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西蒙的建議

5,327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伊利哥,巴格達綠區,聯軍臨時司令部。

  當地時間:00:15。

  加密電話結束通話的餘音彷彿還懸在杜克少將的耳邊。

  他隻用了三十秒進行決策。

  三十秒,對於杜克來說,足夠完成一次初步的威脅評估。

  託爾汗提供的資訊具有一種令人不安的“真實性”。

  細節太過具體:精確到伏擊地點,明確點出“俄製‘短號’反坦克導彈”的武器型號,甚至連巴爾紮尼計劃用來冒充阿布尤旅士兵的突擊小組人數。

  這種程度的細節,要麼是真實的絕密計劃洩露,要麼是精心構陷的完美謊言。

  而結合過去七十二小時軍情部門上報的、那些看似孤立卻隱約指向同一方向的“異常跡象”,前者的可能性正急劇升高。

  這些“異常”包括寇爾德“自由鬥士”武裝(Peshmerga)第三步兵旅非常規的邊境調動,理由牽強;馬蘇德核心警衛部隊部分人員被臨時抽調進行“特訓”,時間點敏感;埃爾比勒城內及周邊通訊流量出現難以解釋的波動;甚至美軍自己的訊號情報(SIGINT)也截獲到一些加密程度異常高、來源指向巴爾紮尼核心圈子的零散通訊片段。

  這些碎片單獨看或許可以解釋,但拚湊在一起,尤其在託爾汗送上的這塊關鍵拚圖後,一場即將實施的政變在杜克腦海中迅速清晰起來。

  他轉身,手指用力按下內部通訊按鈕。

  “米勒上尉,安德森上校,立即到我的辦公室。最高優先順序。重複,最高優先順序。”

  命令透過加密內網瞬間傳達。

  00:18。

  辦公室厚重的防爆門滑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急促進入。

  “長官?”米勒喘著氣,聲音因奔跑而微促。

  杜克沒有浪費任何一秒在寒暄或解釋上。

  “米勒,立即嘗試聯系馬蘇德主席。”

  他的命令幹脆利落。

  “動用我們所有登記在冊的緊急聯絡渠道聯絡他,包括他辦公室的直通加密座機、個人加密衛星電話、私人手機、辦公廳主任專線。如果所有直接線路都無法接通或無人應答,立即聯系他的首席秘書納吉布、衛隊長賈拉爾中校,必要時甚至可以嘗試聯系他的小兒子巴哈爾。十分鍾內,我要聽到馬蘇德·巴爾紮尼本人,清醒地,在安全環境下的聲音。明白嗎?”

  “明白,長官!”

  米勒腳跟一碰,轉身就以小跑的速度沖回門外她自己的工作臺。

  杜克的目光隨即轉向安德森,後者已經將平闆電腦連線上了辦公室的主顯示系統,螢幕上開始瀑布般滾動資料。

  “弗蘭克,調出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寇爾德武裝——重點是巴爾紮尼直接控制的部隊——的異常調動記錄。交叉比對衛星影象、訊號情報和人力情報報告。優先順序目標:第三步兵旅、埃爾比勒警衛營、寇爾德地區政府(KRG)通訊營,以及馬蘇德私人衛隊的任何動向變更。”

  安德森的手指已經在平闆電腦的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虛影。

  “正在調取,長官。實際上……綜合分析處在昨天當地時間下午的簡報中,已經標記了若幹‘需關注項’。”

  他調出幾份標著“保密”的檔案摘要。

  “第三步兵旅以‘應對土雞國邊境潛在滲透威脅’為由,向紮胡方向機動。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土庫邊境近期異常平靜,土雞國方面沒有任何大規模部隊集結或越境行動的跡象。這個威脅評估……缺乏支撐。”

  他滑動螢幕,調出另一組衛星圖片對比。

  “警衛營約兩個排的兵力,於昨日傍晚離開常規駐地,前往城西五十公裡一處廢棄的化工廠,進行所謂的‘城市反恐及要員保護高階訓練’。但該地點基礎設施破損嚴重,根本不具備進行此類高規格訓練的條件,更別說要員保護演練通常會在模擬官邸或政府建築進行。”

  杜克已經走到了電子地圖臺前。

  三維地形圖懸浮在空氣中,山川、河流、道路、城鎮都以不同顔色和精度呈現。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動、放大。

  “一號公路,基爾庫克西北方向……標記距離埃爾比勒到基爾庫克段約二十公裡處。將地形圖精度調到最高,顯示地貌細節。”

  地圖響應他的指令,迅速縮放、渲染。

  一段蜿蜒的雙車道公路出現在眾人眼前,像一條灰色的帶子纏繞在赭石色的丘陵之間。

  影象如此清晰,甚至能看到路面修補的痕跡。

  公路在這裡進入一個相對開闊的谷地,但兩側是高度在五十到一百米不等的石灰岩山脊,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耐旱草叢為主,稀疏得無法提供有效隱蔽。

  山脊走向與公路平行,形成居高臨下的射擊陣地。

  完美的伏擊人員及重武器隱蔽所。

  “典型的路邊伏擊與‘殺戮區’配置。”

  安德森的指著地圖裡的位置說道:“道路筆直段長約四百米,車隊進入後無法快速轉向或逃離。兩側製高點提供無死角射界。河床既能隱蔽攻擊發起人員,又能藏匿反裝甲武器。一旦進入這個口袋……除非有壓倒性的空中支援或提前預警,否則一支標準車隊生存機率極低。”

  00:23。

  米勒再次推門進來。

  “長官,所有直接線路均無法接通。馬蘇德主席的加密座機提示‘線路故障’,兩部衛星電話均無應答或顯示‘不在服務區’。私人手機直接轉入語音信箱。辦公廳主任納吉布先生接聽了電話,但……”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

  “他的語氣非常公式化,堅稱馬蘇德主席已經就寢,為明早前往基爾庫克前線視察養精蓄銳,嚴令不得打擾。我傳達了‘生死攸關’的緊急資訊,但他拒絕叫醒主席,並建議我們在當地時間早上八點辦公室正常上班後再聯系。”

  “放屁!”

  杜克冷笑著罵道。

  “現在是埃爾比勒時間淩晨零點二十三分!‘就寢’?在寇爾德自治區與巴格達關系緊張、基爾庫克爭端一觸即發的關頭,他會在這個時間點‘就寢’?繼續打!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告訴那個辦公廳主任,這不是請求,這是警告!如果馬蘇德遭遇不測,他要負責!”

  “是,長官!”米勒轉身欲走。

  “等等,”杜克叫住她,“最後一次接通的是誰?具體什麼情況?”

  米勒停下腳步,眉頭緊鎖,努力回憶細節:“大約兩分鍾前,我透過我們與寇爾德情報機構共享的備用緊急頻道,接通了馬蘇德衛隊長賈拉爾中校的衛星電話。是他本人接的,聲音……我能辨認出來。但很奇怪。”

  “哪裡奇怪?”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長官。幾乎像是在朗讀一份事先準備好的宣告。他說:‘杜克少將,主席先生正在為重要行程休憩,明確指示八點前不予打擾。任何事務請於明日辦公時間聯系辦公廳。’我強調事情極度緊急,關乎主席人身安全,請求他務必喚醒主席或讓主席回電。他的回答是:‘命令是絕對的。我會轉達您的關切。晚安,少將。’然後就切斷了通訊。”

  米勒頓了頓,“而且,背景音……太安靜了。按理說,明天馬蘇德就要前往基爾庫克,他的安全指揮中心也應該有人值班,會有無線電通訊聲、裝置提示音、人員低聲交談。但我什麼都沒聽到……”

  杜克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在指向兩種可能性——

  賈拉爾可能已經變節,或者被控制了。

  所謂“主席就寢”,極可能是搪塞的幌子。

    巴爾紮尼的人或許已經透過某種方式實際接管或監控了馬蘇德官邸的核心通訊節點。

  所有進出通訊都被過濾、監聽,甚至篡改。

  馬蘇德本人很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入了無形的軟禁,對外界正在策劃的針對他的刺殺一無所知。

  “弗蘭克,”

  杜克轉向安德森,聲音恢復了冷靜。

  “如果我們立即動用軍事手段幹預來阻止這場刺殺,有沒有可行性。”

  安德森早已料到這個問題,他的平闆電腦上已經調出了相關的部署圖表和風險評估模型。

  “理論上可行,長官。我們在巴克達確實有一個三角洲特種作戰任務單元,但他們完成集結、領取針對性裝備、制定詳細行動計劃、並透過陸路或空中方式滲透至距離埃爾比勒一百多公裡外的陌生伏擊區域……保守估計需要至少六到八小時。這還不包括獲取伊利哥中央政府正式許可所需的時間。”

  他抬頭,直視杜克:

  “更重要的是,將軍,直接派遣美軍特種部隊介入寇爾德斯坦地區的內部政治爭端,其政治和戰略風險是災難性的。這嚴重違反了《駐伊部隊地位協定》中關於尊重伊利哥主權和不幹涉內政的基本原則。沒有五角大樓和白房子的明確授權,我們不能這麼做。”

  杜克沉默。

  他知道安德森說的是事實。

  “所以,弗蘭克,你的建議是,我們坐在這裡,喝著咖啡,看著馬蘇德去死,然後起草一份措辭嚴謹、推卸幹淨的報告,說‘我們發現了跡象,但受限於政策、程式和主權約束,未能採取有效行動’?”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鍾。

  時間無聲地跳到了00:28。

  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為馬蘇德敲響喪鍾。

  就在這時,一直米勒上尉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長官,也許……也許我們不必親自下場。或許可以尋找一個‘第三方’。”

  杜克和安德森同時將目光轉向她。

  “什麼第三方?”杜克問,眼神裡重新燃起一絲探究的光芒。

  米勒謹慎地組織著語言:“我覺得可以聯絡CIA,他們在這邊肯定有秘密行動小組,而且他們的行動許可權和靈活性都比我們大,也許他們可以幫我們解決目前的難題……”

  聽著聽著,杜克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沒錯!

  CIA!

  美國東部時間,弗吉尼亞州蘭利,中央情報局(CIA)總部。

  當地時間:16:28。

  局長辦公室的靜謐被一陣低沉而持續的震動打破。

  西蒙從一份關於亞太地區量子計算競爭態勢的評估報告上抬起視線,瞥了一眼電話螢幕,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杜克少將,你那邊可是淩晨了,這個時間從巴格達打來,想必不是找我喝虛擬咖啡的。”

  “西蒙局長,情況緊急,我需要中央情報局的協助幹預一場正在成形的危機。”

  杜克省略了所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剛剛獲得一份高度可信的緊急情報。據稱,寇爾德武裝最高指揮官巴爾紮尼將軍計劃在未來數小時內發動政變,目標直指其叔叔、寇爾德自治區主席馬蘇德。方式是在馬蘇德前往基爾庫克視察的途中,策劃一場偽裝成‘阿布尤旅叛軍襲擊’的伏擊,意圖清除馬蘇德並嫁禍於阿布尤旅,為其奪取自治區最高權力鋪平道路。”

  “我方評估,”

  杜克繼續道:“如果政變成功,馬蘇德遇害,寇爾德地區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大規模內戰。巴爾紮尼的激進路線將破壞現有脆弱平衡,刺激土雞國、波斯更深介入伊利哥西北局勢,並為1515極端組織殘餘提供複蘇空間,最終徹底瓦解我們過去數年在伊利哥北部經營的安全架構。”

  他停頓了半秒,說出了緻電的核心意圖:

  “時間非常緊迫,還剩幾個小時可以挽回局面。我們軍方不能在未獲巴格達及華盛頓明確指令前直接進行軍事幹預以阻止這場刺殺。我需要知道,中央情報局在埃爾比勒是不是有可動用的的秘密資産能夠緊急介入,從而挫敗這次政變陰謀,確保馬蘇德的人身安全?”

  電話那頭,西蒙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快速地從電腦上調取著關於伊利哥北部、特別是寇爾德地區中情局人力與行動資源的最新部署概要,同時權衡著杜克所述情報的可信度與事態的嚴重性。

  大約七八秒後,西蒙作出了回復。

  “杜克少將,情況確實棘手。關於你提出的行動支援請求……”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據我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們局在埃爾比勒及其鄰近區域的常駐及可快速調動的行動人員,總數不超過六名。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情報收集,並非為執行高強度直接行動的精銳行動人員,更別說對抗一支有重灌備的伏擊部隊。即使我將他們全部投入,成功機率極低。”

  西蒙站起身,拿著無線電話走到辦公室角落的飲水機旁給自己倒了半杯冰水。

  “因此,直接派遣我方人員進行武裝幹預沒有可行性。”

  聽說西蒙也愛莫能助,杜克的眉頭微微蹙起:“您的意思是……”

  西蒙喝了一口冰水,然後說道:“宋和平。你可以找他試試,別忘了,這家夥的軍事行動能力比你的三角洲都厲害。”

  他走回辦公桌旁,但沒有坐下,而是倚靠在桌沿,語氣轉為一種分析式的引導:

  “由宋和平方面採取行動,對我們美國整體利益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如果他成功,我們樂見其成,地區穩定得以維護。如果他失敗,或者行動引發了意外的連鎖反應,責任是他自己的,畢竟他是個PMC公司的老闆,誰又能說什麼呢?”

  典型的蘭利思維模式。

  “我理解您的分析,西蒙局長。”

  杜克的回應謹慎而務實,“透過宋和平這個渠道進行幹預,確實繞開了我們面臨的主要障礙。但關鍵在於,怎麼確保他會採取行動,並且行動能夠成功?我們與他之間缺乏正式的協作關系,更無指揮鏈條可言。”

  “所以這需要技巧性的接觸和談判,杜克少將。”西蒙的語氣彷彿在佈置一項特殊任務,“我建議你,以個人和非正式的方式,盡快與他建立聯系。使用安全的私人線路,避開官方記錄。向他闡明利害,重點強調馬蘇德之死對其基爾庫克利益的直接威脅。”

  西蒙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整個接觸和可能隨之而來的行動,必須保持‘可否認性’,這個是最重要的,明白?”

  “可否認性”。

  意思就是出事了能順利甩鍋。

  杜克在電話那頭消化著西蒙的建議並權衡其中的利弊與風險。

  “我明白了,西蒙局長。”杜克回答道:“我會立即聯系宋和平,跟他好好談談。感謝你的分析和建議。”

  “祝你好運,少將。希望下次聯系時,是好訊息。”西蒙說完,結束了通話。

   第一更!這個月似乎一直都在萬更,請多多支援。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