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四十分，會議正式結束。

  齊剛站起來，正準備招唿幾個技術組長下去佈置任務，王東來卻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先坐下：“還有一些話，想和大家聊聊。不是任務，不是目標，就是聊聊。”

  他走到多媒體裝置前，調出一張照片。

  那是開拓者一號在月球上傳回的第一張高畫質全景照片，銀灰色的箭體橫臥在灰色的月面上，周圍是正在展開機械臂的愚公機器人。

  “大家先看這張照片。”

  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都安靜下來。

  “開拓者一號，從它穩穩落在月面上的那一刻起，人類在月球上有了第一座永久基地的雛形。這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全世界都在祝賀我們。”

  “有個訊息，我也可以說出來讓大家高興一下，那就是美利堅和歐洲等國家，都已經提出要和我們合作的想法。”

  “他們為什麼這麼做，我想大家應該都能想明白。”

  “而他們以前是怎麼做的，大家也應該都能在網上搜出來。”

  聽到王東來說出這個訊息，在場的眾人臉上無不露出喜色和振奮之色。

  這麼多年，我國作為一個曾經落後的人口大國，在各方面科技領域追趕的難度可想而知，過程中受到的委屈自然不會少。

  現在，終於在航天領域揚眉吐氣，自然能夠激奮人心。

  王東來等了一會兒，等到眾人都冷靜下來之後，才接著講了起來。

  手上一動，切換了下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完全不同的畫面，深色的宇宙背景中，一個巨大的概念圖緩緩展開：銀灰色的空天母艦懸浮在近地軌道上，兩側是排列整齊的空天戰機，整個編隊像一柄指向深空的利劍。

  “但今天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他轉過身，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聲音變得比剛才低沉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像帶著重量。

  “我們搞南天門計劃，不是為了在月球上建幾座漂亮的基地，不是為了發幾篇論文拿幾個獎，甚至不只是為了讓人類走得更遠。這些事情當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點，那個空天母艦的輪廓被放大，露出了艦體上標識著武器系統的細節。

  “最重要的是什麼？是這東西一旦飛上天，就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在我們的家門口耀武揚威。”

  會議室裡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你們都是搞技術的，有些話平時不愛聽，但我今天必須說清楚。”

  王東來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被緩緩拔出的刀，鋒芒一寸一寸地顯露出來。

  “這個世界從來沒有真正的和平，只有力量的平衡。我們之所以能坐在這裡安安靜靜地搞研究，不是因為別人不想動我們，而是因為先輩們用兩彈一星給我們撐起了一把傘。那把傘護了我們幾十年，讓我們從一個連拖拉機都造不好的國家，變成了今天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在場很多人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清醒。

  “但現在，那把傘不夠用了。隱身轟炸機可以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飛過去，高超音速導彈可以在幾分鐘內跨過大洋。我們現有的防禦體系不是不好，但它不夠。南天門計劃要做的，就是給這個國家撐起一把新的傘，一把別人永遠鑽不進來的傘。”

  他切換了下一張幻燈片，上面是幾項關鍵技術的對比資料：大氣層內目標攔截能力、軌道高度覆蓋範圍、多目標同時處理能力、敵方突防機率評估。

  每一項資料旁邊都標註著達成目標後的理論值，不是追趕，是超越。

  “一座空天母艦部署在近地軌道上，就相當於在敵人的頭頂上懸了一柄劍。任何試圖從空中、從海上、從太空接近我們的目標，都會在第一時間被發現、被跟蹤，如果有必要，被摧毀。空天戰機可以在大氣層內外自由穿梭，就擁有了全球一小時打擊能力。等離子發動機和反重力裝置讓這些平臺具備長期駐留能力，就不再是‘能不能攔截’，而是‘你敢不敢來’。”

  他放下遙控器，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放輕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的心裡。

  “這就是南天門計劃最核心的意義。不是為了侵略，不是為了稱霸，而是為了讓那些還在用拳頭說話的人明白，他們得跟我們講道理。”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安靜了整整幾秒。

  齊剛坐在第一排，放在桌面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他旁邊，諸葛方的嘴唇微微抿著，那雙平時冷靜得像深潭一樣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

  “當然，這不只是軍事的事。”

  王東來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語調，繼續說道：“任何一項尖端軍事技術的突破，最終都會反過來推動民用科技的革命。當年搞原子彈，帶動了計算機、新材料、自動控制的跨越式發展；當年搞航天，帶動了通訊、導航、氣象、遙感的全面升級。南天門計劃要的東西，等離子推進、反重力、超高強度材料、超導能源系統，這些技術如果搞定了，意味著什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意味著以後去月球出差就和坐飛機一樣；意味著可控核聚變的工程化有了真正的能源底座；意味著人類走出太陽系不是科幻小說裡的橋段。這就是軍工技術的溢位效應，花一份錢，開兩扇門。”

  他停下來，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年輕的臉。

  那些三十多歲、四十出頭的工程師和研究員們，有的攥緊了拳頭，有的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有的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睛卻亮得驚人。

  “再往遠處說，人類文明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苟著。如果我們停下探索的腳步，遲早有一天，一顆小行星、一場太陽風暴、一次氣候劇變就能把整個文明打回石器時代。走出地球不是為了浪漫，是為了生存。但在走出去之前，必須先站得穩。南天門計劃，就是讓這個國家站得穩的東西。”

  他合上遙控器，走到桌面終端前，點開了一份財務簡報。

  “最後，我說點實際的！”

  螢幕上跳出了幾行加粗的資料。

  南天門計劃核心團隊專項激勵計劃：四個關鍵里程碑，每個節點獎勵金額從兩千萬到五千萬，直投團隊內部分配；核心技術突破獎，員工持股比例再添追加額度，配套提供子女教育支援直至大學畢業；簽約核心研究員，自動納入國家特聘專家管理體系。

  “榮譽和理想重要，但榮譽不能當飯吃，理想不能當房貸還。來這裡的人，多少都有點理想主義的情結，但我從來不想只靠你們的理想主義來支撐。”

  他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我們有技術優勢的根基，長青液和美顔水的利潤足夠支撐幾個南天門；有政策託底，科研大基金支援額度優先保障，新增預算申報一週內批覆；有全面的子女教育支援，孩子進幼兒園有專人對接，小學老師家訪有行政辦陪同。”

  “我要你們全身心地投入這件事，不用為柴米油鹽分心，不用為孩子的學區房焦慮，不用為家人的一場大病傾家蕩産。你們只管往前沖，後方我來守。”

  他合上報告，聲音恢復到平常的語調，但比彙報時更沉。

  “我不給你們畫一個虛無縹緲的大餅，我只給你們一份實打實的承諾，你們用青春和智慧賭這個國家未來幾十年的安全，賭下一代人頭頂上那把傘夠不夠硬，我賭你們會贏。南天門計劃一定會在我們所有人手上實現。”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齊剛站了起來，這位頭髮斑白、一輩子沒在人前紅過眼眶的老航天人，沒有說話，只是朝王東來微微鞠了一躬。

    他身後，諸葛方也站起來，然後是趙院士、李總師、所有年輕的研究員和工程師。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流露出堅定之色。

  王東來沒有回禮。

  他只是朝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平靜地說：“明天還要開會，今天都早點回去休息。”

  他站起身，轉身走出會議室。

  會議室裡的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種昂揚火紅的氛圍油然而生。

  ……

  百里秀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個地下實驗室裡待了多久。

  電子門禁上的日期顯示是2019年9月，外面應該是秋天了。

  唐都的九月，陽光還帶著夏天的餘熱，秦嶺山腳的銀杏樹剛開始泛黃。

  但這些和他都沒什麼關係，他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定在M-15實驗區的三層防護門之內，手機訊號遮蔽，外部網路物理斷開，所有實驗資料必須透過加密內網傳輸，連走廊裡的空氣都要經過三級過濾。

  他是銀河生物名義上的負責人，手握長青液和美顔水兩條現金奶牛的供應鏈，手下管著幾千號人，年營收幾百億。

  按理說他不應該出現在這種連窗戶都沒有的地方，每天只能盯著電子螢幕上的資料流。

  但王東來把這份差事交給他的時候，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只問了一句話：“這個專案有多重要？”

  王東來當時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句：“比你能想到的任何東西都重要。”

  百里秀就沒有再問了。

  他從大一就跟著王東來，一路從長青液的産品經理做到銀河生物的負責人，見過王東來做過的太多事情，那些在別人看來不可能的技術突破，在王東來這裡似乎從來沒有遇到過真正的阻力。

  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當王東來說“重要”的時候，不需要問為什麼，只需要去執行！

  於是他從銀河生物的各大研發中心抽調了二十三個核心研究員，組建了一支獨立研發團隊。

  對外宣稱是去搞一個長期基礎研究專案，對內則執行嚴格的物理隔離。

  所有參與人員簽署了附加保密協議，違反協議的罰金足以讓人傾家蕩産。

  研發場地選在銀河生物唐都研發中心的地下三層，一個原本用作備份資料中心的密閉空間。

  他不理解的是，這個專案為什麼需要這麼高的保密等級。

  王東來給他提供的技術資料是一套完整的藥物研發方案，不是概念框架，不是文獻綜述，而是一整套從抗原設計到佐劑篩選到生産工藝的詳細方案。

  精確到每一種試劑的配比、每一道工序的溫度曲線、每一步細胞培養的傳代引數。

  任何一個有藥物研發經驗的人拿到這套方案，都能閉著眼睛推進下去。

  他們的工作就是完完整整地按照王東來所給的檔案去執行。

  如果是遇到了問題的話，再由王東來解決。

  而眼下，就遇到了一個讓他們都束手無策的技術難點，刺突蛋白在體外表達後會自發聚集，導緻中和抗體的效價上不去。

  百里秀抬頭看了一眼電子螢幕上的掛鐘，下午三點整。

  正是王東來約定來實驗室的日子。

  電子門禁發出滴的一聲輕響，防護門滑開，王東來走進來。

  他穿著防護服，裝備齊全。

  “資料呢？拿來給我看。”

  王東來沒有寒暄，直接走到主控臺前。

  旁邊的年輕研究員飛快地調出資料介面，螢幕上跳出刺突蛋白的三維結構圖，不同顔色的色塊標註出蛋白的不同功能區，受體結合域、融合肽、七肽重複區、跨膜區。

  旁邊是體外表達實驗的資料曲線，不同條件下的聚集程度，以及中和抗體效價的對比。

  王東來看了兩分鐘，走到白闆前，拿起記號筆。

  他在白闆上畫了一個刺突蛋白三聚體的簡圖，然後從左上角畫了一組分子結構，像是某個特定構型的小分子化合物。

  “你們的問題出在受體結合域的表面暴露區段，表達過程中，這一段的疏水殘基會自發結合，形成聚集體。阻斷疏水相互作用就行，用這種小分子，合成不難，生物相容性高，降解産物能被免疫系統自然代謝，不會引起抗體偏離。”

  他在白闆邊緣寫下化合物的合成路徑，只用了兩行。

  沒有寫詳細的反應條件，沒有寫提純步驟，但任何一個有機化學專業的研究生都能補全剩餘的部分。

  “百里，配好之後注射進體外表達的反應器，在蛋白復性階段加入，濃度控制在微摩爾以下就行。不需要改變任何表達流程，只是多加了一劑穩定劑。”

  百里秀盯著白闆上的合成路徑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對旁邊的研究員說：“馬上安排合成，先跑一組驗證。”

  研究員快步離開。

  實驗室裡恢復了安靜，只有液氮罐的低頻嗡鳴聲。

  王東來看著百里秀，忽然開口說道：“百里，你難道就不好奇嗎？”

  聽到這話，百里秀頓時笑了出來，說道：“說實話，我確實很好奇，但是我更明白你我之間的差距，既然你說這件事很重要，並且願意相信我，交給我，那我就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把這件事情做好！”

  “至於這裡面的真實原因，我並沒有那麼好奇！”

  百里秀這番話說得堅定，字字鏗鏘有力，落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