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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中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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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提特裡克十五公裡外,聯合指揮中心。

  宋和平站在指揮臺前,雙手撐在桌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面前的巨大螢幕上,分割顯示著十二個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

  大多數畫面已經被黃色的煙霧遮蔽,像是一層骯髒的濾鏡蒙在城市上空。

  但仍有兩個高角度攝像頭的畫面相對清晰。

  它們記錄了毒氣釋放最初幾分鍾的景象。

  “回放三號畫面。”宋和平抬手指向螢幕,表情冷峻道:“慢速。”

  技術軍官操作控制檯。

  螢幕中央,一個俯拍視角的畫面開始緩慢回放。

  三棟建築同時從內部崩塌,不是爆炸性的毀滅,而是精密的定向爆破,目的是釋放而非摧毀。

  然後,黃色的煙霧湧出。

  “暫停。”看出端倪的宋和平說:“放大那個罐體。”

  畫面定格。

  技術軍官放大其中一棟建築的廢墟,可以看到破碎的混凝土塊中,露出一截扭曲的金屬罐體。

  罐體表面有粗糙的焊接痕跡,還有手寫的阿拉伯文字。

  他懂阿拉伯語。

  那是危險標識和警告。

  “這些不是軍用標準化學武器儲存罐。”

  站在宋和平身邊的江峰低聲說:“看這個焊接工藝,還有這種罐體厚度……這是自製的。或者說是用工業儲罐改造的。”

  宋和平沒有說話。

  他盯著畫面,看著那些煙霧如何從廢墟中滲出,如何貼著地面流動,如何像有生命一樣尋找縫隙和通道。

  “擴散模式分析出來了。”另一名技術軍官報告,“根據多個視角的畫面重建,毒氣釋放點有十七個,分佈在全城各處。但重點是它們的分佈規律——”

  他調出一張城市地圖,上面用紅點標記出所有檢測到高濃度毒氣的區域。

  “這些點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網格,覆蓋了所有主要街道和戰略要點。而且,”

  他切換圖層,顯示出風向資料。

  “釋放時間有細微的先後順序,正好配合清晨的微風方向。這是經過計算的,長官。不是隨機的恐怖襲擊,而是軍事行動。”

  指揮中心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地圖,盯著那些精確分佈的紅點。

  “傷亡報告。”宋和平終於開口。

  通訊兵的聲音幹澀:“薩米爾指揮官已經撤到安全區域,但他確認損失了至少四百八十人,還有超過七百五十人出現中毒症狀。阿布尤指揮官那邊……我們失去了所有聯系。最後傳回的訊號來自中央大街區域,那裡現在是毒氣濃度最高的地方之一。”

  宋和平閉上眼睛。

  阿布尤的臉浮現在他眼前。

  三天前,他在這裡指著地圖對自己承諾:“老闆,給我四十八小時。四十八小時,我把紮卡維的屍體帶回來。”

  “繼續嘗試聯系。”

  宋和平強壓住內心翻滾的情緒:“派出所有無人機,搜尋任何生命跡象。特別是阿布尤最後出現區域。”

  “長官,那些區域的毒氣濃度仍然緻命——”

  “那就讓無人機低空飛行!用熱成像!用生命探測儀!大不了回來後消毒!”

  宋和平猛地轉身,眼中的平靜終於破裂,露出下面翻滾的怒火:“我要知道還有沒有人活著!明白嗎?”

  “明白,長官!”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名參謀氣喘籲籲地沖進來:“長官,緊急情況!美軍……美軍特種部隊突然出現在平民疏散點,他們強行接管了那裡!負責疏散點工作的哈立德上校和他們發生了沖突,然後被美國人抓起來了!”

  宋和平愣住了。有那麼幾秒鍾,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是杜克少將!他帶著三角洲部隊,大約三十人,全副武裝,直接闖進了疏散點!”

  參謀的臉上還帶著震驚:“他們說疏散點現在由美軍接管,所有平民都要集中關押進行甄別。哈立德上校抗議,但他們的人直接用槍指著他——”

  宋和平感到一股怒火從胸腔深處升騰起來。

  他的部隊在提特裡克遭受化學武器攻擊,士兵們正在毒氣中死去,而美國人選擇在這個時候來添亂?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轉向身邊的江峰:“你接手指揮。進攻暫時停止,先收攏和整理部隊,建立起防線,然後繼續搜尋倖存者,組織醫療後送,建立消毒隔離區。我親自去疏散點看看出了什麼事。”

  “老班長,你現在去可能——”

  “杜克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宋和平已經開始往外走:“更不會在這種時候,估計出事了。”

  平民疏散點位於提特裡克東北方向的一片開闊河谷。

  三天前,這裡還只是一個放牧羊群的草場;現在,這裡擠滿了從城中逃出的八千多名平民。

  當宋和平的車隊抵達時,看到的是一幅令人血壓升高的景象。

  美軍的悍馬車橫在入口處,架著M2重機槍。

  三角洲部隊計程車兵穿著全地形迷彩,臉上塗著偽裝油彩,槍口雖然沒直接指著人,但手指都放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開火。

  更令人憤怒的是,上百名伊利哥政府軍士兵被解除武裝,坐在路邊,臉上混雜著屈辱和憤怒。

  他們的武器被堆在一旁,由兩名三角洲隊員看守。

  哈立德上校看到宋和平,立刻沖了過來,臉漲得通紅:“他們直接闖進來!說這裡現在由美軍接管!我抗議,那個少將直接讓他計程車兵用槍指著我!”

  宋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然後走向入口。

  一名三角洲中士攔住他:“抱歉,先生,這個區域現在是軍事管制區。”

  “滾開!”

  宋和平看都沒看他,直接往裡走:“杜克!出來談談!”

  幾秒鍾後,帳篷區中央最大的一頂帳篷掀開了簾布。

  杜克少將走了出來。

  他還是那副樣子。

  修剪整齊的短發,熨帖的作戰服,肩膀上的將星擦得鋥亮。

  他身邊跟著一個瘦高的便裝男人,戴著眼鏡。

  宋和平一眼認出這是新上任不到一個星期的CIA駐伊利哥站站長,之前在巴克達有過擦肩之緣,但這貨跟自己還沒接觸過。

  “宋。”

  杜克像是老朋友那樣打招呼。

  “你來得挺快。”

  “我再不來,這裡都要鬧出事來了。”

  宋和平的聲音冷得像冰水。

  “解釋解釋,為什麼我的人在前面拚命,你在這裡搞事?難道你也想學科特?”

  杜克做了個手勢,一旁舉槍戒備的三角洲隊員放下了槍口,但姿勢依然緊繃。

  “必要措施。這裡的人不太配合,我的時間很緊迫,所以沒時間跟他們解釋,只能先強行接管。”

  “杜克。這是我的行動區域。”宋和平冷聲道:“你繳他們的武器是什麼意思?這些可是伊利哥政府軍,你們經過國防部同意,插手別人軍隊管理了?”

  “實際上,我有。”

  杜克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檔案,對著宋和平展開。

  “伊利哥政府與美軍的聯合反恐協議,第七條款:在涉及高價值恐怖分子目標時,美軍有權在必要情況下采取臨時管制措施。由外交渠道通知,今天淩晨三點發出的。”

  宋和平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眼。

  格式正確,印章齊全,甚至還有伊利哥國防部副部長的簽名。

    他把檔案遞回去:“所以你們是來抓人的。在八千平民裡,在化學武器攻擊剛剛發生,我的部隊損失慘重的時候,跑來這裡給我添亂?”

  杜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時機的確不理想,我承認。但事態緊急不等人。”

  “什麼事態值得你們在這種時候來添亂?”

  宋和平的耐心耗盡了,不耐煩道:“我計程車兵在提特裡克被毒氣殺死,杜克,阿布尤生死未明,薩米爾的先頭部隊損失了三分之一的人。而你在這裡搞事就是為了抓恐怖分子?”

  “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

  站在杜克身邊的瘦高男人開口了。

  “宋先生,久仰大名,自我介紹下,我是萊蒙特,中情局伊利哥分站站長。我們要找的人叫麥蘇爾,他是巴克達迪的專屬信使,可能是目前在伊利哥唯一知道巴克達迪具體藏身位置的人,而且他這次來伊利哥,就是給紮卡維帶來巴克達迪的親筆信,讓他們啟動這次毒氣自殺行動的。”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轉向杜克:“所以你們早就知道紮卡維有化學武器。你們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

  “我們知道他可能有,但不確定。”杜克糾正道:“三週前截獲的通訊提到了‘特殊禮物’。但我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也不知道部署位置。”

  “而你們沒有分享這個情報。”

  “我們發出了預警。”萊蒙特插話:“透過外交渠道,給所有相關方。”

  “一個籠統的預警。”宋和平冷笑:“‘可能存在化學武器威脅’!這種預警每個月都能收到十幾條。在戰場上,我們需要的是具體資訊!是什麼武器,可能部署在哪裡,如何識別。不是一句推卸責任的外交辭令。”

  帳篷外的氣氛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三角洲隊員的手指又移回了扳機護圈,宋和平帶來的警衛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

  杜克朝那些三角洲隊員們舉起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

  “爭論這個沒有意義,宋。現在的事實是,麥蘇爾可能就混在這些平民裡。他曾經是化學教授,如果提特裡克的化學武器是自製的,他很可能參與了。我們現在抓到他,就有可能找到巴克達迪。而抓到巴克達迪——”

  “能結束這場戰爭,拯救更多生命。我知道這套說辭。”

  宋和平打斷他:“為了更大的利益,可以犧牲一些小的代價。但那些‘小代價’是我手下計程車兵。他們有名字,有家人,他們今天死在了那座城裡。”

  他轉身,準備離開。

  “我們可以提供幫助。”杜克在他身後說:“醫療支援,防化裝備,空中運輸。你要什麼,我們可以提供。”

  宋和平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條件是我要幫你們找麥蘇爾。”

  “我們需要你的合作。平民更信任你和伊利哥軍隊,如果我們強行搜查,可能會引發騷亂。”

  宋和平轉過身,看著杜克,看著萊蒙特,看著周圍那些全副武裝的三角洲隊員,看著遠處被鐵絲網圍起來的、驚恐不安的平民。

  “聽著。”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朝杜克砸去:“我不會阻止你們搜查。但我有三個條件:第一,所有搜查必須有伊利哥官員在場監督;第二,不能使用武力、不能恐嚇平民,特別是婦女和兒童;第三,搜查結果必須與我共享。”

  “如果我說不呢?”杜克問。

  宋和平笑了,那是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

  “那我就調一個營過來,或者調兩三個營過來,以‘保護伊利哥主權和公民安全’的名義把你們‘請’出去。你可以試試,是你的三十個三角洲厲害,還是我剛從提特裡克撤下來、一肚子火計程車兵厲害,然後我再告訴他們,CIA和美軍軍方提早就知道提特裡克裡頭有毒氣,卻沒有分享具體情報。”

  兩人對視著。

  帳篷外,風聲穿過河谷。

  “成交。”

  足足十秒鍾後,杜克最終說:“但我們需要盡快開始。麥蘇爾如果真在這裡,他一定會想辦法混出去。”

  宋和平沒有回答。

  他已經走向自己的車,一邊走一邊對副官說:“聯系江峰,告訴他這裡的情況。然後給我接薩米爾,我要知道提特裡克的真實狀況。”

  坐進車裡時,他最後看了一眼疏散點。

  八千平民擠在一起,像受驚的羊群。

  孩子們在哭,大人們茫然地望著天空,老人們則麻木地坐在地上,等待不知道什麼樣的命運。

  而在他們中間,可能藏著一個知道恐怖組織最高領袖藏身之處的人。

  宋和平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但更沉重的是憤怒和無力感。

  阿布尤不知是死是活,薩米爾的前鋒部隊被打殘,提特裡克現在是一片毒霧籠罩的死城。

  而美國人選擇在這個時候在這裡出現,卻不是為了幫忙,而是為了他們的情報行動。

  這幫雜碎!

  FUCK!

  車子發動,很快駛離疏散點。

  二十分鍾後。

  聯合指揮中心。

  巨型螢幕上,七個不同角度的無人機畫面同時播放著提特裡克的慘狀。

  宋和平站在螢幕前,雙手撐在控制檯上,臉色鐵青。

  左上角的畫面來自一架高空偵察無人機,它捕捉到了化學武器釋放的全景。

  黃色的煙雲如同有生命的怪物,從城市三個不同區域同時湧出,然後在地面風的推動下緩緩擴散,逐漸連線成一片死亡的帷幕。

  煙雲的邊緣呈不規則的絮狀,在晨光中泛著詭異的油亮光澤,像是某種巨獸腐敗的內髒被鋪展在城市上空。

  右上角是中空無人機拍攝的街道特寫。

  畫面中,十幾名政府軍士兵正試圖幫助倒地的戰友撤退。一名士兵拖著另一個幾乎無法行走的同伴,兩人都戴著防毒面具,但被拖著的那個士兵已經明顯失去意識,四肢軟綿綿地晃動著。

  突然,一股黃色的煙霧從側面小巷湧出,瞬間吞沒了兩人。當煙霧稍微散開時,畫面中只剩下兩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更令人心驚的是,後來那具屍體還在抽搐。

  不是完整的抽搐,而是區域性肌肉的痙攣,左腿有規律地踢蹬著,像是身體在死亡後仍被殘存的神經訊號所操控。

  “把那個畫面放大。”宋和平聲音嘶啞。

  技術員操作控制檯,將畫面拉近。

  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倒地計程車兵身體正在抽搐,即使隔著防毒面具,也能想象出他們臉上的痛苦。

  其中一人用手抓撓著自己的喉嚨部位,即使隔著防護服,動作依然瘋狂而絕望。

  五指彎曲成爪狀,指甲已經抓破了防護服的表層布料。

  “是神經性毒劑和糜爛性毒劑的混合作用。”

  技術軍官的聲音壓得很低:“估計是沙林和芥子氣之類。沙林會引發肌肉痙攣和呼吸衰竭,芥子氣會造成皮膚和黏膜的化學灼傷。從煙霧的顔色分層來看,他們可能還混合了氯氣……這種組合會延長死亡過程,非常殘忍。”

  “找到阿布尤指揮官的車隊沒有?”宋和平問。

  技術軍官不敢回答,只是搖搖頭。

  宋和平的目光轉向中間的螢幕,那裡顯示的是阿布尤部隊最後出現區域的搜尋畫面。

  四架配備熱成像和化學感測器的小型無人機正在低空盤旋,但傳回的畫面令人揪心。

  熱成像顯示大片冰冷的藍色。

  低溫區域,這是化學武器釋放後的典型熱特徵。

  但在一片藍色中,有幾個零星的紅黃色光點在移動。

  “等等,這裡有生命跡象!”

  操作員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希望。

  “坐標N34-27,E43-18,三個熱源,正在向北移動!”

  宋和平立刻走到那個螢幕前,指著畫面大聲問道:“能識別是什麼嗎?”

  畫面放大。

  在一片倒塌的建築廢墟旁,三輛裝甲車正艱難地穿行在狹窄的通道中。

  車輛的引擎部位在熱成像中呈現亮紅色,而車廂位置有幾個模糊的人形熱源。

  “是阿布尤旅的標記!”

  另一名操作員對比了車輛識別碼,“那是他的指揮車隊!他們還活著!”

  “馬上防化人員去接應他們。”宋和平臉上繃緊的肌肉鬆弛下來:“一定要活著將他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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