尾槳失效！失去控制！我們在下墜！”

  黑鷹開始無法抑製地水平旋轉，冒著濃煙和火星，像一片被狂風撕碎的落葉，朝著布滿岩石的山谷徑直砸落。

  轟！！！

  01號黑鷹以近四十度的側傾角重重撞在山谷邊緣的岩石上，瞬間解體，燃油被點燃，引發二次爆炸。

  一團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照亮了昏暗的山谷，破碎的旋翼葉片像飛刀一樣四射。

  機上包括兩名飛行員在內的十四人，幾乎全部在撞擊和爆炸中瞬間死亡。

  有兩名被甩出去的僱傭兵也摔在堅硬的岩石上，非死即重傷。

  “格鬥刀02”號僥幸逃過了導彈——

  攻擊它的那枚疑似是仿製“針”式導彈，效能稍遜，被熱焰彈成功引偏。

  但它也被重機槍子彈多次擊中，機身遍佈彈孔，一臺發動機功率下降，液壓油洩漏。

  “01墜毀！重複，01墜毀！我們遭到伏擊！需要立即撤離！”

  02號機飛行員的聲音因為恐懼和腎上腺素而扭曲，他拉起重傷的飛機，以盡可能快的速度脫離山谷，甚至來不及確認是否有倖存者。

  整個伏擊過程，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四十秒。

  “哨所”指揮中心裡。

  當“格鬥刀01”的訊號從螢幕和通訊頻道裡同時消失，只剩下02號機急促而慌亂的呼叫時，整個中心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裝置執行的嗡嗡聲和02號飛行員的喘息聲回蕩。

  科特上校站在原地，臉色在螢幕的冷光下顯得慘白。

  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不得不伸手扶住戰術桌的邊緣。

  一天。

  僅僅第一天。

  情報失誤，正面進攻受挫，現在，他最寄予厚望的側翼奇襲，不僅徹底失敗，還搭進去一整支最精銳的突擊排和一架昂貴的黑鷹。

  直升機被擊落，在美軍近年來的軍事行動中，已經極為罕見。

  而用很可能來自美國自己的“毒刺”導彈擊落……

  這簡直是恥辱。

  “‘哨兵’！你們他媽的在幹什麼？！”

  科特猛地轉頭，對著連通預警機的通訊頻道低吼：“為什麼沒有發現那些伏擊陣地？！那些導彈發射員！”

  預警機上的指揮軍官聲音同樣艱澀：

  “上校……他們……沒有使用雷達，熱訊號被岩石完美遮蔽，直到開火前幾秒才有微弱訊號。發射導彈是手動瞄準，時間極短……我們……”

  解釋是蒼白的。

  事實就是，“哨兵”預警機這套被寄予厚望的戰場資訊差的神器，在對手簡單而有效的偽裝、紀律和地形利用面前第一次出現了重大盲區。

  科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濃重的挫敗感和冰冷的憤怒在他胸腔裡交織。

  他彷彿能看到，在提特裡克某個地下指揮所裡，那個叫阿邁德的1515指揮官，正對著地圖露出嘲諷的笑容。

  “平衡木”尚未真正架起，就已經有了崩潰的跡象。

  這僅僅是開始。

  當夜，摩蘇爾以南，9號公路檢查站。

  “解放力量”三營二連的一名中尉坐在簡陋的崗亭裡慢慢咀嚼著冰冷的鷹嘴豆罐頭。

  遠處傳來零星槍聲，不知是劫掠還是部族沖突，在這片土地上早已司空見慣。

  一輛裝甲越野車亮著大燈，碾過坑窪路面，停在檢查站前。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中尉的手下，另一個穿著深色長袍，裹著頭巾，面容隱藏在陰影裡，但腰間鼓囊囊的，顯然帶著武器。

  手下湊到中尉耳邊低語幾句。

  中尉點點頭，放下罐頭，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投向那個黑袍人。

  “東西呢？”

  黑袍人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小袋，放在沾滿油汙的桌上。

  袋口敞開，在昏黃燈光下，幾根金條反射出誘人的的光澤。

  不止金條，下面還壓著幾疊美鈔。

  “定金。”

  黑袍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厚的安巴爾省口音。

  “之後還有更多。我們只需要道路……暢通八個小時。從現在開始，到明天黎明。”

  中尉用手指撥弄了一下金條，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

  他抬頭，盯著黑袍人：“八小時？過去的是什麼？多少人？”

  “都是神的戰士，去支援我們在提特裡克兄弟的，絕對不是與你們為敵。人數……不會讓你難做。他們會分散，偽裝，分批透過。你的手下只需要在關鍵路口‘視而不見’就可以。”

  中尉沉默，並沒有馬上回答。

  但他只是在裝。

  哪怕沒有金條，也會放行。

  “如果事後我被追查……”

  中尉股作為難地緩緩道。

  “這裡是摩蘇爾。”

  黑袍人聲音裡帶著一種誘惑：“戰事激烈，情報混亂，誰能說清每一支車隊的歸屬？何況……讓提特裡克的火焰燒得更旺，燒得更久，對所有不想被美國人完全掌控的人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

  中尉繃緊的表情慢慢舒展開來，似乎被這番話說動了。

  他緩緩收起帆布袋，塞進自己懷裡，站起身，對手下擺擺手：“告訴弟兄們，我要去巡查南邊的舊營地。這裡……你們看著辦。眼睛累了，可以輪流休息。耳朵……有時候也不用那麼靈光。”

  黑袍人微微頷首，轉身消失在越野車裡。

  引擎低吼，車輛調頭，很快融入遠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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