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重見光明計劃
唐都,銀河科技生命科學研究院。
方剛站在腦機介面實驗室的落地玻璃前,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資料包告。
報告邊角被他捏得起了皺,紙張在空調出風口的微風中輕輕顫動。
他的目光穿過玻璃,落在無菌操作間裡那臺正在運轉的神經訊號解碼儀上。
銀灰色的機身上指示燈明滅如唿吸,螢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波形圖,那是從一位先天性失明患者視覺皮層採集到的實時訊號。
距離第一例成功讓盲人“看見光”的突破,已經過去了近一年。
這一年裡,他們從讓患者感知到模煳的光點,到能分辨簡單的幾何形狀,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但紮實。
但方剛心裡清楚,他們現在做到的,還遠遠稱不上“重見光明”。
患者能分辨幾何形狀,那是實驗室裡最優條件下的結果,高對比度、固定位置、沒有背景干擾的情況下做到的。
可真實世界不是這樣的。
真實世界是班駁的光影、交錯的色彩、瞬息萬變的場景。
以他們如今的技術,放在真實場景下,表現只會更差。
他轉過身,走回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坐滿了團隊的核心成員,負責電極陣列設計的張工,負責訊號解碼演算法的李博士,負責臨床實驗的主任醫師周主任,還有幾個從銀河生物調過來的神經科學專家。
每個人的面前都攤著檔案,白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示意圖。
“人齊了,開始吧。”
方剛把報告放在桌上,沒有坐下,雙手撐在桌沿,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過去一年,我們的腦機介面從讓患者看見光,走到了勉強能夠看清幾何形狀。這個進展,在外面的人看來已經夠快了。但在座的各位都知道,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拿起白闆筆,在空白處重重寫下四個字:重見光明。
“我在想一件事。”
方剛轉過身,看著他的團隊,神情認真地說道:“我們能不能搞一次大規模的臨床試驗?不是實驗室裡十幾個人的測試,不是幾十例零散的嘗試,是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讓一千名失明患者,免費接受我們的腦機介面植入手術,免費康復,免費跟蹤。”
“用這一千人的真實反饋,來檢驗我們的技術到底走到了哪一步,還有哪些問題必須啃下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張工第一個開口:“方主任,一千人會不會有點多了?現在腦機介面植入手術全程需要十幾個小時,一臺手術需要一個神經外科團隊從頭盯到尾。一千人,光是手術量就夠我們現有的臨床資源跑兩年的。”
李博士也接話了:“還不只是手術量的問題。術後康復、定期隨訪、資料採集分析,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投入。我們現在的團隊,撐死了能同時服務幾十個患者。一千人……得擴到什麼程度?”
周主任是臨床那邊的人,考慮的角度更落地:“還有一個問題,方主任。這麼大規模的臨床試驗,審批流程怎麼走?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怎麼過?患者知情同意書怎麼寫?副作用風險怎麼控制?這些問題不解決,別說一千人,一百人都推不動。”
方剛沒有打斷任何人的發言。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放下白闆筆,回到座位上。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手術資源不夠、康復團隊不夠、審批流程複雜、倫理風險難控,這些都是切切實實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
“但是,我覺得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需要我們所有人好好思考一下。”
他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出一絲嚴肅,目光掃視眾人,字字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們做腦機介面,到底是為了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沒有人回答。
“是為了發論文晉職稱?是為了拿專案獎費?還是為了發大財?”
不等眾人回答,方剛搖搖頭,徑直出聲說道:“我不知道你們的想法,我只說我自己的心裡想法。”
“我做這個,是因為那些天生就看不見的人、那些因為意外失去視力的人、那些從來沒有見過父母的孩子,他們不應該這樣活一輩子。如果技術能做到,我卻沒有去做,那我就辜負了王總把這間實驗室交給我的初衷。”
“所以,‘重見光明’專案我認為非常有必要去做!”
方剛的語氣鏗鏘有力,落地有聲,整個會議室都變得無比安靜起來,只有他的聲音響起。
李博士低下頭,用手指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
張工面露思索之色。
而周主任則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一千人只是一個目標。”
方剛放緩了語氣,進一步解釋道:“我們沒有說一萬,沒有說十萬,說一千,是因為這個數字足夠形成統計學上有意義的樣本,又在我們拼一把能做到的範圍內。我剛才說的不是命令,是提議,大家覺得這個方向可以,那我們就一起琢磨,一步一步把這個提議變成可行的方案。”
會議室裡的氣氛鬆動了一些,但依然沒有人說話。
“這樣吧。”
方剛敲了敲桌面,說道:“今天咱們不拍闆,先各自回去想想自己這塊兒能不能做、怎麼推進、需要什麼資源。把那些卡著你的、讓你覺得這個想法不切實際的關節一個個捋清楚。明天我們再開一個碰頭會,每個人都帶一份方案過來。”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被他捏皺的資料包告,對著眾人揚了揚。
“還有,這份資料,解碼解析度為什麼卡在六十四畫素就上不去了?是電極密度的問題,還是演算法的問題,還是皮層可塑性的問題?大家都抓緊時間去解決!要是沒有辦法解決的話,我就上報給老闆了。”
夜幕降臨,研究院的走廊裡只剩下安保機器人偶爾滑過的輕微嗡鳴。
方剛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第三代植入式電極陣列的設計圖紙。
問題比他剛才在會上說的要複雜得多。
解碼解析度卡在六十四畫素,表面上是電極密度和演算法的問題,但根子出在兩個更深層的地方。
第一個是訊雜比。
電極陣列要想提高解析度,就得把電極做得更小、排得更密。
但電極越小,採集到的神經訊號就越弱,訊號被淹沒在背景噪聲裡,解碼演算法再牛,面對一堆被噪聲汙染的原始資料也無能為力。
另一個則是生物相容性。
植入式電極進入大腦皮層後,周圍的組織會逐漸形成一層膠質瘢痕,把電極包裹起來隔絕掉。
這幾微米厚的瘢痕組織足以把神經元放電的訊號強度衰減好大一截。
現有的材料技術還繞不開這道生理屏障。
這些問題不解決,提高電極密度就是一條死衚衕。
電極越多,訊號越差,有用資訊的比例反而下降。
方剛丟下鉛筆,揉了揉太陽穴。
辦公室的燈沒開,只有桌上幾塊螢幕的背光把牆面映出深淺不一的光斑。
他一個人待了很久。
窗外的唐都早已入夜,遠處唐皇城工地的探照燈把半邊天空染成黯淡的橙色。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高校實驗室的日子,那時候想做腦機介面,經費靠搶,裝置靠借,招個像樣的博士生都要跟別的課題組搶人。
每次遇到跨不過去的技術門檻,他都會想,如果能有更好的裝置、更多的經費、更寬鬆的環境,也許就能往前走一步。
而現在,這些都有了!
銀河科技給他建了這座國內最頂尖的腦機介面實驗室,經費沒有上限,裝置全球採購,團隊裡隨便拎一個人出來都是領域裡小有名氣的好手。
但新的問題又來了,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和那個真正推動這一切的人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鴻溝。
那個人的名字叫王東來。
他們兩人的差距,就像是隔了兩個維度一樣。
自己眼裡根本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在王東來這裡,只是三言兩語,就能拿出一個可行性極高的方案出來,就像是整套方案已經在腦子裡面,只需要找找就行,而不需要思考。
面對今天會上提出來的問題,他其實也明白,既然能提出來,就證明確實是沒有辦法解決。
不然的話,以銀河科技的牌子,不管是找人找專家,還是找裝置,還是其他的,都能找到。
但是問題依然存在,那就證明這是問題難度太高的原因了,而不是其他。
第二天。
當每個人把做好的方案擺上會議桌時,那份最初看起來像痴人說夢的“千人計劃”終於有了骨架,手術排期怎麼搭、康復資源怎麼鋪、資料如何標準化採集與分析、倫理審查的關鍵節點在哪兒。
骨架還不夠結實,但至少能撐起來讓人看了。
至於說是那幾個技術難題,眾人則是默契地沒有提。
方剛也沒有去問,他心裡很清楚,等到快結束的時候說道:“差不多了,該向老闆彙報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在場的人都明白,“向老闆彙報”這個動作的分量和之前所有的準備工作都不一樣。
它不是走流程,因為它隨時可能推翻你準備了幾個月的方案。
它也不是一場普通的向上彙報,因為在王東來面前陳述方案必須把邏輯鏈講明白、把關鍵資料背準確、把潛在風險想清楚。
任何含煳其辭都過不了關!
“方主任,到時候你一個人去?”張工小聲問了一句。
方剛點了點頭:“我一個人去,先把我們想做的事情講清楚。如果王總批了,下一步的資源調配還得靠你們一起推進。”
沒有人再說什麼,但都是點了點頭。
方剛收拾好桌上的檔案,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走廊盡頭的窗外,唐都的高新區在暮色中緩緩亮起燈火。
銀河科技總部大樓的輪廓在遠處的地平線上格外清晰,那裡有一個人正在等他,而他知道,那個人要的東西,從來不是一份漂亮的方案,是方案背後能落地的、經得起推敲的每一步。
方剛是在週一下午被通知可以去見王東來的。
只有一行字:“四點,來辦公室。”
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典型的王東來風格。
四點整,方剛站在王東來辦公室門外。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鍵盤敲擊的聲音,快而密集,像一場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
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
方剛推門進去。
王東來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三塊懸浮屏,屏上滾動的資料流在他鏡片上投下細碎的藍光。
他抬起手朝對面的椅子指了指,目光沒有離開螢幕:“坐,等我一分鐘。”
方剛坐下,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
他打量著這間辦公室,沒有獎盃,沒有證書,沒有任何能表明主人地位的裝飾品。
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技術手冊和會議論文集,有些書嵴的標籤還沒撕乾淨,像是剛從哪個實驗室的舊書堆裡翻出來的。
唯一稱得上裝飾的,是牆上那幅字,“科技向善”。
王東來按下最後一個回車鍵,把懸浮屏推到一邊,轉過身來。
“方主任,你上次跟我提的那個大規模臨床驗證,方案準備好了?”
聲音不高,目光很直接。
方剛把公文包裡的方案取出來,厚厚一沓,按章節用彩色標籤分隔好。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從專案背景講起,技術現狀、瓶頸、大規模臨床的必要性。
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是反覆演練過的。
他知道王東來不喜歡聽鋪墊,但有些資訊不講清楚,後面的邏輯會站不住腳。
王東來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翻看方案。
聽完技術瓶頸那一段,方剛看到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然後他伸手把方剛面前的方案拿過去,沒有翻目錄,直接翻到技術路徑那幾頁,看了起來。
方剛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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