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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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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已至,沒有看到太陽,周圍晨霧如厚重的乳白色帷幕。

  在伊利哥,大霧天氣是罕見的。

  離開城市後,馬蘇德的車隊便一頭扎進了這天然的混沌裡。

  也許因為霧水的緣故,所以能見度被壓縮至不足百米,道路兩旁那些飽經風霜的古老橄欖樹在翻湧的霧氣中顯得異常詭異。

  車內後座上,剛聽完侄子巴爾扎尼咆哮的馬蘇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他下意識地將手探入傳統長袍的內袋,觸碰到那部與他形影不離的手機。

  掏出一看,螢幕上方那代表訊號的扇形圖示空空如也,只剩一個刺眼的小叉和“無服務”的字樣。

  他皺了皺眉,額間深刻的紋路如同年輪般堆疊。

  沒有訊號?

  在這條連線埃爾比勒與基爾庫克的主要幹道上?

  他隨即又取出那部加密衛星電話,長按電源鍵。

  螢幕亮起幽藍的光,自檢程式執行,但最終停留在“搜尋衛星訊號”的介面上,進度條遲遲不肯向前跳動。

  一次,兩次,他重啟裝置,結果依舊。

  兩部裝置,兩種截然不同的通訊制式,在並非偏遠深山的環境裡同時失效?

  厚重的賓士G級越野車雖然加裝了輕型複合裝甲和防彈玻璃,會對訊號産生一定衰減,但絕不至於完全隔絕。

  這更像是……

  被有目的地遮蔽了。

  “怎麼回事?”

  馬蘇德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投向身旁的侄子,聲音裡那份慣常的沉穩裡帶著壓著一絲警覺。

  “為什麼一直沒訊號?從出城開始就不對勁。”

  巴爾扎尼的視線依舊注視著前方,甚至都沒看一眼坐在身旁的叔叔,表情異常僵硬。

  “為了保證絕對安全,叔叔,我們啟用了一些臨時的訊號遮蔽措施。”

  他的語調像在彙報日常公務。

  “尤其是當前這種敏感時期,基爾庫克方向局勢不明,我不得不考慮最壞的情況——比如有人利用民用通訊網路遙控引爆預先埋設的IED(簡易爆炸裝置)。短暫的訊號靜默,是必要的防護代價。”

  “防護代價?”

  馬蘇德重複著這個詞,目光並未從侄子臉上移開。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乎邏輯,在伊拉克這片土地上,路邊炸彈是永恆的噩夢。

  但直覺,一種在數十年政治與軍事生涯中淬鍊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嗅覺,卻在向他發出尖銳的警報。

  太過“周全”了!

  周全得不像他那個以勇勐果決、甚至有些粗線條著稱的侄子一貫的風格。

  而且,遮蔽訊號的範圍、時機,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味道。

  他又嘗試了幾次手機,螢幕固執地顯示著無服務的狀態,像一隻沉默而詭異的眼睛。

  心中的疑慮如同滴在紙上的墨汁,不受控制地迅速擴散。

  之前那些隱約聽到的傳聞、觀察到的部隊異常調動以及此刻車內近乎凝滯的壓抑氣氛,全部在腦海裡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個他不願面對的事實。

  不。

  或許更早之前就有徵兆,只是被他下意識地忽略了。

  那是身為長輩對親手撫養長大的孩子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與迴護,是情感對理智的矇蔽。

  直到此刻,危險的氣味如此貼近,才將自己強行拖回現實。

  “停車。”

  馬蘇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主席的威嚴。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然而,駕駛座上那名負責開車的年輕士兵彷彿瞬間失聰,雙手穩握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濃霧,對後座的指令毫無反應,甚至連脖頸的肌肉都沒有牽動一下。

  “我說,停車!”

  馬蘇德提高了音量,蒼老的聲音在車內迴盪。

  他不再看司機,而是將目光死死釘在巴爾扎尼臉上。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從巴爾扎尼的喉間逸出。

  那嘆息聲中,沒有驚慌,沒有辯解,反而奇異地混雜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以及某種終於撕下偽裝的解脫感。

  “叔叔……”

  他緩緩開口,依舊沒有轉頭,聲音低沉,“事已至此,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就不要再……”

  “你要殺我,是嗎?”

  馬蘇德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裡帶著微微的顫抖。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生死早已看淡。

  最令人揪心的是被最親之人背叛。

  他終於問出了口。

  遮蔽訊號哪裡是為了防禦什麼路邊炸彈?

  那不過是一個拙劣到可悲的藉口,是為了切斷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絡,將他徹底孤立在這移動的鐵棺材裡!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直到此刻才完全想明白。

  若是換了旁人,以自己的政治嗅覺恐怕早在第一個訊號格消失時就會警覺。

  可偏偏是巴爾扎尼,是自己兄長的遺孤,是自己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視若己出甚至隱隱視為繼承人的親侄子!

  正是這份深入骨髓的親情與信任矇蔽了他的判斷,讓他下意識地為所有異常尋找合理的解釋,直至被一步步引到這絕境之中。

  “在你父親將你託付給我三十年後的今天。”

  馬蘇德的聲音浸滿了苦澀。

  “你要親手殺了我。用我教給你的權謀智慧,用我賦予你的權力地位,用我這三十年來對你毫無保留的信任……來為我鋪設這條黃泉路?”

  巴爾扎尼的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勐地轉過頭,雙眼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遲疑都在這一刻被焚燒殆盡。

  “我沒有別的選擇!”

  他低吼道:“是您逼我的!叔叔!您已經老了!變得優柔寡斷,變得怯懦退縮!您想把我們寇爾德人幾十年奮鬥、幾代人流血犧牲才換來的一點立足之地和尊嚴,白白拱手讓人!向美國人搖尾乞憐,向巴格達那些什葉派政客俯首稱臣,現在,您甚至還要向阿布尤那樣的叛徒讓步!妥協!談判!

  寇爾德斯坦需要的不是一個只會坐在談判桌後磨損鋼筆的老者,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強大的、堅定的、能用鐵與血讓所有敵人顫抖、讓所有盟友敬畏的領袖!一個能帶領我們真正走向獨立的雄鷹,而不是一隻祈求施捨的鴿子!”

  “所以這就是你的答案?政變?謀殺?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你血脈相連的親叔叔?”

    馬蘇德的老臉因極緻的憤怒而變形。

  他指著巴爾扎尼,手指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愚蠢的、被權力矇蔽了雙眼的瘋子!你這樣做不會帶來強大,只會帶來毀滅!寇爾德人會因此分裂,部落會互相攻伐,兄弟會向兄弟舉起槍口!我們會陷入比面對傻大木、面對‘1515’時更深重、更長的內戰深淵!”

  “幾十年來的犧牲、流淌成河的鮮血、無數母親和妻子的眼淚,全都會因為你的野心而變得毫無意義!巴爾扎尼!你看看我,看看你這快要走進墳墓的叔叔!你父親在天上看著你,他會為你感到羞恥!你會成為寇爾德歷史上永遠的罪人!”

  “這是必要的犧牲!”

  巴爾扎尼一拳狠狠砸在車門內側加固的裝甲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為了一個真正強大、不再需要仰人鼻息的寇爾德斯坦!叔叔,醒醒吧!您的那套和平主義、您幻想中的對話與諒解,在這個只認拳頭、弱肉強食的世界裡早就行不通了!這個世界尊重的是力量,畏懼的是武力,遵守的是鐵血的法則!您老了!落伍了!懂嗎!”

  突然,馬蘇德勐地伸手去抓車門內側的電子解鎖開關,用力按下,卻發現毫無反應。

  他又去扳動機械門把手,紋絲不動——車門早已被從控制系統層面徹底鎖死。

  他轉向副駕駛座,目光如炬射向如坐針氈的賈拉爾中校,用盡最後的權威喝令道:

  “賈拉爾·阿蔔杜拉中校!我以寇爾德斯坦自治區武裝力量最高統帥的身份命令你,立刻讓這輛車停下!現在!這是命令!”

  賈拉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他的手早已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手指依舊在微微顫抖。

  他透過後視鏡向後瞥去,鏡中,巴爾扎尼將軍那雙冰冷得沒有一絲人類溫度的眼睛,正像毒蛇一樣死死鎖定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威脅,沒有催促,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而這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壓迫力。

  昨夜,拉希德帶著那令人作嘔的微笑和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闖入他家中的情景,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拉希德附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慢條斯理地說出的那些話,每一個音節都像燒紅的鐵釘,釘入他的耳膜:

  “親愛的中校,選擇很簡單。配合,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你的妻子會在家中為你準備好早餐,你的女兒們會嘰嘰喳喳地談論學校裡的趣事。不配合,或者出了一丁點差錯……”

  “我向你保證,你會‘親眼’看到你的妻子被我最飢渴計程車兵們輪流享用,你那兩個像花兒一樣嬌嫩的女兒,會被裝上前往籬笆嫩的卡車,賣到拉卡或者伊德利蔔那些專門‘招待’貴客的地下妓院。你知道的,那裡總有些殘渣敗類,對稚嫩的雛兒有著特別的嗜好。那麼,中校,你的選擇是?”

  “對……對不起……主席……”

  賈拉爾大汗淋漓。

  他極其緩慢地拔出了那把格洛克19手槍。

  槍口就那麼無力地、顫抖地低垂著,指向車廂地闆,但這姿態本身,已是無聲的背叛宣言。

  馬蘇德看著那低垂的的槍口,又抬起視線看到了賈拉爾那張慘白如紙的臉。

  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悲哀。

  一瞬間,他全都明白了。

  徹徹底底,明明白白。

  不僅僅是這輛車,這個司機,這個衛隊長。

  恐怕整個車隊,前後那兩輛越野車裡他熟悉的衛士,乃至後面皮卡上計程車兵,都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清洗、替換,變成了薩拉赫丁絕對控制的私兵。

  自己現在只是寇爾德斯坦名義上的最高領袖,實際上不過是一個被親侄子精心算計的囚徒。

  就在這令人心臟幾乎停跳的窒息時刻,車內操控臺上的加密對講機裡突然傳來了拉希德的聲音:

  “將軍,車隊距離預定‘接待點’還有最後三公里。所有‘客人’均已就位,狀態良好,正翹首以盼。等待您的最終指示。”

  巴爾扎尼伸出手,抓起了對講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彷彿潛水員在潛入萬米深海前進行最後一次準備。

  然後,用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語氣說道:

  “行動。”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彷彿被切割成了兩段。

  後方,那兩輛緊跟著的賓士G級越野車裡,氣氛陡變!

  坐在馬蘇德忠誠衛士身旁的“士兵”幾乎在同一時間暴起發難!

  他們顯然早有準備,動作迅捷而狠辣。

  在極近的距離上,勐地掏出隱藏的手槍或早已上膛的緊湊型沖鋒槍,對準身旁還未來得及反應、甚至臉上還帶著些許困惑的真正的衛士,扣動了扳機!

  “噗噗噗噗——!”

  加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射擊聲沉悶而密集,在密閉的車廂內迴盪,卻被良好的隔音材料大部分吸收,傳到外界已微不可聞。

  火光在車窗深色貼膜後短暫閃爍,照亮了那些衛士們一張張驚愕的臉。

  有衛士在最後一刻試圖拔槍反抗,但動作只完成一半便戛然而止;有人發出短促的悶哼;更多的人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已倒在背叛的槍口下。

  防彈車窗能抵擋遠處的子彈,卻無法防護來自貼身內部的謀殺。

  短短十幾秒,另外兩輛車內輕微的掙扎和響動便歸於平靜,只剩下屍體滑落的摩擦聲和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車隊甚至沒有絲毫停頓,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和隊形,繼續駛向三公里外那個被稱為“禿鷲峽谷”的預定刑場。

  計劃很清晰:抵達峽谷後,會製造一個短暫的停車檢查或休息假象。

  屆時,馬蘇德將被控制在中間這輛車內,而旁邊兩輛載滿屍體的越野車,將與馬蘇德的座車一起,成為遠處埋伏的“短號”反坦克導彈的絕佳靶標。

  一場“阿布尤旅叛軍發動的、卑劣的伏擊刺殺”現場,將完美呈現。

  中間這輛賓士車內,馬蘇德死死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祈求,沒有怒罵,甚至沒有再看巴爾扎尼一眼。

  他只是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嘴唇無聲地蠕動著,用寇爾德語低聲唸誦起一段傳承自先祖的古老禱文。

  在那急速默唸的字句間隙,也夾雜著對這個親情蕩然無存的瘋狂世界的最深沉的詛咒。

  巴爾扎尼側過臉,目光復雜地投向身旁的叔叔。

  晨光艱難地穿透濃霧和染血的防彈車窗,在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

  他看著那緊閉的眼瞼,看著馬蘇德那微微發顫的嘴唇和皺紋叢生的臉頰,心底裡沒由來地湧上一絲不忍。

  但他強行將這股冒出來的念頭壓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

  慈不掌兵!

  仁慈在男人的政治博弈的世界裡是最無用的糟粕!

  打自從他口中吐出“行動”二字開始,從他默許拉希德用賈拉爾的家人作為要挾籌碼開始,從他召集心腹在安全屋裡密謀每一個政變細節開始……

  不,或許更早。

  早在他第一次對叔叔的溫和政策感到不耐與輕蔑時,早在他第一次站在主席辦公室窗外,幻想自己坐在那張寬大椅子上的畫面時……

  兩人命運中那條通往懸崖的路,就早已經鋪好了。

  騷亂過後,車隊恢復了沉默,如同一列的送葬隊伍似的堅定不移地朝著前方丘陵地段裡那張開巨口的死亡陰影駛去。

  前方等待的,是計劃的終點。

   第二更,萬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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