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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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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法魯克回到軍事指揮部,以“應對邊境緊張局勢”為名,簽署了一系列部隊調動命令。

  駐守在埃爾比勒郊區的第三步兵旅被調往土雞國邊境方向“進行例行演習”;負責政府大樓安保的警衛營被臨時抽調一半人員,參加“反恐應急訓練”,應對可能會爆發的戰爭帶來的內部穩定問題。

  最後,就連馬蘇德私人衛隊中的幾個關鍵軍官,也收到了“緊急進修課程”的通知。

  這些調動合情合理,符合程式,甚至大多數都有紙質檔案存檔。

  但把它們放在一起看,就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景——馬蘇德的核心安保力量正在被系統性地削弱。

  卡迪爾的情報部更加忙碌。

  他們截獲了馬蘇德辦公室與巴克達方面的加密通訊,監聽了委員會主要成員的電話,甚至透過技術手段侵入了賽夫顧問的電子郵箱。

  所有資訊都顯示,馬蘇德確實在認真考慮宋和平的條件,並且準備在明天的委員會會議上提出一份“和解路線圖”。

  “路線圖的核心內容是——”

  卡迪爾在安全屋裡向巴爾紮尼彙報。

  “第一,原則上同意薩米爾的收編方案,但要求將‘解放力量’的編制壓縮到八千人,而不是最初要求的一萬兩千人。第二,同意阿布尤旅重返寇爾德武裝體系,但阿布尤本人只能擔任軍事委員會顧問,沒有投票權,他的部隊必須接受整編和重新部署。”

  巴爾紮尼冷笑:“馬蘇德以為這是讓步?那個東方人不會接受的。”

  “確實。”卡迪爾調出另一份情報,“根據我們在巴克達的線人提供的情報,賽夫顧問與宋和平之前在副議長尤素福家中進行了秘密會晤,宋和平的立場十分明確,不答應他提出的條件,基爾庫克的戰火會燒到埃爾比勒。我想,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那馬蘇德還想著談判?”巴爾紮尼搖頭,“他真的老了。”

  “但主席有一個優勢。”卡迪爾謹慎地說,“美國人。杜克少將今天上午和馬蘇德通了四十分鍾電話,承諾美國會‘擔保任何達成的協議’,並且‘確保協議得到執行’。。”

  巴爾紮尼的臉色陰沉下來。

  美國人,這是最大的變數。

  如果華盛頓堅持支援馬蘇德的路線,政變的難度會增加十倍。

  “美國人知道多少?”他問。

  “不確定。”卡迪爾老實承認,“我們無法滲透美國使館的核心圈。但安德森上校,也就是杜克的副手今天下午去了馬蘇德辦公室,待了一個半小時。談話內容未知,但從安德森離開時的表情看,氣氛不差。”

  巴爾紮尼在房間裡踱步。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埃爾比勒的燈光逐一點亮。

  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陌生。

  “繼續監控。”他最終說,“重點盯住兩個地方:美國使館,還有馬蘇德的私人住所。我要知道他每一個會面,每一通電話,甚至每一個訪客。”

  “是。”

  卡迪爾離開後,拉希德到了。

  這個特種部隊指揮官帶來了更具體的行動計劃。

  “馬蘇德辦公室答應了明天上午八點要和你一起去基爾庫克前線視察,這是他自己提出的,說是要‘親眼看看局勢’。我看,就是親自在那裡發表講話阻止我們反攻。”

  拉希德在桌上鋪開地圖。

  “車隊從政府大樓出發,走一號公路,預計下午兩點抵達前線指揮所。全程一百五十公裡,途中經過三個檢查站,都在我們的控制下。”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標出路線:“最佳動手地點在這裡。距離基爾庫克還有二十公裡一個丘陵地帶。道路狹窄,兩側是高地,非常適合伏擊。我們可以提前派出一個特種小分隊,偽裝成阿布尤旅的偵察部隊,讓他們埋伏在高地上。等主席車隊經過時,他們開火,我們‘反擊’,在混戰中……”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巴爾紮尼盯著地圖上的紅點,久久不語。

  殺死馬蘇德!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很多遍,但真正要付諸實施時,那種沉重的罪惡感還是壓得他喘不過氣。

  馬蘇德是他的叔叔,是他父親的摯友,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

  1991年起義失敗後,是馬蘇德保護了他們一家,沒讓傻大木的秘密警察把他們抓走。

  2003年,是馬蘇德力排眾議,提拔當時才三十歲的他擔任主力團團長。

  但政治沒有親情,權力鬥爭更沒有恩情。

  “伏擊隊伍可靠嗎?”

  巴爾紮尼問,聲音有些沙啞。

  “絕對可靠。”拉希德保證,“是我從辛賈爾調來的小隊,十二個人,都是優秀的退役老兵組成的秘密行動部隊成員。我給他們許諾了,事成之後,每人五十萬美元外加新的身份,去歐洲生活。”

  “別人會不會發現他們是假扮的阿布尤旅士兵?”巴爾紮尼還是有些不放心。

  “當然相信。”拉希德露出狡黠的笑:“我們偽造了阿布尤簽發的假指令,簽名都是真的,是從以前的檔案裡找出來的阿布尤的曆史簽名技術處理上去的。就算事後調查,一切證據都會指向阿布尤。”

  完美的栽贓。

  巴爾紮尼想。

  完美得讓人心寒。

  “馬蘇德的安保呢?”他問最後一個問題,“他的防彈車能抵禦火箭彈。”

  “所以不能用車載火箭筒。”拉希德早有準備:“你和他同坐一輛車,司機是我們安排的,馬蘇德只有一個位置帶一個貼身護衛,動手的時候你趁他不注意直接——”

  說到這,拉希德做了個開槍的手勢,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然後頓了頓,又補充道:

  “之後後車上的所有貼身侍衛都會由我們安插的人動手幹掉,到那時候,將馬蘇德關在車裡,讓行動小分隊用俄製‘短號’反坦克導彈進行攻擊,這款導彈穿甲深度1200毫米,馬蘇德那輛改裝賓士越野車能擋7.62毫米子彈,擋不住這個。”

  他越說越得意:“而且導彈是之前和阿布尤旅交戰時候繳獲的,美國人的情報系統一查就會確認這是阿布尤旅的武器。”

  巴爾紮尼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出馬蘇德的臉。

  慈祥的,嚴厲的,疲憊的,最後是血肉模糊的。

  為了寇爾德斯坦。

  他對自己說。

  “去做吧。”他終於說,聲音輕得像歎息:“記住,要幹淨,要利落,不要留活口。事後把所有參與的人都處理掉。”

  “明白。”

  拉希德收起地圖,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房間裡又只剩下巴爾紮尼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埃爾比勒。

  遠處,自治區政府大樓頂層的燈還亮著,那是馬蘇德的辦公室。

  那個老家夥可能還在工作,在審閱檔案,在思考明天的談判,在努力尋找不流血的出路。

    但他不知道,死亡已經在路上等著他了。

  手機震動,是託爾汗發來的加密資訊:“部隊已就位。電視臺、廣播電臺、通訊中心都安排了人手。政變開始後,三分鍾內可以控制所有關鍵節點。”

  “留在埃爾比勒控制好局勢。”巴爾紮尼回復:“等待我的命令。最好……不要流血……”

  他很清楚,流血已經不可避免。

  從政變的第一顆齒輪開始轉動,血就註定要流。

  馬蘇德的,阿布尤的,也許還有他自己的。

  這就是獲得權力的代價。

  他開啟酒櫃,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這次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看著自己的倒影在酒液中扭曲變形。

  “父親,”他輕聲說:“如果你在天有靈,告訴我,我做得對嗎?”

  沒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風聲,像遙遠的嗚咽。

  同一時間,馬蘇德主席的辦公室燈確實還亮著。

  老人沒有在看檔案,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寇爾德斯坦地圖前,手指撫過上面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脈,每一個城鎮。

  這是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土地,從青年時的激進分子,到中年時的流亡領袖,再到老年時的自治政府主席。

  “父親。”

  門口傳來聲音。

  馬蘇德轉身,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巴哈爾站在那裡。

  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是埃爾比勒大學的法學教授,本來應該遠離政治,但現在局勢太危險,馬蘇德不得不把他叫來身邊。

  “進來吧,把門關上。”

  巴哈爾關上門,走到父親身邊。

  他看到了父親眼中的疲憊,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您真的要去基爾庫克前線?”巴哈爾擔憂地問,“太危險了。阿布尤的人現在就是一群瘋狗,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正因為危險,我才更要去。”馬蘇德說:“如果我躲在安全的辦公室裡發號施令,士兵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領袖讓我們去流血,自己卻連前線都不敢去。我不能給他們這種印象。”

  他拍拍兒子的肩膀:“而且,我必須親眼看看局勢,控制住大局。賽夫傳回來的情報,巴爾紮尼的報告,美國人的分析……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聽。”

  巴哈爾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父親,我聽到一些……傳言。關於巴爾紮尼叔叔的……”

  馬蘇德的眼神銳利起來:“什麼傳言?”

  “他最近調動部隊很不正常。第三旅調往邊境,警衛營抽走一半,還有……我有個學生在通訊部工作,他說軍事指揮部的加密通訊量這幾天暴增,而且有很多是繞過常規頻道的。”

  馬蘇德緩緩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這些情報他其實也知道,卡迪爾雖然表面上忠誠,但馬蘇德在情報部也有自己的眼線。

  他只是不願意相信,那個他看著長大的侄子,那個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將軍,真的會走到那一步。

  “他是個軍人……”

  馬蘇德像是在說服自己。

  “軍人習慣了用武力解決問題。他只是太沖動,太固執,還不至於……”

  “父親!”

  巴哈爾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罕見的嚴厲。

  “您不能再這樣了!去年他擅自進攻摩蘇爾外圍,造成三百多人傷亡,您只是口頭警告!今年初他挪用裝備採購資金給自己親信,您也只是讓他寫檢查!現在他調動六千部隊準備發動戰爭,您還在替他找藉口!”

  馬蘇德看著激動的兒子,忽然感到一陣心酸。

  巴哈爾說得對,自己確實對薩拉赫丁太縱容了。

  因為他是哥哥的兒子,因為他是家族的驕傲,因為他確實能打仗。

  但政治不是家族事務,國家利益不能為親情讓步。

  “等我從基爾庫克回來後會召開委員會會議……”

  馬蘇德終於說:“到時候我會正式提議成立調查委員會。如果巴爾紮尼肯認錯,肯配合,態度好,主動撤回部隊,那麼調查可以限定在程式問題。如果他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巴哈爾鬆了口氣:“那基爾庫克之行呢?還要去嗎?如果巴爾紮尼叔叔真的……有異心,前線就是最危險的地方。”

  馬蘇德想了想,走到保險櫃前,輸入密碼,從裡面取出一個小巧的衛星電話。

  這不是政府配發的裝置,而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只有一條線路的加密通訊器。

  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三聲等待音後,對方接起,但沒有說話。

  “是我。”馬蘇德說,“監控巴爾紮尼,看看他在做什麼。”

  “已經在監控了。”對方說,“他今天下午見了四個心腹,在蘇萊曼尼街的安全屋。談話內容未知,但會議持續了兩小時十七分鍾。需要我採取行動嗎?”

  馬蘇德握緊了電話。

  採取行動?

  什麼意思?

  逮捕巴爾紮尼?

  那會直接引發軍事嘩變。

  “暫時不用。”他最終說,“但提高警戒級別。明天我會出發前往基爾庫克,如果中途出現異常情況,你知道該怎麼做。”

  “明白。願真主保佑您,領袖。”

  “也願真主保佑你。”

  電話結束通話。

  馬蘇德把通訊器放回保險櫃,鎖好。

  “那是誰?”巴哈爾好奇地問。

  “一個值得信任的老朋友。”馬蘇德怔怔地看著窗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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