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誰都沒有想到，王東來會這麼幹脆，直接答應下來這些條件。

  說實話，孫正清都做好了和王東來討價還價的準備。

  畢竟，以銀河科技的巨頭身份，孫正清雖然是魔都市的領導，但也要給一定的面子。

  心裡在一瞬間想過很多，孫正清神情不變，保持著安靜，等著王東來接下來的話。

  馬斯拉也是如此，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樣的意外。

  “魔都市核心城區的環衛保潔服務，交由銀河科技新成立的全資子公司，銀河環衛來獨立承包，自負盈虧。”

  王東來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說道：“作為交換條件，銀河科技自願在特斯拉超級工廠現有投資承諾的基礎上額外增加在魔都市的投資投入額度，年度納稅對賭金額同步上浮。具體的增量數字讓財務團隊去算，但我可以先給一個大原則，增加的部份，足夠覆蓋魔都市在環衛服務上目前撥付的年度總預算，並且還有富餘。銀河環衛承諾不盈利，維持收支平衡即可，虧了算銀河科技的，不需要政府補貼一分錢。以一年為試點期，一年後如果魔都市民對環衛服務的滿意度沒有明顯提升，或者環衛工人的收入待遇和工作條件沒有實質性改善，合同自動終止，前期投入的全部資金概不退還，就當我對魔都城市治理作的一點貢獻。”

  整個會議室安靜了好幾秒。

  孫正清再也壓制不住心裡的震驚，露出一絲疑惑不解之色。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王東來為什麼會提出這麼一個條件。

  第一時間，就在心裡思索起了魔都市關於環衛服務的年度總預算，並且分析這裡面有多大的利潤。

  但是下一秒，孫正清就反應過來了。

  銀河科技集團不缺錢，手握多個現金奶牛，盈利水平不知道甩開國內外巨頭企業多少，不管怎麼看，都不缺這麼一個盈利手段。

  並且，王東來也說了，願意額外增加投入額度，銀河環衛不進行盈利，維持收支平衡。

  這就足以證明這個銀河環衛根本就不是奔著賺錢來的。

  既然不是為了賺錢，那這個銀河環衛成立的目的就值得思考了。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此刻都沒有說話，一片安靜。

  孫正清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

  他的沉默只持續了幾秒，然後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時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王總。”

  他把茶杯放穩之後才慢慢開口，語速明顯比剛才陳述條款時慢得多：“環衛承包服務，這個提議在今天之前我沒有收到任何提前溝通的資訊。關於你剛才說的那些條件，是認真的，還是一個試探性的提議？”

  “當然是認真的！”

  王東來身體坐直，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筆直地看著孫正清。

  “孫總管，城市環衛服務的情況，我想領導應該比我知道的更加清楚。”

  “作為一個企業，應該更多地去承擔一些社會責任，我認為城市環衛服務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

  “目前，國內環衛工人從業人數超過兩百萬，其中六十歲以上的佔了將近一半，絕大多數沒有籤正式勞動合同，社保覆蓋率不到兩成。他們的月平均工資，在很多城市就是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線。”

  “與此同時，每年各級財政撥付的環衛經費，經過層層轉包、分包之後，真正落到一線工人手裡的，和最初的預算數字，中間的差距不用我說您也清楚。這個邏輯本身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市場邏輯，撥款到不了位、工資到不了人、管理和效率靠最底層的勞動力來維持。”

  “希望領導可以給我一個機會，來改變這些。”

  孫正清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節奏很慢。

  作為魔都市的領導，孫正清需要思考的東西很多。

  原本以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三方會談，只要達成協議之後，就算完事了。

  但是，王東來忽然提出來的這個提議，讓他有些為難了。

  從條件來看，王東來的承諾很有吸引力。

  環衛服務合同交給誰，都不影響魔都市，但是這麼做卻有一定的困難和風險，當然了好處也是不小。

  以銀河科技的規模，少說可以向魔都市增加上十億的投資額度，這些資金的投入，對經濟增長帶來的增幅也是極為可觀的。

  更不要說銀河科技的落地會對産業鏈産生帶動作用。

  至於壞處，則是更換合同帶來的非議，以及相關利益者的反撲。

  利弊在孫正清的心裡閃過，下意識地進行了分析。

  想了一會兒，孫正清才出聲說道：“王總，剛才聽你所說的，是不準備進行盈利，這一點我有些不理解。”

  “任何商業模式都是需要以盈利為目標的，哪怕是網際網路的免費服務，也是透過其他的方式來盈利，那麼貴集團的銀河環衛公司，是真的不盈利還是說是有其他的盈利手段？”

  “以我對貴集團的瞭解，王總也是一個大方的人，接手了環衛工作之後，恐怕也會提高環衛工人的工資和福利待遇，配備更好的清掃裝置，這自然是一件好事，但是我想不到貴集團這麼做的好處在哪裡？”

  孫正清並沒有在這個時候打官腔，說套話，而是直接問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作為一個官員，還是魔都市的官員，他的警惕性和敏銳性很高。

  當一個企業主動要求不賺錢，還要倒貼錢的時候，任何一個成熟的官員都會在第一時間生出本能般的警覺。

  王東來也不意外孫正清的警惕，神情平靜地出聲解釋道：“領導，還是那句話，銀河科技可以賺錢的地方太多了，目前所掌握的技術專利，已經足夠銀河科技去賺取大量的利潤，而這些利潤到了銀河科技的手上，如果只是變成高管的年薪，別墅和豪車以及天價的分紅的話，那將會失去銀河科技成立的意義。”

  “讓更多的人享受科技進步帶來的樂趣，透過技術進步讓社會生産力提升，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追求和目標。”

  “用最通俗、最直接、最簡單的話來說，那就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相比較於更多的社會利益，我更願意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

  王東來說的很平靜，但是語氣之中的認真，任誰都能聽得出來，顯然這番話是發自內心。

  彷彿是被王東來的認真和嚴肅所感染到，孫正清的神情也變得格外認真起來，方才出聲說道：“王總這麼坦率，我也有話就直說了。你的出發點我認可，但這件事沒那麼簡單。第一，魔都市目前的環衛承包商有七八家，都是透過公開招投標進來的，合同還沒到期，提前終止合同，怎麼跟這些企業交代？第二，以貴集團的風格，必然會把環衛工的工資水平提升起來，繳納五險一金，配齊智慧清掃裝置，把標準拉高，可萬一貴集團改變了想法想撤了的話，這些工人怎麼辦？他們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待遇一夜之間歸零，到時候誰來兜底？”

  “這些問題，並不是我在為難王總，而是作為一個管理者，我們必須要把風險考慮在前面，而不能一拍腦袋就行動。”

  王東來聽完並沒有急著反駁，而是淡定出聲說道：“孫總管，你說的這幾點我都有過考慮，魔都市作為國內超一線城市，産業經濟都是有目共睹的，銀河能源既然拿下超級工廠，就是準備深耕這一領域的。”

  “所以，我們必然會持續加大在魔都市的資金投入，招聘更多的人才，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吸引更多的相關産業鏈落地魔都。”

  “只要銀河科技的其他業務一天沒有離開魔都，那麼銀河環衛也不會主動離開。”

  “我想這一點信任度，孫總管總是可以給我的吧！”

  可以說，王東來的這個表態已經很有誠意了。

  作為銀河科技的創始人，王東來在這個場合這麼說，幾乎不具備多少反悔的空間了。

  聽到王東來這麼說，孫正清自然是明白了王東來的決心有多大，神情一肅，出聲說道：“王總，這件事涉及面不小，我需要向主要領導當面彙報，也要和相關部門分別溝通，這會兒我是沒有辦法給你答覆的。”

  “不過，我個人可以在這裡表個態，那就是王總的提議如果是認真的，那我個人是持支援態度的。”

  最後一句話，孫正清說的斬釘截鐵。

  到了這裡，這場三方會談，也就差不多結束了。

  如果不是王東來提出要承包環衛服務的話，恐怕早就圓滿完成了。

  會談結束，孫正清沒有絲毫耽擱，直接去向領導彙報這件事。

  而馬斯拉卻走到王東來的面前，面色疑惑地出聲問道：“王先生，我有些不理解你在最後的提議，為什麼你要繞開政府的環衛體系自己來幹？”

  “你完全可以給魔都市捐上一筆錢，指定用來改善環衛工人的待遇，也可以成立一個環衛工人關愛基金，這些方式都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為什麼你非要成立一個銀河環衛公司來接受整個城市的環衛體系？”

  都說入鄉隨俗，馬斯拉在來到了華國之後，也改變了許多。

  剛才，他就飛快地查了一下資料，發現銀河科技集團旗下並沒有什麼銀河環衛公司，再結合王東來一直以來的做事風格，就很明顯這是王東來的突然決定。

  而王東來的做法，馬斯拉也確實無法理解。

  在他看來，銀河科技不缺錢，更是不缺技術。

  就算是想要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也可以把錢捐出去，來獲得最大的好處。

  這個好處有很多，既有名聲，也有官方的好感。

  偏偏按照王東來的說法去做，卻是利益最小化。

  能把企業發展到現在的規模，馬斯拉自然不是普通人，哪怕不是在華國長大，也能懂得華國的一些規則。

  聽到馬斯拉的疑問，王東來並不算意外。

  看了一眼馬斯拉，才出聲說道：“你說的確實是好辦法，但是我並不想那麼去做。”

  “在我看來，環衛工人並不是只需要關愛的人，他們需要的是穩定的工作，體面的收入和健全的勞動保障，這些東西靠捐錢是不可能完成的，只有透過建立制度才能做到。”

  “我捐一筆錢，可以讓他們今年多拿一點，明年呢？後年呢？”

  “以銀河科技的品牌為環衛業務提供長期信用背書，我認為完全可以建立一套讓環衛工人踏實工作的工作制度。”

  “馬斯拉先生，你也是在資本主義國家成長的，你應該更清楚資本主義的福利保障，以及福利保障的出現原因。”

  “經濟活動在意的是流動性，而不是盲目的總額提升。”

  “銀河科技已經從全球市場賺取了大量的利潤，這些利潤必須要有一個合理的流向，我個人並不願意去利用這些利潤去做財産增值，更願意用這些資金做分配，去提升整體經濟的活性和流動性。”

  “從眼下來看，這個做法無疑是在撒錢出去，並不理智，會影響集團的發展。”

  “但是，從長遠來看的話，這個做法可以有效地提升資金流動性，有了錢，就有了消費，一萬個百萬富翁的消費能力可要比一個百億富翁的消費還要大，還要高，對於經濟的刺激作用更強。”

  “把企業發展成一個超級巨頭，把市場的流動資金吸乾，這並不是一個理智、合格的企業家應該做的事情。”

  “那樣只會引起更大的經濟危機，而不會帶來更多的好處。”

  “上百年的福特公司，早就已經給我們做過表率，但是很多人都不願意這麼去做。”

  “這無疑是一個幽默的冷笑話！”

  王東來一口氣說完這些，馬斯拉也在第一時間理解了。

  “王先生，真是沒有想到你在經濟學上還有這樣的造詣，依我看，給你頒發一個諾貝爾經濟學獎絲毫不為過！”

  剛說完這句話，馬斯拉才反應過來，王東來早就獲得過諾貝爾獎，甚至都沒有去現場領獎。

  “我還需要獎項去證明我嗎？”王東來嘴角勾起，神情平靜，但是語氣卻極為霸道地如此說道。

  馬斯拉在一旁聽到這話，想了想，沉默地贊同了王東來的說法，到了王東來這個層次，確實是不需要什麼獎項來證明自己了，反而是這些獎項需要王東來這樣的人物去為這些獎項增光添彩。

  比如說是諾貝爾獎、圖靈獎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