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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案並行,按下航天加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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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院士。”

  他的聲音有些啞,問道:“兩千噸級並聯,您打算用幾臺力士-9?”

  “三臺。”

  王東來調出一張新的示意圖,八臺力士-9發動機呈環形排列,噴管整齊如列陣士兵。

  中間是一枚放倒的巨型箭體,直徑九米,長度六十七米——那將是一枚起飛質量超過兩千五百噸的龐然大物,近地運力不低於兩百噸,地月轉移運力不低於六十噸。

  “三臺並聯,單臺一千兩百噸,合計八千噸起飛推力。”

  王東來問道:“夠不夠送一枚六十噸的箭體落月?”

  楊安超快速心算,回答道:“夠,但並聯控制……”

  “老周。”王東來看向動力總師。

  老周站起來,眼鏡片重新戴好,鏡腿上還留著剛擦過的指紋印。

  “並聯控制的核心問題是多機耦合振動模態。”

  他的聲音恢復了工程師的冷靜,介紹道:“三臺發動機同時工作,噴流相互干擾,燃燒不穩定傳遞,控制系統必須在毫秒級內完成推力向量分配和相位同步。力士-9的單機向量擺動角度是±6度,並聯後需要重新標定,但可控。”

  他頓了頓。

  “三年,給我三年,我能把並聯失控機率降到千分之一以下。”

  “沒有三年。”

  “並且,千分之一的時空機率還是太高了,萬分之一才是合格。”

  王東來搖頭說道:“國家航天局的重型火箭預研專案今年立項,長征九號的並聯控制資料我們共享。”

  “他們的臺架跑了兩年,耦合振動的邊界條件已經摸清。”

  老周愣了一瞬,然後點頭,試探著問道:“那一年?”

  “月面軟著陸的箭體橫置機構呢?”王東來轉向結構總師。

  “需要設計一套可控傾倒支架,落月後執行姿態翻轉。”

  結構總師幾乎沒有停頓,顯然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已經轉過無數遍,說道:“技術難度可控,難點是著陸腿和傾倒機構的複用。如果著陸腿本身就承擔傾倒功能,可以省去專用機構重量。”

  “增重多少?”

  “全套系統含控制機構,預計增重四百公斤。”

  “加。”

  王東來言簡意賅,說道:“為這個功能增重一噸都值。”

  結構總師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寫下一行字。

  楊安超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在銀河航天研發遇到技術難題的時候,整個團隊辛勤工作了很久,想了很多辦法,也沒有辦法完成突破。

  但只要是王東來出現,這些問題都能得到解決,以一種近乎誇張的速度。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很多次,從那之後,楊安超就明白了,跟王東來談‘不可能’,是對牛彈琴。

  他學會的是問“怎麼才能可能”。

  “王總。”

  楊安超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說道:“整箭落月方案,我接了,但有一個問題,您得給我兜底。”

  “說!”

  “兩千噸級並聯火箭,不是商業航天的量級,從發動機到箭體結構,從控制系統到發射工位,每一樣都是國之重器。”

  他盯著王東來的眼睛,認真地問道:“國家能支援到哪一步?”

  他也是從國家隊跳出來的,在這方面還是具備相當的敏感性。

  知道這麼重要的技術,上面肯定是看的極嚴。

  從銀河航天完成載人登月之後,就更是如此了。

  王東來環顧了一圈眾人,並沒有立刻回答。

  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新沏的熱茶——也不知道是誰趁他說話時悄悄換的。

  “這就是我今天來見你的原因。”

  他喝了一口茶,給眾人介紹道:“今年三月,國家航天局、工信部、財政部聯合釋出了《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

  對裡面的政策,王東來如數家珍,說到:“二十二條重點舉措裡面,有三條都和我們有關。其中第三條:競爭性開放國家科研專案,民用航天科研計劃和基礎科研課題向商業航天主體開放。”

  “第七條:推動國家技術成果商業化應用,完善知識産權制度,推動建立國家投資形成的科技成果向商業航天主體推廣應用機制。”

  “第十二條:推進國家科研試驗設施裝置開放共享。國家民用測控站、接收站、定標場,以及——火箭發動機試車臺,向商業航天主體開放。”

  “楊工,你需要的政策、資金、人材、試驗資源,已經印成紅標頭檔案了,這不是畫餅,是已經落地的事實。”

  楊安超沉默了下來。

  他當然看過那份《行動計劃》。

  作為銀河航天的掌舵人,商業航天的每一縷政策風向他都反覆研讀過。

  但知道歸知道,把“國家鼓勵商業航天參與重大專項”這幾個字,和王東來剛才那張“整箭落月”的草圖掛上鈎——這是兩回事。

  “所以您說的國家合作……”

  想了想,楊安超斟酌著措辭,輕聲問道:“是指我們拿出核心專利,換取這些政策資源的落地?”

  “錯了!”

  王東來搖頭,出聲說道:“不是我們拿出核心專利換取支援,是我們把核心專利變成國家能力——然後上面給我們更大的舞臺。”

  “銀河航天的力士發動機,燃燒室壓力、比沖、推重比三項核心指標,已經全面超越俄羅斯RD-171MV。”

  “這已經不是商業機密了,而是國家重器!”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砸進每個人耳朵裡:“用它來發射商業組網衛星,賺幾十億的發射服務費,那無異於捧著金飯碗要飯。”

  楊安超的唿吸停了一瞬,像是被王東來的話震懾到了一樣。

  “我要你把這份技術貨架化、型譜化。”

  王東來看著楊安超的眼睛,說道:“兩千噸級重型火箭,不是銀河航天的私産,是國家深空探測戰略的公共基礎設施。”

  “你做出來了,嫦娥十號、十一號用你的火箭,國際月球科研站艙段用你的火箭,2036年載人登火星——還是用你的火箭。”

  說到這裡,王東來放輕了聲音:“楊工,這不是商業訂單,這是歷史給你的位置。”

  “雖然你沒有在國家隊裡面負責大型航天任務,可是來到銀河航天,陸續完成了載人登月,要是再把這件事完成,那國內的航天事業發展史必然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也許等到人類走出地球,邁向宇宙星河的時候,也依然會記住你我。”

  聽到這麼具有誘惑力的願景,楊安超卻是保持了冷靜。

  但他身後的那些跟了他十年、七年的老工程師們,一個個紅了眼眶。

  青史留名啊這是!

  那個讀書人不羨慕,能不眼紅。

  更何況還是這麼具備人類歷史價值的航天事業。

  動力總師老周摘下眼鏡,這次不是因為起霧。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像是在振奮精神。

    結構總師低頭看自己寫在筆記本上的那行字——“傾倒機構增重400kg”,筆跡被一滴水漬暈開,模煳了數字。

  沒有人說話,都在做著激烈的心理建設活動。

  良久。

  “王總。”

  楊安超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過一樣,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力士-2000並聯構型,六個月內出初稿。”

  頓了頓,繼續說道:“月面基地方案……推翻重來,以整箭落月為核心,熔岩管擴張為遠期,重新規劃任務剖面。”

  “不,熔岩管基地繼續進行,整箭落月計劃也同步進行。”

  “兩條腿走路,做雙重保險。”

  王東來否決了楊安超的想法,而是提出了雙方案並行。

  楊安超沒有過多猶豫,直接就點頭應下。

  熔岩管基地建設方案,已經進行了好一段時間了,他也不想就這麼放棄。

  王東來這麼說,反而是符合他的心意。

  “多久能看到第一版方案?”

  “三個月。”

  楊安超說道:“三個月後,我拿出一臺能落月的火箭。”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到時候為你慶功!”

  到了這個時候,楊安超的心神變得有些恍惚起來,思緒在瞬間回到了自己的小時候。

  四十一年前,第一次在少年宮天文館看到土星五號照片的那個孩子。

  那一年他十歲。

  照片是黑白的,土星五號豎在發射臺上,比他見過的任何建築都高。

  旁邊的解說牌寫著:高度110.6米,起飛重量3039噸,能把45噸載荷送往月球。

  他站在照片前,仰著脖子看了很久。

  那時候他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能造火箭。

  更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站在這間會議室裡,指著PPT對他說:“你的火箭,能裝下一整座基地。”

  動力總師老周第一個站起來。

  他走到王東來面前,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一句話:“王總,我去幹活了。”

  他走得很急。

  筆記本夾在腋下,出門時差點撞到門框。

  他的徒弟小跑著跟在後面,手裡抱著三本試車報告。

  “劉總,今晚還加……”

  “加。”

  老光頭也不回,語氣鏗鏘有力地說道:“力士-9的並聯介面尺寸,今晚就跑一遍。”

  “楊工不是說三個月出方案嗎?今晚就……”

  “三個月是給領導的。”

  老劉的聲音從走廊傳來,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食堂的紅燒肉鹹了點兒:“給王總的東西,按二十四小時準備。”

  徒弟愣了一下,然後小跑著追上去。

  這就是銀河航天的老人。

  他們早就不問“這可能嗎”。

  因為他們見過太多次:

  在銀河航天成立的時候,王東來說要做發射火箭,有人說這是民營企業能碰的?

  結果銀河航天一年發射了二十枚火箭,全部成功,現在更是已經常態化發射了。

  當年,火箭發動機受限的時候,王東來說要自研火箭發動機發動機,全世界都覺得不可能。

  結果力士號火箭發動機橫空出世,並且打破世界記錄。

  王東來在銀河航天內部說要完成載人登月。

  結果才過去來多久,王東來就直接乘坐著銀河航天的火箭,登上了月球,成為國內登月第一人。

  那面旗更是王東來親手插的。

  他從返回艙裡鑽出來,穿著那件被無數人吐槽“太樸素”的白色艙內服,在灰色的月塵裡走了十二步,把旗杆扎進月面。

  全程沒有講話。

  直到返回地球的新聞釋出會上,有記者問出:“王總,您登月的時候在想什麼?”

  王東來想了想,說:“在想下一次帶更多人去。”

  銀河航天的老人聽了,心想:哦。

  然後繼續低頭幹活。

  不是不震撼,是已經習慣了被震撼。

  會議桌的另一邊,幾個新人還坐在原位,像是剛被雷噼過的木樁。

  其中一個叫陳默的年輕人,清華航天航空學院今年的博士畢業生,入職銀河航天剛滿兩個月。

  此刻他手裡還握著會議記錄本,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都沒寫。

  他想起今天早上來上班時,工位隔壁的老周師傅還笑著說:“小陳啊,咱們航天這行,十年磨一劍是常態,你可要做好長期奮鬥的準備。”

  他點頭!

  十年,我熬得起。

  結果呢,王東來出現了,從到這裡再到現在,連一個小時都沒有,直接把他十年磨一劍的邏輯碾成了粉末。

  “陳哥……”

  旁邊更年輕的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說道:“王總剛才說的那個,兩千噸並聯,整箭落月……是真的能實現的那種實現,還是……那種‘戰略願景’的實現?”

  陳默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是學發動機的。

  還記得入學的第一課,教授在黑闆上寫下齊奧爾科夫斯基公式:Δv = Isp·g0·ln(m0/m1)

  “同學們,”教授說,“這就是航天的物理極限。想多帶一噸載荷,箭體就要重十噸;想飛得更遠,就要燒更多的燃料。沒有任何花招,沒有任何捷徑。”

  他信了七年。

  然後王東來告訴他:沒有捷徑,但你可以造更大的火箭。

  這不是廢話。

  這是一個創業者對物理定律說我接受你的約束,但我拒絕接受你的判決。

  “是……真的能實現的那種實現。”

  陳默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飄忽。

  他低頭看筆記本。

  會議記錄欄空空蕩蕩,只有一行字:力士-2000·三機並聯·整箭落月

  筆尖無意識地在下面劃了一道橫線,力透紙背,劃破了三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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