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歸家的夜晚

9,84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車子緩緩駛入小區時,宋和平注意到門口的保安比普通小區多了一倍。

  高檔住宅區的門禁系統森嚴得有些過分,綠化做得極精緻,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堆砌,而是有層次感的園林設計,香樟、桂花、紫薇錯落有緻,鵝卵石小徑蜿蜒其間。

  弟弟宋和諧的車有自動識別許可權,欄杆無聲抬起。

  停車場在地下三層,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車位寬敞得能停下兩輛車。

  電梯需要刷卡才能啟動,直達28層。

  “這小區安保不錯。”宋和平隨口說。

  “當初就是看中這一點。”宋和諧邊按電梯邊說:“哥你寄回來的錢,我們想了想,安全最重要。這裡物業費貴,但值。”

  電梯上升時幾乎感覺不到晃動,鏡面般的轎廂壁映出兄弟倆的身影。

  宋和平看著鏡中的自己。

  三十好幾的男人,眼角有了細紋,眼神比十年前深沉太多。

  而弟弟彷彿還是記憶中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毛頭小子,只是現在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門開了。

  玄關處感應燈自動亮起,映入眼簾的是寬敞得有些空曠的客廳。

  整面牆的落地窗外,江景盡收眼底——對岸的CBD燈火璀璨,江面上遊輪緩緩駛過。

  裝修是時下流行的簡約現代風,但用料講究。

  看得出花了不少錢,但也不顯俗氣。

  “哥,你的房間在這邊。”

  妹妹宋玲玲拉著宋和平走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臥室,推開門。

  房間比宋和平預想的要大,一張兩米寬的大床,實木衣櫃佔了一整面牆,書桌臨窗擺放,小沙發擺在角落。

  裝修風格與客廳一緻,簡約到幾乎冷淡,但床單被套是溫暖的米色格紋。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的,洗過曬過了。浴室裡毛巾牙刷都有,你看看還缺什麼,我下去買。”

  玲玲說著,拉開衣櫃門,裡面掛著幾件新買的睡衣和家居服,尺碼正是宋和平的。

  “不缺,很好。”

  宋和平放下揹包。

  黑色的戰術揹包在淺色地闆上格外顯眼。

  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上。

  那裡擺著一個實木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

  就是他手裡的那張照片的複製品,但尺寸更大,裝裱也更精緻。

  照片裡,父母還年輕,他和弟弟妹妹都是孩童模樣,五個人擠在照相館的佈景前,笑得有些拘謹,但眼裡有光。

  “我洗出來擺的。”玲玲輕聲說:“想你了就看看。”

  宋和平點點頭,沒說話。

  喉嚨裡像堵了什麼,他怕一開口,自己這個能在防務圈裡威震八方的大人物會淚崩。

  “你先洗個澡休息一下。我和二哥去做菜,晚上就在家吃,給你接風。”玲玲說著,轉身走向門口。

  門輕輕關上。

  宋和平在房間裡站了很久。

  空氣中有新傢俱的淡淡味道,也有陽光曬過織物的溫暖氣息。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江水。

  這條江一路向東,流過他的家鄉縣城,最終彙入黃河,奔向大海。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浴室的水壓很足,熱水淋在身上的瞬間,長途飛行的疲憊和十年積攢的緊繃感似乎都被沖走了一些。

  換上幹淨的睡衣,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卻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這些年在世界各地,他住過無數的豪華酒店,住過西利亞的野戰帳篷,住過老墨那邊的安全屋,但沒有一個地方能給他這種感覺。

  枕頭上有著陽光的味道。

  也是家的味道。

  雖然父母都已不在,雖然弟弟妹妹都已成年,雖然老家的城市建設新得認不出來。

  但這裡畢竟是家。

  他閉上眼睛,睡意如潮水般湧來。

  沒有防備,沒有警醒,沒有在枕頭下放槍。

  十多年來的第一次,他允許自己完全放鬆。

  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醒來時,已是傍晚。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闆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窗外江水泛著粼粼金光,對岸的燈光開始星星點點亮起。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

  油鍋爆響,鏟子翻動,還有弟弟妹妹的說話聲:

  “肉要燉爛一點,哥喜歡軟一些的肉。”

  “知道了,小火慢燉。”

  還有妹夫張偉壓低聲音的詢問:“這個要放嗎?薑片要不要撈出來?”

  平凡得近乎奢侈的生活聲響。

  宋和平坐起身,在床邊呆坐了幾秒,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在哪裡。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間,妹妹宋玲玲正在炒最後一個菜,弟弟宋和諧在擺碗筷,張偉則在旁邊打下手,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認真。

  “哥你醒啦?正好,最後一個菜。”

  玲玲轉頭笑,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按媽以前的做法做的,你嘗嘗像不像。”

  餐桌已經擺滿了菜:紅燒肉油亮誘人,清蒸魚上撒著蔥絲,炒時蔬青翠欲滴,排骨湯在砂鍋裡冒著熱氣。都是家常菜,但對他來說,卻勝過任何山珍海味。

  四人坐下,宋和諧開了瓶紅酒:“哥,歡迎回家。”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紅酒入喉,微澀,然後回甘。

  “明天回鄉下……”宋和平放下酒杯:“去給爸媽掃墓。”

  飯桌上一時安靜。

  玲玲眼睛有點紅,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粒:“嗯。爸的墓和媽的墓地現在都遷到了一起,前年清明我們重新修葺了。”

  “花了不少錢吧。”

  “都是哥你寄回來的錢。”宋和諧說:“我們按最好的規格修的,大理石墓碑,圍欄,外加一大片水泥地。”

  宋和平點點頭,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燉得很爛,肥而不膩,入口即化,確實是母親的做法——先用冰糖炒糖色,再加料酒、生抽、老抽,最後小火慢燉兩小時。味蕾的記憶被喚醒,眼眶突然發熱。

  他低頭吃飯,掩飾情緒。

  “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玲玲小心翼翼地問,像是怕打破什麼。

  “走。”宋和平說,“那邊生意離不開人。”

  “就不能把生意慢慢轉回國內?”宋和諧接過話頭:“現在國內機會也多,海外投資方面你那些經驗正好用得上”

  宋和平放下筷子。

  餐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和諧,玲玲……”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些許無奈:“有些事沒那麼簡單。我在國外的生意,不是說轉就能轉的。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窗外的江景。

  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城市燈火如星河。

  “而且我習慣了那種生活。”

  弟弟妹妹對視一眼,不再勸。

  他們瞭解哥哥的性格。

  一旦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

  張偉始終安靜吃飯,偶爾給玲玲夾菜,不多話。

  這個妹夫看起來老實本分,街道辦的公務員,配玲玲有些“高攀”的意思,但宋和平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對玲玲好。

  飯後,玲玲洗碗,張偉幫忙收拾。

  宋和諧泡茶。

  宋和平走到陽臺,推開玻璃門。

  夜風帶著江水濕潤的氣息撲面而來。

  複式頂層,28層的高度,城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萬家燈火,每一盞燈後面都是一個家庭,一段人生。

  遠處高架橋上車流如織,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流動的光河。

  這就是和平。

  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幸福。

  和諧端著茶過來:“哥,茶。普洱,你以前愛喝的。”

  宋和平接過,抿了一口。

  茶湯醇厚,回甘悠長。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和諧的聲音很低,幾乎被夜風吹散。

  “你說。”

  “去年,有兩個人找到我的事務所,說想了解你在國外的情況,問了很多問題。”和諧頓了頓,“我沒說什麼,隻說你在國外做工程,具體不清楚。但他們好像不太信。”

  宋和平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什麼樣的人?”

  “民警……”宋和諧臉色有些不自然,猶豫片刻才小心翼翼說道:“他們說是分局負責戶籍的民警,說資料監控到你離開多年沒有回來,核實一下……”

  “後來呢?”

  “後來我長了個心眼,讓張偉去打聽了,發現分局裡壓根兒沒那兩號人,他們的證件是假的……”

  和諧壓低聲音。

  很顯然,這事只有他知道,沒告訴妹妹。

  而且,他覺得這兩人不對勁。

  宋和平沉默。他早就料到,自己的身份不可能完全瞞住。

  “對不起,”他說:“把你們卷進來了。”

  “說什麼呢。”和諧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你是我哥。不管你在外面做什麼,你都是我哥。我只是擔心你。那些人看起來不簡單,不像警察,但又有點像……”

  “我會處理的。”宋和平說:“以後再有這種事,有疑問直接報警就是。”

  晚上,宋和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闆上的嵌入式燈帶。

  回家第一天,喜悅之外,是更深的憂慮。

  他把危險帶回家了。

  雖然那兩人身份不知道是何方神聖,而且在國內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但

  職業本能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的手伸進褲兜摸到了電話,想給江峰打去,安排加強弟弟妹妹的安全措施。

  雖然自己在國內沒有團隊,但可以透過關系僱傭可靠的人。

  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

  自己啥都缺,就不缺錢。

  拿起電話卻猶豫了。

  一旦這麼做了,等於介入了弟弟妹妹原本平靜的生活。

  對於家人,宋和平永遠慎重對待。

  或許……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關鍵時刻,也許能用上。

  但那樣做,就等於正式把國內的線接上了。

  是好是壞,他還沒想清楚。

  一旦和國內系統接軌,他的自由度會大大降低,但家人的安全會更有保障。

  窗外傳來隱約的汽車聲,城市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

  遠處江面上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低沉。

  宋和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空氣。

  無論如何,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

  其他事,斟酌清楚再說。

  第二天一早,和諧開車載著宋和平、玲玲和張偉回縣城。

  車子駛出市區,上了省道,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高樓變成田野。

  正是初夏時節,早稻已經插完,田野一片新綠,水田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

  遠處山巒起伏,晨霧如輕紗纏繞山腰。

  宋和平看著窗外,記憶一點點蘇醒。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

  七歲那年,第一次跟父親進城賣菜。

  天還沒亮就起床,母親把青菜捆好,父親挑著擔子,他跟在後面。

  走了三個小時才到縣城,在菜市場角落擺攤。

  那天下雨,菜沒賣完,父子倆坐在屋簷下啃冷饅頭。

  父親說:“好好讀書,將來別像爸這樣。”

  二十一歲,入伍第一年回家探親,穿著軍裝坐長途汽車回來。

  車子在這條路上拋錨,他幫司機修車,弄了一手油汙。

  到家時天黑了,父親在村口等他,一臉焦急。

  二十四歲,退伍回來,還是這條路。

  父親已經沒了。

  全家的重擔都在自己的肩膀上。

  時間過得可真快……

  “哥,你看那邊,”玲玲指著窗外說道:“你還記得嗎?那裡原來那裡是個磚瓦廠,煙囪天天冒黑煙,現在改成物流園了。”

  宋和平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記憶中的磚瓦廠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整齊的倉庫和停車場,貨櫃車進進出出。

  “那邊呢,原來是一片荒地,長滿蘆葦,現在開發成工業園區了。”和諧說,“前年招商引資,來了幾家電子廠,解決了上千人就業。”

  “縣城變化大嗎?”宋和平問。

  “大,太大了。”和諧握著方向盤,語氣感慨,“老城區基本沒動,政府說要保護曆史風貌,修舊如舊改成了特色街。但新城擴了好幾倍,你等下看看就知道。”

  一個多小時後,車子進入縣城。

  果然如和諧所說,新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雙向八車道的柏油馬路,綠化帶裡種著香樟和銀杏。

  高樓林立,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型商場、星級酒店、寫字樓,應有盡有。

  和任何一個三線城市的開發區沒什麼兩樣。

  這還是原來的縣城嗎?!

  就連宋和平這種見多識廣的家夥,這時候也忍不住像個鄉巴佬進了城一樣,左看右看,處處驚訝。

  出了縣城,拐進了鎮上,最後入了村。

    青石闆路還在,只是兩旁的電線杆換成了仿古路燈,燈籠造型,晚上會亮起暖黃色的光。

  那棵老槐樹還在,樹幹更粗了,枝葉遮住了半條街。

  村頭那家早點鋪居然還在,招牌褪了色,“王記早點”四個字勉強能辨認,門口依然擺著幾張矮桌矮凳。

  車子在村邊的一條小路旁停下。

  這是通向村後頭山坡的路。

  只是路太窄,車開不進去。

  四人下車,和諧從後備箱拿出準備好的香燭紙錢和供品。

  小路不長,也就兩百多米。

  走到中段,一棟明顯比其他房子大、也更新一些的三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宋和平出錢翻修的祖屋。

  青磚外牆,黑瓦屋頂,雕花木窗是請老木匠手工做的。

  門口還保留著原來的幾條石階,被幾代人踩得光滑如鏡,邊緣處長著青苔。

  門楣上掛著匾額,黑底金字:“宋宅”。

  “我們每週都回來打掃。”玲玲掏出鑰匙開門,銅鎖是老式的,“裡面完全按你寄回來的圖紙修的,你看看滿意不。”

  推開厚重的木門,是天井。

  青石闆鋪地,縫隙裡長著細小的蕨類植物。

  中間一口老井,井沿是用整塊青石鑿成的,被歲月磨得發亮。

  正堂屋擺著八仙桌、太師椅,都是實木老傢俱。

  牆上掛著父母的遺像,用的是他們結婚二十週年時拍的那張照片的放大版。

  照片裡的父母還很年輕,父親穿著中山裝,表情嚴肅但眼裡有笑;母親穿著碎花襯衫,笑容溫柔。

  遺像前擺著香爐,裡面還有昨日的香灰。

  宋和平站在遺像前,看了很久。

  “爸,媽,我回來了。”

  他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

  青煙嫋嫋升起,在陽光下形成一道細細的光柱。

  磕頭時,額頭觸碰到冰涼的石闆地面,那種堅硬而真實的觸感讓他眼眶發熱。

  和諧在身後說:“哥,先去掃墓吧,回來再細看。山上露水重,早點去好。”

  墓地不在公墓,在老家後面的山上。

  這是宋家的祖墳地,已經傳了五代。

  父母的墓合葬在最上面,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村莊和遠處的江水。

  沿著山路往上走,宋和平呼吸著熟悉的空氣。

  泥土的腥味、草木的清香味、遠處稻田傳來的水汽味,還有松樹特有的松脂香。

  這些味道,他在中東的沙漠裡,在非洲的草原上,在東南亞的雨林中,無數次夢到過。

  山路還是土路,但修了石階,好走多了。路邊的野菊花開得正盛,黃色白色的小花一叢叢的。

  有早起的村民在山上採茶,看到他們,遠遠地打招呼:“和諧回來啦?這位是”

  “我哥,和平,從國外回來。”和諧大聲回應。

  “和平啊!好多年沒看到你了!在國外賺大錢了吧!你爸媽要是看到,該多高興!”

  老人的聲音在山谷間回蕩。

  父母的墓修得很氣派,但不過分奢華。

  大理石墓碑,黑色底,金字。圍欄是不鏽鋼的,刷成黑色。墓前有一小片水泥平地,用於祭拜。

  墓碑周圍種著柏樹,已經有一人多高。

  宋和平讓弟弟妹妹和妹夫先在旁邊等等,自己一個人走到墓前。

  他蹲下身,用手拂去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石頭,那上面刻著父母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小字:

  “一生勤勞,勤儉持家,養育子女,恩重如山。”

  他從揹包裡拿出一瓶茅臺。

  開啟瓶蓋,酒香飄出來,帶著醬香有的濃鬱氣息。

  他在墓前灑了半瓶。

  透明的酒液滲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跡。

  “爸,媽,兒子不孝,這麼多年沒回來看你們。”

  他聲音很輕,但山間寂靜,身後不遠處的弟弟妹妹都聽到了。

  玲玲忍不住背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和諧摟住她,輕拍肩膀安撫著,自己眼睛也是紅的。

  “爸,你臨走前跟我說,要照顧好弟弟妹妹,要堂堂正正做人。第一件事,我盡力了。弟弟妹妹現在都過得不錯,有工作,生活也不錯。”

  山風吹過,柏樹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第二件事.”

  他頓了頓,手指摩挲著墓碑上的字。

  “我走的路,可能不是你希望的路。你去世時,我騙你說在做工程,其實那時候已經在走另一條道了。但兒子可以跟你保證,我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沒害過無辜的人。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用命拚來的。”

  “媽,你最疼我。小時候我調皮,惹了事,你護著我,自己掏錢賠。對不起,媽,讓你擔心了。但你教我的道理,我都記得——做人要講良心,要有底線。”

  他又灑了些酒。

  酒瓶已經空了。

  “現在我回來了。弟弟妹妹都長大了,成家了,過得不錯。你們可以放心了。我在外面.也還好,有自己的事業,有兄弟。就是有時候會想家,想你們做的紅燒肉,想爸泡的茶。”

  說完這些,他沉默了很久,就那樣蹲在墓前,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和諧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哥,起來吧。爸媽知道你回來,一定很高興。”

  宋和平站起身,玲玲和張偉也走過來,四人一起燒了紙錢。

  黃紙在火焰中捲曲、變黑,化為灰燼,被風捲起,像黑色的蝴蝶盤旋上升。

  擺上供品——蘋果、橘子、糕點。

  玲玲把那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四人一起磕了三個頭。

  下山時,宋和平問:“這些年,家裡還有親戚來往嗎?”

  “不多。”和諧如實說道:“大伯前年走了,小叔一家搬到省城去了,孩子在那念書。其他親戚,平時紅白喜事走動一下。”

  “有人問起過我嗎?”

  “有。都說你在國外發財了,開大公司,住大別墅。有想借錢的,有想讓你幫忙介紹工作的,有想跟你合夥做生意的。我都按你交代的說,生意忙,聯系不上,回不來。”

  宋和平沒再問。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疏遠,但不完全斷絕。

  既要保護家人,又不能讓他們完全脫離正常的社會關系,那樣反而可疑。

  回到祖屋,他在房子裡轉了一圈。

  一樓是堂屋、廚房、餐廳。

  廚房是現代化裝修,但保留了土灶。

  土灶燒飯特別香,村裡人哪怕建新房,仍舊會保留這種燒柴的土灶。

  餐廳擺著八仙桌,桌上蓋著繡花桌布。

  二樓是三間臥室,都按現代標準裝修了,有獨立衛生間,空調、熱水器一應俱全。

  最大的一間是給宋和平留的,朝南,陽光充足。

  三樓是個大露臺,擺著藤椅和茶幾,可以看見整個老街和遠處的山。

  露臺上還種了些花草——月季、茉莉、薄荷,長勢很好。

  “祖屋修得很好。”他轉向宋和諧問道:“花了不少錢吧?”

  “你之前寄回來兩百萬,實際用了一百六十多萬,剩下的我都給你存著呢。”和諧說:“裝修材料都是用的好的,環保無甲醛。工人也是請的最好的,老師傅,手工細。”

  “錢不用存,該花就花。”宋和平說:“你們現在住的市裡房子,還有貸款嗎?”

  “早還清了。”玲玲說:“哥你忘了?那是一次性付清的,哪來的貸款。就是物業費、水電費高點,但我們現在的收入夠用。”

  “那就好。”

  中午就在祖屋吃飯,玲玲下廚,做了幾個家常菜。

  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清炒空心菜、紫菜蛋花湯。都是小時候常吃的菜。

  吃飯時,張偉話多了些,講了些街道辦的趣事。

  誰家狗丟了全社群幫忙找,哪個老人家裡漏水大家湊錢修,氣氛輕鬆了不少。

  飯後,宋和平說想自己出去走走。

  他一個人走出老街,在縣城裡漫無目的地轉。

  小學還在原址,但校舍全新建了,三層教學樓,塑膠跑道,和他記憶中的紅磚平房、泥土操場完全不同。

  他站在圍牆外,看著操場上奔跑的孩子,想起自己小時候在這裡踢球,把教室玻璃踢碎,被老師罰站,回家還捱了父親一頓打。

  中學搬到了新城,老校址改成了商場。

  他走進去,在琳琅滿目的店鋪間穿梭。

  服裝店、奶茶店、手機店,試圖找到當年教室的位置,但完全對不上了。

  隻記得教室門口有棵梧桐樹,秋天落葉時,值日生要掃很久。

  走到縣武裝部門口,他站住了。

  大門還是那個大門,只是重新刷了漆,哨兵換成了年輕人。

  當年他就是從這裡報名參軍的。

  那天,父親陪他來,在門口抽了根煙,煙霧在晨光中緩緩上升。

  父親說:“到了部隊好好幹,別給老宋家丟人。但也別傻幹,注意安全。”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哨兵投來疑惑的目光,才轉身離開。

  最後,他走到江邊,找了張長椅坐下,看著江水東流。

  十幾年了。

  這十年,他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在爾虞我詐中周旋,在權力的縫隙裡遊走。

  他賺了幾十億美元,掌控著龐大的地下網路,可以影響一個國家的政局,可以決定一場戰爭的走向。

  在伊利哥,人們稱他為“西北王”,美國大使要請他吃飯,波斯革命衛隊的最高指揮官要和他稱兄道弟,寇爾德領袖願意出每年兩千萬美元隻為買他一個保護的承諾。

  但坐在這裡,看著熟悉的江水,聽著熟悉的鄉音,他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是。

  只是一個離家太久、終於回來的遊子。

  只是宋家的大兒子,宋和平。

  手機震動,是米羅發來的加密資訊。

  他用指紋解鎖,輸入第二層密碼,才看到內容:

  “老闆,一切正常。薩米爾將軍已赴任摩蘇爾,開始部隊整編工作,原1515控制區基本肅清。江峰先生在埃爾比勒進展順利,與庫爾德自治政府達成初步協議。另:美國大使館再次發出邀請,希望您回巴格達後能共進晚餐,討論‘西北部安全合作事宜’。”

  宋和平回復:“告訴他們,一週後我回巴格達,可以安排。通知江峰,準備下週開會。”

  關掉加密通道,他繼續看著江水。

  還有一週。

  這一週,他不想再想伊利哥,不想再想軍火生意,不想再想政治博弈。

  不想想美國人想要什麼,波斯人在算計什麼,寇爾德人在謀劃什麼。

  隻想好好做個普通人。

  逛街,吃飯,睡覺,和家人聊天。

  哪怕只有一週。

  傍晚回到市裡,和諧提議出去吃,慶祝哥哥回家。

  宋和平拒絕了:“就在家吃吧,簡單點。玲玲懷孕了,少去外面,不衛生。”

  這次,他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山藥排骨湯。

  四人圍坐吃飯。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國際局勢,經濟動態。

  當播放到中東新聞時,畫面出現伊利哥議會大廈,美軍車隊在巴格達街道巡邏,宋和平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和諧注意到了,拿起遙控器換了臺,換成地方臺,在放天氣預報。

  “哥,”玲玲猶豫著開口,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懷孕了。兩個月。”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昨天剛去醫院確認的,胎心很好。”

  宋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事啊。恭喜你們。”

  他看向張偉,“要當爸爸了,擔子重了。”

  張偉也笑,有點不好意思,但藏不住的喜悅:“是,是,哥,我會努力。”

  “預産期在年底,十二月。”玲玲說:“哥,到時候.你能回來嗎?我想想讓你也看看孩子。”

  宋和平沉默了幾秒。

  十二月,伊利哥的局勢到時不知道會怎樣。

  但他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我盡量。年底應該能安排出時間。”

  “如果忙就算了,工作重要。”玲玲趕緊說,但眼裡的失落藏不住。

  “工作再重要,也沒有家人重要。”宋和平說,“我會安排時間。”

  晚飯後,宋和平把和諧叫到陽臺,遞給他一張銀行卡。

  “這是.”

  “裡面有三百萬。密碼是媽的生日。”宋和平說:“玲玲生孩子需要錢,不夠再跟我說。”

  “三百萬!”和諧手一抖,卡差點掉地上:“哥,我們有錢.你的錢我們不能要”

  “拿著。”

  宋和平語氣不容拒絕,那是十幾年間在生死場上磨煉出的威壓,即使對親弟弟也不自覺流露。

  “我在國外,照顧不到家裡。爸媽不在了,長兄如父,這些錢,該花就花,別省。給玲玲請倆月嫂,要最好的,順便什麼營養師什麼都請了。”

  和諧眼眶紅了,默默收下卡。

  “張偉人看起來不錯,但對玲玲要好。”宋和平望著遠處的江景,聲音低沉,“如果讓我知道他欺負玲玲”

  “他不會的。”和諧趕緊說,“張偉老實得很,對玲玲特別好,人很實在。”

  “那就好。”宋和平拍拍弟弟的肩,“和諧,我做的生意,確實不完全是正當生意。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威脅到你們,記住我的話,第一時間通知我,你知道我的號碼!切記!不要自己處理,明白嗎?”

  和諧表情嚴肅起來:“哥,你是不是.有危險?那些人.”

  “危險一直都有。”宋和平淡淡地說:“但我能處理。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記住,你們越普通,越安全。”

  “那你.”

  “我習慣了。”宋和平說,語氣裡有種難以言說的疲憊:“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後悔。只要你們過得好,我就值了。”

  兄弟倆在陽臺上站了很久,沒再說話。

  夜風吹過,帶著江水的濕氣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

  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悠長低沉,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呼喚。

  宋和平忽然感慨,其實這就是自己要守護的東西。

  弟弟妹妹平靜的生活,未出世的侄子或侄女。

  為此,自己在黑暗中行走,雙手沾滿血和泥,與魔鬼做交易,在刀尖上跳舞,那也值得。

   求月票!今天繼續日萬!過渡章節後很快轉入新內容,敬請留意。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