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5章
那麼,這裡面只有一種可能性——對方不介意他是否跑掉。
要麼是由於他對自己的精神世界有著足夠的掌控能力,認為無論自己跑到哪裡都無法離開,要麼就是對方對此有著別的安排。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什麼好事。
溫簡言開啟揹包,整理了一下自己現在手頭的道具。
他可不是那種會乖乖聽話,服從命令,坐以待斃的人——換上衣服和對方進行“約會”的選項其實才更加穩妥,但是,在做出這個選擇之前,溫簡言必須摸清楚自己接下來可能面臨的處境。
他擰開房門,悄無聲息地熘了出去。
眼前的走廊細長而明亮,地上同樣鋪著厚厚的地毯,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花紋古典的牆紙,壁燈上亮著燈,向著遠處延伸。
空中飄蕩著悠揚的樂聲。
輕快,空靈。
溫簡言對古典音樂研究不深,頂多只是粗略的涉獵,他頂多只能勉強認出來,這似乎是一首舒伯特的變奏曲。
他順著走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這裡看上去已經和平安療養院完全不相干了,反而更像是某個古老的宅邸,走廊上的一扇扇房門緊閉,向著遠處延伸。
溫簡言看到了向下蜿蜒的圓梯,漸漸清晰的樂聲正是從下方傳來的。
他謹慎地繞開樓梯,在確認04號並不在這層樓之後,便啟用了【指引之手】——如果自己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話,那麼,04號的病房內應該也會有一個隱藏道具,也就是說,只要用【指引之手】找到了隱藏道具,那麼,也就相當於找到了整個精神世界內最核心的區域——病患本人的病房。
熟悉的紅色箭頭在視線中跳躍。
溫簡言順著指引之手的引導向前走去。
和想象中的不同,這一層的地形其實頗為複雜,像是蜘蛛網一般,不過,無論走到哪裡,那樂聲都始終似有似無的盤旋在耳邊,像是在提醒他,“你從未走遠”。
很快,紅色箭頭向著其中一間緊閉的房門指去。
溫簡言試著下壓門把手。
是鎖著的。
他的唇邊掠過一絲笑意。
不錯,一扇鎖著的門。
這代表著精神世界的主人並不希望門內的東西被其他人看到。
溫簡言熟門熟路地掏出鐵絲,在鎖孔內輕巧地轉動著,很快,伴隨著“咔噠”一聲,房門一點點地向著內側滑動開來。
出乎預料的是,出現在眼前的,居然又是一條走廊。
走廊不算長,兩側分列著許多房間。
房門在身後閉合,將悠揚的樂聲擋在身後。
突如其來的死寂令溫簡言有些不太適應,他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走去。
【誠信至上】直播間內:
“救命救命,我好緊張!”
“來個有經驗的給介紹一下啊!這個04號我是真的不瞭解!”
“不瞞你們說,雖然本人看了那麼多場平安療養院的直播,但對04號也不怎麼瞭解……這傢伙平常太安分了,而且超級宅,我不僅沒見過他被丟到禁閉室,甚至沒見他申請自由活動過,我這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精神世界!”
“草,這傢伙以前居然這麼安分嗎?震驚了,我以為這麼重量級的變態應該很活躍來著,沒想到居然是深居簡出的那一款嗎?”
溫簡言推開左手邊的第一個房間。
房間內空空蕩蕩,沒有櫃子,沒有床,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個畫架,靜悄悄地擺在房間的正中央。
“……”
溫簡言心中有種十分不祥的預感。
他邁步上前,來到畫架前停下,向著上面的畫布看去。
明亮的燈光將那副畫作照的分毫畢現。
是油畫。
無論是油彩,光影,構圖,都有種令人驚歎的古典美,筆觸嫻熟細膩,精心勾勒出一個令人不適的可怖場景。
纖細柔白的肢體像是被精心剪裁下來的枝條般,高低錯落地插在狹小的花瓶內,青年雙眼緊閉的頭顱像是美麗的花朵,被頂在鮮血淋漓的掌心之中。
血色從臉上褪去,蒼白的唇微張,失去生氣的眼睫垂下,擋住下方琥珀色的暗淡眼珠。
溫簡言:“……”
他注視著畫布內自己的臉,感到一陣雞皮疙瘩攀上了嵴背。
他緩緩後退兩步,快速地離開了這個房間。
第二個扇門內。
依舊是空空蕩蕩的房間,正中間擺放著孤零零的畫架。
和上一張清新的,近乎靜物般的畫法不同,這幅畫的用色要更加濃烈,由大片大片的黑與紅構成。
青年的肢體騰空,四肢被釘死在十字架上,在紅與黑的底色中,碎裂的布料之下,是潔淨蒼白的膚色,像是汙濁世界中唯一的,微弱之光。
他像是殉道者般懸於空中,鮮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淌成血河。
第三個房間……
第四個房間……
每個房間內之中,畫布上的內容全都各不相同,有的甚至能夠看到一些著名的古典藝術畫作和雕像的底子——從一些細枝末節的姿勢和構圖中,溫簡言認出了劫掠普羅塞皮納,食子的克洛諾斯……
被劫掠的普羅塞皮納是他,被克洛諾斯撕咬胸口的也是他。
在這些畫作的基礎之上,這位04號成功將這些畫作升級到了令他都感到不適的尺度和底部。
溫簡言注視著眼前的畫作。
畫布之上,那如蛇般彼此纏繞的肢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可怖張力。
他的視線落在那被撕扯開的裙裝之上,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怔。
這條裙子……似乎有點眼熟。
溫簡言湊近些許,仔細端詳著。
他很快意識到,在那個被04號開啟的衣櫃內,有著完全相同的一條裙子。
只是還沒有被扯碎罷了。
在發現這一點之後,溫簡言感到一陣惡寒從背後升起。
……他媽的,這變態。
“啊,您在這裡。”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冷淡嗓音。
溫簡言身體一震,勐地彈起,扭頭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只見04號站在門口,衣冠楚楚,姿態優雅,他用那雙灰色的眼珠將溫簡言一點點地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然後說道:
“我看您似乎並沒有穿上任何我為您準備的衣服。”
“……”
溫簡言的唇角扯了扯,“讓我猜猜,每一張畫作都對應著一件衣服,我穿上哪件,就相當於我選擇了哪種死法,對不對?”
04號坦率地點點頭:“是的。”
他從門口一步步走了進來,不緊不慢地拉近兩人間的距離。
青年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在黑暗中閃爍著警惕機敏的光,像是一隻時刻準備逃走的貓。
04號在畫架前停下腳步,抬起手,用指尖觸控著畫布上凹凸起伏的線條。
溫簡言快速地掃了一眼畫布上的內容,他意識到,對方的手指正停留在畫中“自己”的大腿之上。
04垂著眼,神情繾綣,指尖的動作溫柔細膩,和畫布上近乎殘酷的畫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
溫簡言感到嵴髓生寒,幾乎有種自己真的被觸控著的錯覺。
和04號的對峙在他的預期之中,所有的道具已經被暗暗準備好了——他還有好幾個底牌道具沒有使用,在已經預料到眼前情形的前提之下,脫身對他來說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但是,他強迫自己不做任何反應。
首先,時機未到。
其次……
身為騙子,溫簡言有著敏銳的嗅覺。
和其他幾個完全不能溝通的高危病患比起來,這位04號雖然同樣扭曲瘋狂,但是,從他迄今為止的行動來看……
這傢伙還有剩餘價值沒有被挖掘。
“事實上,我在猶豫。”
04號緩緩開口,打破了死寂。
溫簡言緊緊注視著對方,警惕地和眼前的男人保持著安全距離,緩緩地重複著最後兩個字:“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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