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6頁
入夜。
邊城籠罩在大片的黑暗中,混沌之氣與靈機交雜,擠出了大片濃稠的霧。修道人行色匆匆,在穿過一條巷子後,抬起手叩響了一處懸著小燈院落的門。吱呀一聲響,門雖是開了,可露臉的人一臉麻木地看著外來客,搖頭說:“沒了。”
敲門的道人神色驟變,聲音有些焦躁:“勻一粒都不可以嗎?就算摻雜著許多雜質的丹丸也無妨。”這院子裡住著一個蹩腳的煉丹師,雖然丹藥雜質多賣得還貴,但卻是道人唯一的希望。她們這些人時時刻刻都在跟混沌、邪祟打交道,一不小心就墮落了。荒土剛爆發時候,上城那邊還給藥的,可這兩個月來,一粒丹藥都沒散出,甚至有人因為求藥被判為邪祟,被劉氏的人直接驅逐出城。
“道友,外頭的情況你也知道,這煉藥也要草藥啊,我們到哪裡去弄?”裡頭的人眼皮子抖了抖,露出苦哈哈的笑容。再繼續往裡頭摻雜雜質,丹藥就一點效用都沒了。沉默片刻,她又道,“劉氏那邊不能求藥,去蒼羽宗試試呢?”
外頭的道人聽到蒼羽宗三個字後,神色微微一變。這蒼羽宗是師徒一脈的宗派,跟文始宗交情不錯,宗派中還有個元嬰真人。但在文始宗道人被驅逐後,蒼羽宗立馬就成了劉氏的走狗,現在暫時替劉氏管邊城。她們這些外出跟邪祟拼殺的人,是有機會得到一些好物,曾有人將所得藏了起來,但被蒼羽宗的道人點破。而且,在邊城行走時,一旦說劉氏的壞話,也會被蒼羽宗的人捅到劉氏去。她們如今艱難的處境,有一半是蒼羽宗所賜,蒼羽宗道人又怎麼會在意她們這些人的死活。
院子裡頭的道人猜到對方的心思,嘆了一口氣,低聲道:“邊城的凡人是蒼羽宗護住的。”
“然後呢?”道人冷冷一笑。
“你還不知道這是一場交易麼?蒼羽宗只是選擇舍同道護持凡人而已。”
“我們不也能護住那些凡人麼?”
“劉氏是能容你我,還是能容那些凡人?耗用劉氏修道資源的,是你我,還是那幫什麼都不知道的普通人?況且……我聽說了,那邊在大批次煉製開脈丹。外頭遊蕩的邪祟越來越多,他們怕邪祟成潮,想要加快清掃外圍的速度。如果這樣做,蒼羽宗……怕是忍不下去了。所以,從蒼羽宗求到藥還是有可能的。”
道人沉默半晌,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外頭怎麼樣了?”明明她是外出過的人,可她無法回答。如果外邊的荒土無法淨化,抵抗邪祟有什麼意義?
“不需要做太多,等到洞天真人救九州就好了。”裡頭的人回答。荒土像是滾滾車輪一路橫碾,必有家族破碎。劉氏不想在清理荒土上浪費人力物力,只想藉著荒土爆發儘可能囤積資源,到時候才有實力與其它家族爭。
“可悲。”
“可活。”
道人慘淡地笑了一聲,轉身就走。
她沒回去,更沒去找蒼羽宗,只是找到了還懸燈的酒鋪子打了一壺酒,之後便頭也不回就往外頭去。
她沒有丹藥,就有可能墮落成邪祟。她如果在城中邪祟化,那不僅是她,她的家人、朋友,都會被劉氏當作可疑物件驅逐出去。
她一個人死就好了。
城外,月下。
道人甩下了已經空了的酒葫蘆,霜白的月色照著她蒼白的眉眼,緩慢地收起了劍。
恍惚中,她似是聽到了一道霹靂般的炸響,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賓士的紫電刺破黝黑的夜幕,宛如一張倏然落下的雷網,奇光明滅間,法力奔衝,所到之處,邪祟灰飛煙滅。
“師尊,那兒有個人哎?一身酒味,肯定不是邪祟。”
在這邊清理邪祟的正是衛明夷和巫崇雲。
到了芙蓉州後,衛明夷便催促金手指進行回收。茫茫荒野,嗚咽的風中,只見斷壁殘垣,不見活人的蹤跡,可以料想,大片的土地已被劉氏放棄掉了,只保住中心的那座城牆巍峨高聳的城池。荒土爆發後,有多少生民在霎那間淪亡?
等道人醒來的時候,初日如剪,赤丹丹一輪懸在灰白色的天穹。
她晃了晃腦袋,活動了下僵硬的肢體,直愣愣地朝著衛明夷二人望去。
“道友,醒了?”衛明夷望了她一眼,慢悠悠地開口。她和巫崇雲已到了芙蓉城外,但還沒入城。她猜這道人是從城中出來的,正好從她這兒打探一些情況。其實在天剛亮時,衛明夷還看到幾道在荒土中縱遁光飛行的身影,只是那些人並沒有理會她。
“我、我這是——”道人的嗓子有些發癢,她抬起手,掌根貼著太陽穴處不輕不重地拍了幾下。清醒幾分後,她又朝著衛明夷看去,道,“多謝道友救命之恩。我姓焦,不知道友如何稱唿?”
“衛。”衛明夷答道,她唇角揚起微微的笑,又道,“道友沒什麼大礙,只是被混沌和邪氣侵襲了,服用破穢丹休息一陣便能好。”
“破穢丹……”焦道人瞪大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只需要一枚破穢丹,但在邊城,根本求不到。她撐著起身,再度朝著衛明夷她們拜了拜,又問,“道友很是面生,不是芙蓉州的麼?”
衛明夷揚眉:“我與師尊從衝淵宗來。”
“衝淵宗。”焦道人重複說這三個字,但她一直待在芙蓉州,對外頭的情況不甚清楚,只知道芙蓉州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宗派。她看師徒二人精氣神都很飽滿,不像是在荒土中流浪的模樣,心中不由得浮現一抹希冀。她道,“道友那邊好麼?荒土已經淨化了嗎?”
“嗯。”衛明夷點頭,見焦道人很有說話的興致,又問,“芙蓉州怎麼樣了?為什麼城外的土地都荒蕪了?坐鎮這邊的劉氏不準備將附近的荒土淨化麼?”
焦道人一聽衛明夷的問題,面上露出一抹苦笑,她黯然道:“劉氏謹慎,只自守。”
衛明夷嘖一聲,什麼謹慎,分明是等著別人來出力。管不好那就別管了,反正她不嫌金手指回收的地方多。思忖片刻,她又問道:“我之前見到一些道友出城來,是劉氏的麼?”
焦道人神色越發慘淡,她悲涼地笑一聲,道:“劉氏子弟俱在上城,哪會輕易出來?那些道友都是要在芙蓉城中謀生的。身上無資財,無法繳納居留費用的道人,需負責清理外圍的邪祟。”要是劉氏真給她們立身需要的東西,也便認了,可劉氏那一枚破穢丹都不肯捨出啊,清理了邪祟後也不淨化荒土,向外擴張,所有道人在劉氏的眼中都是耗材,只他們上城的是人上人。
“我若是想進入城中,應該怎樣做?”衛明夷眸光微閃,她認真地問道。
焦道人一怔,片刻後才道:“道友山門都在,為什麼要來芙蓉城?”
“我一宗立身不夠。”衛明夷說得義正詞嚴,“與其等人來救,不如設法自救。如果不想九州化作荒土,得各家聯合起來。”
焦道人心中一震,在如此亂世,她只想保全自身。乍一聽衛明夷的壯志,欽佩的同時也浮現一抹羨慕,只是很快的,愁緒爬上了她的臉。她搖頭道:“道友想要聯合劉氏麼?恐怕做不成了。”
衛明夷凝視著焦道人,她問:“芙蓉州是劉氏的麼?只有劉氏麼?”
焦道人沒接腔,她撇開了視線,不與衛明夷的眼神相對。她出身小族,在荒土爆發前,勉強擠入四流世家的行列,經歷一番劫難,如今沒剩下幾人了,早就屬於不入流。只不過也沒天道盟道人來定等。原本芙蓉州地盤就是多數屬劉氏,文始宗沒了後,劉氏更是說一不二的芙蓉州之主。要麼在劉氏底下生,要麼被逐出城中,死在荒土。可要是荒土中還有一個去處呢?焦道人的眼中驀地迸發出希冀來。
良久的沉默後,她道:“外來的道人入城需要繳納一萬丹玉做資費,但只能停留月餘。如想繼續待在芙蓉城,那就得重新繳納。城中分上城、下城、邊城,上城是劉氏族地所在,外人一旦靠近則殺無赦。下城則是用財開門,若是沒有財,就只能待在邊城了。”
“繳納入城資費後,也不意味著事情結束了。在劉氏需要草藥或者礦石的時候,會來下城以及邊城強徵。可以用丹玉或者別的物什替了。要是沒有,那就外出搜尋或者殺足數的邪祟。總之,入了芙蓉城,就是劉氏讓做什麼,就得做什麼;劉氏要你給什麼,那就給什麼。”
“還真是霸道。”衛明夷眼神幽沉,她對著焦道人道,“我們還是要入城。”
焦道人沒有再勸。
能在荒土中保有山門的,必定是有本事的,這兩人她都看不出深淺,總歸輪不到她一個小小的築基道人操心。
思考片刻後,她又道:“不知道友要在邊城還是去下城。如在邊城,要小心蒼羽宗的道人。”
“蒼羽宗?”衛明夷眉頭一挑,文紅蕖提過這個名字,語氣中滿是鄙夷和不屑。說這是個師徒傳承的宗派,可惜自甘墮落做劉氏的走狗。還說蒼羽宗掌教為人最是優柔寡斷,總在猶豫間失去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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