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神秘的邀請

4,7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隔天后,摩蘇爾西城。

  廢棄的紡織廠倉庫坐落在河畔路旁,三層樓的水泥結構在2015年的巷戰中倖存下來,屋頂的一角被炮火掀開,露出扭曲的鋼筋。

  此刻,這處倉庫被臨時改造為會面地點,周圍三個街區的制高點上,第十師最精銳的狙擊小組已經就位十二小時。

  他們的瞄準鏡掃過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廢墟堆,每一處可能的狙擊點。

  街道入口處,兩輛T-72坦克呈夾角封鎖道路,炮塔緩緩轉動,125毫米滑膛炮的陰影令人不寒而慄。

  沙袋壘起的檢查站後,士兵們眼神警惕,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空中,三架改裝過的民用無人機在三百米高度盤旋,攝像頭傳輸著實時畫面。

  “他們來了。”

  通訊器裡傳來觀察哨的聲音。

  薩米爾站在倉庫二樓破損的窗戶後,舉起望遠鏡。

  三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 SUV沿著河畔路緩緩駛來。

  車隊揚起一路塵土,在破敗的城市背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確認身份。”薩米爾對著對講機說。

  “車牌核對一緻。”

  薩米爾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倉庫內部。

  這處空間被簡易分割,原本的紡織機械已被清空,中央擺放著一張從附近學校搬來的長條木桌,桌面還留著粉筆痕跡。

  宋和平坐在靠窗一側的椅子上,姿態放鬆,但眼睛始終注視著車隊接近的方向。

  “你確定他們不會耍花樣?”

  薩米爾走到桌邊,低聲詢問。

  “西蒙親自來,就說明他們想要體面地結束這件事。”

  宋和平平靜地說:“中情局局長不會親自踏入戰區,除非協議已經基本敲定。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保證。”

  “在摩蘇爾,我學會的唯一真理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保證。”薩米爾的聲音低沉:“尤其是美國人。”

  宋和平抬頭看了看他說道:“所以今天我們不僅要拿到檔案,還要拿到能讓他們兌現承諾的籌碼。”

  車隊在倉庫外三十米處停下。

  SUV車門開啟,西蒙第一個下車。

  隨行人員只有五人,兩名助理提著公文箱,三名安保人員警惕地掃視四周,但按約定,他們沒有攜帶長武器,只有腰間手槍。

  薩米爾做了個手勢,倉庫大門緩緩開啟。

  西蒙走進來時,眼睛適應了幾秒昏暗的光線。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倉庫內部,最後落在宋和平身上。

  “宋。”西蒙點頭示意,沒有握手的意思,直接走到桌子另一側坐下。

  他的助理將公文箱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陽光從高窗斜射而入,灰塵在光柱中翻滾,如同微型戰場。

  “檔案。”

  西蒙開門見山,示意助理開啟公文箱。

  三份資料夾被取出,推到桌子中央。

  宋和平伸手取過,開始仔細閱讀。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空曠倉庫裡異常清晰。

  第一份是國務院授權協議,格式嚴謹,措辭謹慎,授權中情局在“特殊情況下與地方行為體達成臨時諒解”。

  第二份是中情局行動確認書,詳細列出了此次追捕麥蘇爾行動的始末,以及“基於戰略調整”的終止決定。

  第三份是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賴斯的附加說明,確認協議“符合美國在伊利哥的長期利益”。

  宋和平讀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至少一分鐘。

  他時而皺眉,時而用指尖劃過某行文字。

  西蒙耐心等待,但他的右手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敲,暴露了內心的焦躁。

  十分鐘後,宋和平將三份檔案整齊地疊放在面前,抬頭直視西蒙:“可以。但我需要一個補充條款。”

  西蒙的眉頭皺起:“宋,我們在通訊中已經達成一緻。”

  “關於軍火處置的部分,措辭過於模煳。”

  宋和平將檔案推到桌子中央,手指點在第三頁的一段文字上。

  “這裡說‘按剩餘物資程式處理’,但沒有明確時間表、移交地點、驗收標準。在摩蘇爾,模煳的協議等於沒有協議。”

  西蒙的助理傾身向前解釋道:“宋先生,這種規模的物資轉移需要時間。六個基地的庫存需要清點、評估,還要協調運輸通道。這涉及複雜的——”

  “三個月。”宋和平打斷她,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從今天起算,九十天內完成所有移交。另外,我要的不是‘剩餘物資’,是完整的清單,包括你們打算‘意外遺漏’的那批標槍反坦克導彈和毒刺防空系統。”

  說著,他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我記得杜克死之前,跟我談過,那批軍火裡頭有這些好東西,你們可別忘了。”

  倉庫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西蒙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驚訝:“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阿爾法基地,三號倉庫,地下二層。”

  宋和平報出一串座標。

  “上週的衛星影象顯示有特殊運輸車輛進出。西蒙,我們是老朋友了,你應該清楚我的做事風格,看上的東西,屬於我的東西,我是不會不去調查清楚的,尤其是在伊利哥,我的資訊網路還是很靈敏的。”

  西蒙與助理交換了一個眼神。

  助理低聲說了些什麼,西蒙微微搖頭,重新看向宋和平:“六十天。我們可以提供運輸協助,但清單需要.調整。有些裝備過於敏感,不能留在伊利哥。”

  “七十五天,運輸由我方負責。”

  宋和平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作為交換,美方提供所有裝備的技術手冊、維護記錄和完整的庫存清單,包括那些‘敏感裝備’。我可以保證它們不會出現在反對美國的戰場上。”

  “你如何保證?”

  “和你們保證不追究責任一樣。”宋和平微微一笑:“我們都清楚,協議的價值不在於文字,而在於違約的代價。如果我的人用那些武器攻擊美國目標,你們就有理由撕毀協議,重新介入,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反之亦然。”

  西蒙沉默良久,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風聲,捲起沙塵從破損的大門湧入。

  光柱中的塵埃舞動得更加劇烈。

  “我需要請示。”西蒙最終說。

  “請便。”宋和平做了個手勢:“但日落之前我要得到答覆。摩蘇爾的夜晚不太安全,即使是中情局局長也不該在這裡過夜。”

  西蒙起身,帶著助理走向倉庫角落。

  薩米爾趁機壓低聲音問宋和平:“那些導彈可是好東西,真的有?”

  “當然。”宋和平同樣低聲回答:“美軍撤離時總會‘遺忘’一些高價值武器,既節省了運輸成本,又能讓當地盟友欠個人情。只不過這次,他們的人情債主換成了我而已。”

  薩米爾若有所思地點頭,目光重新投向西蒙。

  局長正在透過加密衛星電話與華盛頓溝通,儘管聽不清內容,但他的肢體語言顯示談話並不輕鬆。

  二十分鐘後,西蒙回到桌邊。

    “七十五天,清單包括所有裝備,但敏感武器的技術手冊不能給。這是底線。”

  “可以。”宋和平爽快答應。

  西蒙示意助理準備修改檔案。

  金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附加條款被手寫在每份檔案的末尾空白處,註明了七十五天的具體時限和清單範圍。

  當最後一份檔案被簽下名字、蓋上印章時,倉庫外恰好傳來遠處宣禮塔的昏禮喚拜聲。

  悠長、蒼涼,在摩蘇爾的廢墟上空迴盪。

  “合作愉快,宋。”

  西蒙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檔案收進公文箱,卻沒有立即起身。

  他看向宋和平,眼神複雜:“東西呢?”

  宋和平從戰術背心的內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防水袋。

  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放在桌面上,用食指輕輕推過中線。

  “杜克臨死前託付給我的隨身碟,所有‘播種者’計劃的原始檔案、實驗資料、資金流向。”

  他的指了指另外一個行動硬碟:“還有麥蘇爾這些年蒐集的證據鏈——照片、錄音、土壤樣本分析報告。”

  西蒙的助理戴上手套,小心地開啟防水袋。

  裡面有一個沾染著暗褐色汙跡的軍用加密硬碟,一個貼著標籤的玻璃小瓶。

  瓶中裝著少許灰褐色的土壤,以及一疊用防水膜包裹的儲存卡和微型膠捲。

  西蒙盯著那些物品,許久沒有說話。

  “杜克是個老頑固。”西蒙最終開口,聲音裡略帶嘆息:“他不該那樣死去。”

  “戰爭中很少有人能選擇自己的死法。”宋和平站起身:“檔案簽了,東西交了。我們兩清。”

  薩米爾也站了起來,準備送客。

  但西蒙做了個手勢,示意助理和安保人員先退到倉庫門口。

  “宋,借一步說話。”

  西蒙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宋和平挑眉,但還是跟著西蒙走到倉庫角落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後。

  這裡距離其他人足夠遠,談話聲會被發電機噪音掩蓋。

  西蒙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支銀色的小型電子干擾器,按下開關。

  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

  “防竊聽?”宋和平笑了:“在你的中情局局長任期內,這大概是第一次在敵方控制區使用這玩意兒。”

  “不是敵方。”西蒙糾正道,語氣嚴肅:“你我之間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敵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有人想見你。”

  宋和平臉上的笑意淡去:“想見我的人很多。其中大半想看著我死。”

  “這次不一樣。”西蒙的聲音壓得更低:“邀請來自華盛頓。不是官方邀請,是私人性質的……會面。”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讓我猜猜,去美國,然後某天在酒店房間或者街頭‘意外身亡’?或者更優雅一點,在關塔那摩有個永久保留的單間?”

  “要見你的人,有足夠的能力確保這種事不會發生。”西蒙說:“事實上,如果他想讓你消失,之前的轟炸就不會取消。”

  “那為什麼我沒死?”

  “因為他覺得你活著更有價值,死了對他們沒好處。”西蒙又看了看四周:“宋,你讓白宮在桌面上簽了一份不想籤的協議,拿到了二十多億的軍火,還能繼續留在伊利哥逍遙。過去二十年,能做到其中任何一件事的人都屈指可數。”

  “所以這是報復性邀請?讓我去接受勝利者的羞辱?”

  “恰恰相反。”西蒙搖頭:“他覺得你是個人才。混亂時代需要的那種人才。”

  倉庫外傳來一陣風聲,卷著沙粒拍打在倉庫的鐵皮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是誰?”宋和平問。

  西蒙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西裝另一個內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便籤紙,遞給宋和平。

  紙上沒有文字,只有一個手繪的徽章圖案。

  橢圓形輪廓,中間是鷹與盾牌的簡筆畫。

  圖案下方用鉛筆寫著一個日期:11月5日,以及一個座標:38°53'52“N 77°02'11“W。

  宋和平盯著那張紙。

  他認出了那個座標。

  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

  “他覺得你很有趣。”西蒙的聲音幾乎成了耳語:“他說,這樣的人要麼是最危險的敵人,要麼是……最難得的鏡子。”

  “鏡子?”

  “能照出我們自身侷限的鏡子。”西蒙收回干擾器,指示燈熄滅:“他看了你的全部檔案,從非洲到中東。他說你有一套自己的戰爭哲學,而那套哲學……在某些方面,比五角大樓的參謀們更接近現實。”

  宋和平將便籤紙對摺,沒有立刻歸還:“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不去。”西蒙聳聳肩:“邀請不是命令。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真正的棋手不會永遠滿足於邊角之地’。”

  兩人回到桌邊時,薩米爾投來詢問的目光。

  宋和平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西蒙與助理和安保人員會合,向倉庫大門走去。

  在門檻處,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宋和平最後一眼。

  “七十五天,清單會按時送達。”他說:“至於那個邀請……你有兩週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車隊駛離時,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

  倉庫內,薩米爾走到宋和平身邊:“他最後說了什麼?”

  “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宋和平將那張便籤紙悄悄塞進戰術褲的暗袋。

  華盛頓。白宮。私人會面。

  他摸了摸暗袋裡的便籤紙,紙的邊緣微微硌手。

  那個手繪的橢圓形徽章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不是正式的總統印章,而是某種更私人的標記。

  “真正的棋手不會永遠滿足於邊角之地。”

  聽起來真有點兒意思……

  新的遊戲,確實已經開始了。

  而棋手們,正在各自的棋盤上移動棋子。

  有些棋局在摩蘇爾的廢墟上,有些,在更遙遠的地方。

   求月票!求月票!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