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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空中飛行器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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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滴滴總部。

  劉青坐在會議室外,透過落地窗能看到整個CBD的天際線。

  國貿三期、華貿中心、華國電視臺總部大樓,這些建築她看了這麼久,一直覺得自己早已習慣了。

  今天看著,卻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會議室的門開啟,陳偉的秘書探出頭來:“劉總,可以進來了。”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長桌兩側,滴滴的核心股東代表幾乎全部到場,軟銀的孫義透過影片參會,企鵝的馬畫藤派了投資部總裁老陳,劉家幾個人也都在座,就連平時很少露面的幾位獨立董事也來了。

  主位空著,那是留給陳偉的。

  劉青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腳邊,取出唐都市的細則列印稿和一份她昨晚熬夜寫的分析報告。

  列印稿的頁角已經被她翻得捲了起來,分析報告只有三頁,但每一頁的內容都經過反覆推敲。

  陳偉推門進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茄克,頭髮有些亂,眼眶下有明顯的青黑,顯然是也沒睡好。

  “人都齊了,開始吧!”

  他走到主位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說道:“劉總,唐都那邊什麼情況?”

  劉青開啟分析報告,聲音平穩:“唐都市交通委昨天下午正式釋出了細則試行版,核心條款有三條,都和我們的現有模式有直接沖突。”

  “第一條是申請運營牌照的平臺必須與旗下司機簽訂正式勞動合同,並為其繳納社保,這一條針對的是我們的靈活用工模式。目前滴滴的註冊司機中,簽訂正式合同的比例不到一成,繳納社保的比例更低。如果按照細則要求全面執行,每年新增的人力成本初步估算在百億以上。”

  “第二條,運營車輛必須配備完整的無人駕駛安全冗餘系統,這一條我們目前還沒有自主技術,只能從外部採購。”

  “第三條,平臺需建立司機技能提升和轉崗培訓機制,這一條表面上是支援司機轉型,實際上是在倒逼平臺為被技術替代的勞動者買單。”

  她頓了頓,翻到報告的下一頁,繼續說道:“同時向銀河科技發放了一張無人網約車運營牌照,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系統已經在唐都跑了五年的真實路測,幾千萬公里的資料,零重大事故。”

  “而我們自己的無人駕駛專案,目前的實際路測里程不到他們的零頭。所以我建議,與其繼續燒錢追技術,不如把資金優先用於改善司機的待遇。正面競爭已經失去了先機,當務之急是保住存量市場。”

  她合上報告,看著陳偉,目光平靜。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企鵝投資部總裁老陳率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犀利:“劉總,你剛才說每年新增人力成本百億以上,這個估算是怎麼算的?”

  劉青回答:“按八百萬專職司機計算,社保按法定基數繳納,加上勞動合同帶來的其他成本,比如帶薪休假、加班費、辭退補償。這是個保守估算的資料。”

  老陳追問:“如果不籤合同呢?”

  劉青搖頭,直接否定了老陳的猜測,解釋道:“唐都的牌照發出去之後,銀河的無人車已經在跑了。我讓人去實地體驗過,體驗非常,價格也比我們便宜,安全記錄無懈可擊。現在細則要求籤合同交社保,滴滴如果不跟,運力會大量流失,跟,則成本急劇上升。”

  孫正義的聲音從影片裡傳來,帶著輕微的訊號延遲:“劉桑,你的意思是我們既要承擔無人駕駛的研發成本,又要承擔司機社保的新增成本,兩頭燒錢?”

  “是!”

  劉青的回答很乾脆。

  孫正義沉默了。

  他的臉在影片螢幕上凝固著,像一張被按下暫停鍵的照片。

  老陳又開口了:“劉總,唐都的細則,有沒有遊說的空間?我們在京城這邊,可以協調一些資源。”

  劉青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搖搖頭說道:“沒有什麼空間。”

  她把細則列印稿翻到其中一頁,推給老陳,說道:“細則裡那幾條關於司機權益的條款,不像是唐都市自己定的,像是銀河科技的王東來提出來的。”

  這個名字讓會議室裡的空氣微微凝固了一瞬。

  老陳不再追問了。

  劉家老二劉傳明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滿:“劉青,你這次去唐都,連王東來的面都沒見到?”

  劉青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他不見我!”

  “我之前透過中間人傳話,想談無人駕駛合作,他只回了一個字,讓我滾。這次細則釋出前,我再次嘗試約他見面,他連回復都沒有。至於銀河科技,王東來說過的那句話,應該都已經傳遍了吧!‘規則面前,人人平等,銀河科技旗下的拼好飯和星火快遞能做到,你們為什麼做不到?’”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桌上。

  有人輕輕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傳明沒有再追問,但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陳偉忽然開口,問了一個他之前從未問過的問題:“如果我們退出唐都市場呢?”

  劉青看著他,然後搖頭,說道:“不是唐都的問題,這次細則的出臺,背後是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技術已經成熟了,是上面認可了這個趨勢。”

  “唐都只是第一個城市,接下來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如果我們今天退出唐都,明天就要退出其他城市。退到最後,滴滴就什麼都不剩了,你願意接受這個結果嗎?”

  她的目光落在陳偉臉上,眼神之中帶著一絲隱隱的嘲諷:“你覺得那些把身家押在滴滴上的投資人,願意接受嗎?”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劉青等了幾秒,開啟自己的筆記本,調出一份檔案:“我昨晚寫了一份應對方案,核心三件事,大概需要幾百億,分三年投入。”

  “第一件,立即調整用工模式。在全國範圍內,分批將專職司機轉為正式員工,簽訂勞動合同,繳納社保。”

  “第二件,全面接入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系統,我們自己的研發進度跟不上,與其燒錢追一個追不上的目標,不如直接接入已經成熟的技術。”

  “第三件,建立司機轉型培訓基金,為那些因為無人駕駛而被替代的司機,提供免費的技能培訓和再就業支援。”

  老陳皺眉,第一個提出問題:“接入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系統?他們會同意嗎?”

  劉青說:“他們已經在做了,這一次的細則裡,無人駕駛系統不是封閉的,是有介面的,任何平臺只要符合安全標準,都可以接入。”

  老陳繼續問:“接入要多少錢?”

  劉青回答:“初步和銀河科技溝透過,大概需要幾十億的接入費用。”

  老陳靠回椅背,沉默了。

  劉傳明開口:“幾百億投入,三年,不能短時間內盈利,這怎麼透過董事會和投資人的質疑?”

  劉青看著劉傳明,一字一頓地說:“三叔,現在的問題是,我們還有沒有資格談“盈利”。不管怎樣,滴滴必須要做出改變,如果不願意,那就套現離場吧。”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陳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所有人。

  窗外的CBD燈火通明,車流如織,這座城市還在運轉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經變了,而且再也變不回去了。

  “按劉總說的辦。”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輕說了一句。

  劉青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剛剛做的事可能會讓在座的很多人恨她,但她別無選擇。

  滴滴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改,而改的第一步,就是承認自己曾經的路走錯了。

  而等到會議結束之後,劉青卻沒有離開,而是來到了陳偉的辦公室。

  陳偉沒有走向辦公桌,而是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等劉青落座後,從茶几下摸出一盒拆了封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霧在夕照中緩緩升起,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模煳的碎片。

  “劉總。”

  陳偉的聲音比剛才在會議室裡低了很多,帶著一種只有兩個人時才會流露的疲憊:“你剛才說的那幾個理由我都認可,但是我知道你肯定還有一些別的事情沒有說出來,以你,以劉家和王東來之間發生的不愉快,我不覺得你會這麼做。”

  劉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讓她因為剛才那場漫長辯論而有些發乾的嗓子稍微舒服了一點。

  她放下杯子,看著陳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陳總,你說的對。”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確實恨王東來,不只是因為幾年前他拒絕合作,也不只是因為他在各種場合公開批評我們已經習慣了的那套商業模式。我恨他,是因為他讓我們所有人看起來都像傻子。”

  陳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打斷。

  “我們花了多少年才把滴滴做到今天這個規模?從零到兩千萬司機,從零到每天幾千萬訂單,從零到佔據整個市場。我們覺得這是商業史上的奇蹟,覺得自己是改變世界的英雄。結果呢?王東來只用了一個字和一個命令,就把我們所有人打回了原形。”

  劉青的嘴角浮起一絲自嘲的笑:“他連見我的興趣都沒有,讓我滾。我當時覺得這個人狂妄得不可理喻。後來我才明白,他不是狂妄,他是真的不需要我們。”

  陳偉彈了彈菸灰,沒有說話。

  他知道劉青還沒說完。

  “但恨歸恨,生意歸生意。”

  劉青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更加冷靜,更加銳利:“我之所以在今天的會上提出全面接入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系統,不是因為我看開了,更不是因為我向王東來認輸了,而是因為我掌握了一個資訊,而這個資訊讓我不得不這麼做。”

  她開啟手機,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推給陳偉。

  檔案的封面沒有任何標題,只有一串編號和“機密”兩個紅字。

  陳偉翻開第一頁,然後他的手指停住了。

  “無人空中飛行器?”

  他抬起頭,看著劉青,目光裡帶著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

  “玄女。”

  劉青的聲音冰冷而平靜:“銀河科技在收購大疆之後,立刻就把無人機技術、玄武電池、AI自主導航系統,還有從他們量子計算平臺跑出來的飛控演算法全部整合在一起,開發出了‘玄女’無人空中飛行器。”

  “目前可以搭載四位乘客,垂直起降,續航三百公里,最高時速兩百四十公里,日前已經完成了幾千次安全飛行測試,成本價控制在比較低的水平。”

  劉青頓了頓,繼續說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銀河科技早已開始轉型,唐都市已經成了一個超一線大都市,我們拿什麼和他們拼?”

  陳偉盯著那份檔案上清晰的玄女飛行器照片和下面密密麻麻的技術引數,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菸蒂,直到菸灰落在茶几上才回過神來。

  “這訊息可靠?”

  “百分之百可靠,信源不止一條,而且相互印證。銀河科技已經在唐都高新區劃了一塊地,專門建玄女的生産線和起降場。”

  陳偉靠回沙發,閉上眼睛。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滴滴花了幾百億,用了這麼久的時間,才建起了覆蓋全國的出行網路。

  這個網路的核心是司機,是兩千萬個願意用自己的時間和體力換取收入的人。

  他曾經以為這張網是堅不可摧的護城河,因為沒有人能在一夜之間複製如此龐大的運力。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這張網可能根本不需要被複制。

  它只需要被繞過去——從空中繞過去。

  無人駕駛解決了司機的問題,飛行器解決了道路的問題。

  當地面上的車還在為堵車和停車位發愁的時候,他們的乘客已經坐著飛行器,從他們頭頂上飛過去了。

  這不是護城河被攻破的問題,是護城河本身變得毫無意義的問題。

  “所以你今天才這麼堅決。”

  陳偉睜開眼睛,看著劉青,問道:“你不是在救滴滴,你是在給自己找一條後路。”

  “不,我不是在給自己找後路,我是在給滴滴找一條活路。滴滴的體量在這裡擺著,現有的出行資料、高精地圖、使用者習慣,這些資産銀河科技沒有,至少短期內沒有。如果我們能握著這些資産去和銀河科技談合作,滴滴還有價值。如果我們繼續硬扛,等玄女正式商用之後再低頭,那時候我們連談判的籌碼都沒有了。”

  劉青的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冷靜得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陳偉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個問題:“你恨王東來,但他做的事,你好像沒有那麼牴觸?”

  劉青看著陳偉,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種很深的、幾乎看不到底的疲憊。

  她開口說道:“王東來說過一句話,‘技術本身沒有善惡,關鍵在於怎麼用’。我以前覺得這句話是他為自己壟斷技術找的漂亮藉口,但後來我發現他是真的這麼想的,他把無人駕駛用在了提高出行效率和降低成本上,他把無人機用在了農業植保和物流配送上,他把腦機介面用在了讓盲人重見光明上,他把整箭落月用在了建設人類的月球基地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用技術去解決那些被忽視的問題,而不是像我們一樣,用技術去榨取更多的利潤。”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我恨他,是因為他讓我看清了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那些東西到底有多麼不堪。我也佩服他,是因為他確實在做我們做不到的事。你剛才問我的真實理由,這就是。我不願意等到我們徹底沒有任何籌碼了,才不得不跪著哀求原本我們應該主動去做的事情。”

  陳偉把菸蒂摁滅在菸灰缸裡,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CBD已經亮起了燈,寫字樓的玻璃幕牆像一面面巨大的鏡子,映著車流和霓虹。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

  “就按你說的做,全面接入銀河科技的無人駕駛系統,合作協議儘快落地。”

  他的聲音恢復了作為滴滴創始人的果斷:“另外,把我們的高精地圖資料打包,核心城市的地圖資料可以免費開放給銀河科技。這不是妥協,是投名狀,既然要上船,就要讓船主看到我們的誠意。”

  劉青站起身,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時,陳偉忽然叫住她,問道:“劉總,那個空中飛行器如果真的出來了,對我們的地面業務影響有多大?”

  劉青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話:“不是影響多大的問題,是地面業務本身還有沒有存在價值的問題。”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只留下陳偉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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