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科特上校的自戕

4,0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汽車修理廠地下,五百公斤軍用炸藥和兩噸自制爆炸物,被同時引爆。

  爆炸是從地下開始的。

  不是一聲巨響,而是連續的、分層的爆炸。

  第一波炸斷了主要的承重柱,第二波炸燬了地基,第三波……

  第三波將整個建築抬離地面。

  “老爹”看到了面前恐怖的景象——

  先是地面隆起,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要從地底鑽出來。

  然後混凝土塊被拋向空中,大的像汽車,小的像拳頭,在初升的陽光下,劃出成千上萬道拋物線。

  接著是沖擊波。

  它像一堵透明的牆,以爆炸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所過之處,一切都被推平。

  重達十五噸的M-ATV裝甲車被掀翻,像玩具一樣翻滾。

  沙袋工事被吹散,裡面的砂礫都變成緻命的子彈。

  最後才是聲音——一種超越了“巨響”範疇的聲音。

  它不像是從耳朵進入,而是直接震動頭骨,震碎內臟。距離爆炸點兩百米內的所有人,無論有沒有掩體,耳膜都在瞬間破裂,鮮血從耳朵裡湧出。

  “阿爾法”連A組十二人,在建築內部的,連屍體都找不到。B組在西側,稍微好一點,但也被坍塌的建築殘骸掩埋了大半。

  C組在外圍,承受了完整的沖擊波,半數當場死亡,剩下的重傷。

  只有“老爹”和指揮組的幾個人,因為站在廠區中央相對開闊的地帶,被沖擊波掀飛,摔出去十幾米,雖然全身骨折,內臟出血,但奇蹟般地還活著。

  如果“活著”這個詞還有意義的話。

  他躺在地上,右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左臂只剩下一半,傷口處露出白骨。

  頭盔飛了,臉上全是血,一隻眼睛完全看不見,另一隻也模煳不清。

  但他還活著。

  還能聽見——或者說感覺到——遠處傳來的槍聲、爆炸聲、慘叫聲。

  那是“布拉沃”連的方向。

  學校建築群沒有爆炸。

  至少沒有立刻爆炸。

  在發現炸藥後,指揮官果斷命令撤退。

  大部分人員撤出了建築,但就在他們撤到操場時,埋伏啟動了。

  不是炸藥,是人。

  從周圍每一棟建築、每一個廢墟、每一個下水道口,黑衣武裝分子湧了出來。

  不是零散的,不是混亂的,而是有組織的、分波次的、帶著明確戰術目標的。

  第一波,狙擊手和機槍手,佔據制高點,壓制“布拉沃”連的撤退路線。

  第二波,反坦克小組,用RPG和反坦克導彈,攻擊裝甲車輛。

  第三波,步兵突擊隊,從側翼包抄,分割包圍。

  第四波,自殺式襲擊者,身上綁著炸藥,直接沖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

  “布拉沃”連雖然訓練有素,但突然遭遇全方位伏擊,建制瞬間被打亂。

  指揮官試圖組織反擊。

  他帶著十幾個還能動的傭兵,佔據操場一角的小型建築,用機槍和精準射擊,暫時頂住了正面的進攻。

  但側翼崩潰了。

  一股武裝分子從地下車庫沖出來,切斷了他們與主力的聯絡。

  接著是頭頂——教學樓頂突然出現機槍火力,居高臨下掃射。

  “撤退!向西北方向撤退!”

  連長在無線電裡吼,但回應他的只有靜電噪音。通訊被幹擾了,或者被切斷了。

  他看了看周圍。還站著的,不到十個人。

  傷員在呻吟,敵人的喊叫聲越來越近。

  “長官,怎麼辦?”

  一個年輕的傭兵問,臉上沾著血和灰。

  連長深吸一口氣。

  “還能怎麼辦?”

  他說,拉響最後一顆手榴彈的保險栓,“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他沖出掩體,沖向最近的一群敵人。

  手榴彈在人群中爆炸,帶走了至少五個人。

  他自己也被子彈擊中,倒在血泊中。

  但戰鬥還沒結束。

  或者說,屠殺還沒結束。

  阿邁德的“決死隊”已經完全控制了戰場。

  他們像狼群一樣,追殺每一個還活著的聯軍士兵。

  不抓俘虜,不要情報,只是單純的殺戮。

  汽車修理廠方向,“老爹”用還能動的那隻手艱難地摸出手槍。

  彈匣裡還有七發子彈。他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聽著那些狂熱的唿喊聲。

  他想起遠在美國的妻子和女兒。

  想起最後一次視訊通話,女兒說等他回家,要一起去迪士尼。

  對不起,他默默說,爸爸回不去了。

  然後,當第一個黑衣身影出現在視線裡時,他抬起槍口,扣動了扳機。

  第一槍,命中頭部。

  第二槍,打中胸膛。

  第三槍、第四槍……

  直到彈匣打空,直到更多的敵人圍上來……

  世界漸漸暗下去。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提特里克黎明時分,那片被硝煙染成灰色的天空。

  “哨所”指揮中心,凌晨六點四十分。

  科特上校站在大螢幕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螢幕上的戰場態勢圖已經一片混亂。

  代表“阿爾法”連和“布拉沃”連的藍色標識,大部分變成了閃爍的紅色——代表失去聯絡,或者確認損失。少數還在移動的,也正在被越來越多的紅色箭頭包圍、吞噬。

  無線電頻道里充斥著混亂的聲音:

  “這裡是‘阿爾法’連!我們被包圍了!請求支援!請求任何形式的支援!”

  “‘布拉沃’連三排全軍覆沒!重複,全軍覆沒!”

  “敵人的皮卡車隊從東北方向沖過來了!至少有二十輛!”

    “寇爾德部隊正在潰退!他們放棄陣地了!防線崩潰了!”

  每一個聲音都像一把錘子,砸在科特的心臟上。

  他感到唿吸困難,眼前發黑,不得不扶住控制檯才沒有倒下。

  兵敗如山倒……

  如果說之前還佔據一些優勢,那麼現在全在這次黎明突襲行動中敗光了。

  “長官……”作戰參謀的聲音在顫抖,“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怎麼辦?

  科特的大腦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自信,都在那一聲爆炸中灰飛煙滅。

  七百發炮彈,一百六十名精銳傭兵,四個炮兵連……

  換來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毀滅性的失敗。

  不,不是失敗。

  是災難。

  “命令……”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命令所有部隊……撤退。交替掩護,向西北方向撤離點撤退。”

  他說出了那個詞。

  那個他掙扎了幾天,始終不願意說出口的詞。

  撤退。

  但命令下達得太晚了,或者說,在全面潰敗面前,任何命令都已經失去了意義。

  前線的寇爾德部隊最先崩潰。

  他們本來就已經瀕臨極限,“黎明重錘”的失敗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士兵們丟下武器,跳出戰壕,跳上任何能動的車輛,甚至徒步狂奔,向著遠離城市的方向逃去。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一個陣地崩潰,導緻相鄰陣地側翼暴露,然後那個陣地也崩潰,連鎖反應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擴散。

  不到四十分鐘,整條防線土崩瓦解。

  道路瞬間堵塞。

  卡車、裝甲車、吉普車,所有車輛都試圖擠上有限的幾條撤退道路。車輛互相撞擊,傾覆,燃燒。

  丟棄的武器、裝備、甚至重傷員,被遺棄在路邊。

  1515武裝變成了追殺的狼群。

  那些被稱為“飛騎”的皮卡機動隊,車上的重機槍和火箭彈向著擁擠的撤退道路傾瀉火力。

  每一輪掃射,都有幾十人中彈倒地。

  更緻命的是阿邁德的“決死隊”。

  這些狂熱的武裝分子專門攻擊指揮節點、炮兵陣地、後勤集散點。

  他們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割著聯軍已經混亂不堪的指揮體系。

  一處雷霆防務的迫擊炮陣地被從側後摸掉,炮手全部陣亡,彈藥被引爆。

  一支運送傷員的醫療車隊在狹窄街道遭遇伏擊,頭尾車輛被RPG擊毀,整條路被堵死,車上的傷員被後續趕來的武裝分子屠殺。

  一個寇爾德旅的指揮部在轉移途中被截擊,旅長和參謀人員全部戰死,該旅徹底失去指揮。

  空中,緊急起飛的F-16和阿帕奇面臨著地獄般的困境。

  下方到處是混戰的人群,根本無法清晰分辨敵我。

  一架阿帕奇試圖用機炮掃射追擊的皮卡隊,卻誤傷了附近正在撤退的寇爾德車隊,造成數十人傷亡。

  “停止對地攻擊!停止對地攻擊!”空中管制官在頻道里嘶吼,“無法確認目標!”

  但即使不攻擊,直升機本身也成了靶子。

  一枚從廢墟中射出的“針”式防空導彈擊中了一架阿帕奇的尾梁,直升機冒著黑煙,勉強飛回後方迫降,徹底報廢。

  撤退變成了潰退,潰退變成了屠殺。

  科特在指揮中心裡,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

  他成了這場災難的見證者,也是這場災難的製造者。

  “長官,我們必須轉移了。”警衛隊長沖進來,“敵人的先頭部隊距離這裡不到三公里。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科特緩緩轉過頭,眼神空洞。

  “走?”他重複,“走去哪裡?”

  “去撤離點,長官。直升機已經在屋頂待命。”

  科特看了看螢幕,又看了看周圍。

  參謀人員正在緊急銷燬檔案,砸碎硬碟,焚燒地圖。

  每個人都面色慘白,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這就是結局。

  他苦心經營的一切,他賭上一切的“黎明重錘”行動最終換來的是倉皇逃竄,是留下一地屍體和殘骸。

  他笑了,那笑聲嘶啞而絕望。

  “走吧。”他對警衛隊長說,“你們走吧。我……我再待一會兒。”

  “長官——”

  “這是命令!”科特突然咆哮,眼睛血紅,“滾!都給我滾!”

  警衛隊長咬了咬牙,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其他人也陸續撤出,最後只剩下科特一個人,站在空曠的指揮中心裡。

  螢幕上的紅色還在蔓延,像血管裡流淌的毒血,正在吞噬整個戰區。

  科特走到控制檯前,開啟了一個加密頻道。

  那是直通五角大樓的緊急通訊線路。

  “這裡是‘哨所’指揮中心,科特上校報告。”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黎明重錘’行動……失敗。重複,‘黎明重錘’行動失敗。聯軍正在全面撤退,傷亡……傷亡慘重。”

  他頓了頓,繼續說:“所有責任,由我一人承擔。完畢。”

  然後,他關閉了通訊,拔出手槍。

  槍口抵在下顎,金屬的冰涼透過皮膚傳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西點軍校的畢業典禮,想起第一次帶兵,想起制定“平衡木”行動方案時的雄心壯志,想起宋和平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該死!”

  他默默說。

  然後,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空曠的指揮中心裡迴盪,然後被外面越來越近的槍炮聲淹沒。

   第三更,萬字更新,求月票

   !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