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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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明夷眸光一閃,微笑道:“三宗真人為門下弟子著想,怕門人在荒域中無處立身,也準備買地。不過價格沒談攏。”
何搖落對上衛明夷含笑的視線,不知怎麼,心中冷了冷,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躊躇片刻後,才依照原先的打算,繼續道:“道友手中還有地嗎?天道盟有意盡數購入。”她說得有些委婉,天道盟給出的指示是,拉攏衝淵宗,許下好處,讓天道盟來掌控荒域中的所有淨土。
“盡數”兩個字入耳,衛明夷就知道天道盟在謀算些什麼了。這是想跟衝淵宗“合作”,在荒域中搞壟斷?如果所有解鎖的地塊都落在天道盟手裡頭,不是更幫他們穩固對九州的統治麼?衛明夷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她淡淡地問道:“天道盟還需多少?”
何搖落沒感知到衛明夷對此事的熱情,心中幽微地嘆口氣,又道:“能多少便多少。”頓了頓,又解釋道,“無生陸這邊對抗荒域的侵蝕,都是天道盟在主導的,如取了功數,也會有天道盟來分配。道友給出的東西的確好,但如若沒人在上頭掌控,容易磨損修士的鬥志。修士們若是留在駐地中不肯出去斬殺邪祟,那對九州也是沒有益處的。”
衛明夷知道會有這種人的存在,但跟天道盟是否執掌一切關係不大。她注視著何搖落,笑道:“沒有鬥志,為什麼要留在荒域的駐地,不折返淨域?”淨域中各種建設都很完善,不謀求長生那也能儘可能享樂。而荒域裡的淨土,雖然有靈脈,但也僅僅是黃階,混雜著混沌之息,根本就不純粹,只是個落腳的營地而已。
何搖落一噎,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話語來。
衛明夷又道:“道友想介紹世家道人來買地,我不會拒絕。但若是道友想讓衝淵宗只與世家做交易,我可以坦然告訴道友,衝淵宗是做不到的。”見何搖落陷入沉思,她又假裝無意道,“天武何氏是靈山下的三流世家麼?現在除了何氏,盛族的人也入烏有鄉了嗎?”
何搖落臉色微變。
因是天道盟幾位真人共同指示的,何家上頭的盛族不會明目張膽地來搶,但想要掌控烏有鄉的心是掩藏不住的。除此之外,還有何家的道人。她是嫡脈出身,可往日在族中不怎麼受重視,不算是天賦突出的,要不然也不會派她來無生陸這邊駐守。在她取到烏有鄉後,族中那幫人來了。族中長老是明確提出,要她將掌控權轉移。
可與衝淵宗立下契約的人是她。
她不知道衝淵宗那邊用了什麼手段,護山大陣的開閉只在一念間,並不需要主持陣勢的牌符。因不知道如何起效的,烏有鄉無法轉移。
族中不滿這點,可也無可奈何。
她心中大石落定的同時,又盤桓著一絲不甘,憑什麼要她讓出去?可她不能將何氏以及盛族的人都驅逐出去,只能保持一貫的平和,與他們虛與委蛇。
看到何搖落的臉色不好,衛明夷眼眸中笑意更深。這些都是從浪風雅那邊聽到的八卦。世家果然是複雜,上下之間、一族之間,其實都在勾心鬥角,等階分明。她道:“何道友需記住,與我交易的只是你。”如果駐地能夠隨便轉移的話,那誓約束縛怎麼辦?難道也一直轉下去麼?買賣,只能與她做,至於修仙界“黃牛”,在土地買賣上是不存在的。
何搖落心情複雜,好一會兒,才問道:“如果我不幸身亡了呢?”
衛明夷:“……”她先前沒想到這點,對方也沒想到,擬定的契約裡並沒有這一條。敲了敲金手指,得到了一個答案。在道人殞身後,護山大陣與靈脈都會沉寂,等著她去回收迴圈再利用。很好,很金手指。衛明夷道,“無主荒土。”
何搖落眼神閃了閃,她平靜地控訴道:“道友先前沒說。”
“你不也沒問麼?”衛明夷眨眼,她第二次賣荒域的地,做得不完美不是很正常嗎?她又道,“對道友來說,是個好訊息不是麼?”
何搖落又道:“何出此言?”
衛明夷笑著看她,不掩飾自己挑唆之意。她道:“道友不妨大膽一點,面對何氏子過度的侵逼,學會說‘不’。你現在可是珍寶,何家應該把你供起來,不是嗎?”
何搖落沒有接腔,只是深深地望了眼衛明夷,隨即告辭離去。
衛明夷揚眉。
世家中,總會出現一些想打破陳規的人,有的人只是想要往上爬,而有的人則會想著掙開所有的束縛,何搖落是哪一種呢?
與三宗道人一樣,何搖落並未遮掩自己的行跡。跟衛明夷沒有談妥,可何搖落也不會四處宣揚這點,只回了天道盟回稟真人。這訊息傳到三宗那邊,原本還在因買地錢扯皮的道人們坐不住了。天道盟沒有向外宣稱什麼,但三宗是知曉那幾位心思的。
如果衝淵宗真的跟天道盟達成協議,三宗在無生陸中就會越發侷促,師徒一脈生存空間就更小了。
但真正讓三宗道人下定決心的,是無生陸中出現的另外一件震動九州的大事——在淨土中,出現了一隻有智慧的邪祟!如果不是它行動起來,開始侵蝕四周的道人,根本沒人察覺它其實已非人。
天道盟的執事查了那人的資料,發現它很有可能在上一回邪潮爆發的時候就已經化變了。這讓人心中生出了一股冰冷的寒意。無生陸中,只有這麼一隻嗎?與荒域鬥爭數千年,九州道人的共識便是荒域中的邪祟都是無智之物,當道人被侵蝕後,思維也同樣變得混沌,可現在,那頭邪祟的出現,讓這一認知被打破了。
上一回邪潮沒有遵循過往的規律,所以其實在他們看不到的荒域深處,已經開始產生無法推演的異變了嗎?
鎮守無生陸的四位真人同一時間出現在邪祟最後出沒的地方,那兒已經化作了被汙染的荒土,所幸是在淨域中,且是很小範圍,能有手段可以抹除。
“通告九州吧。”烏危夜皺眉道。
當邪祟有了智慧,就不會一味地勐衝了,駐守無生陸會變得越發艱難。不好對付是一種,但更令人可懼的是,如果能保持自身智識,會不會有人主動去擁抱混沌,成為邪祟中的一隻呢?
仰春臺中。
衛明夷也得知了這一訊息。
“邪祟升級了啊。”衛明夷盤膝坐在巫崇雲對面,托腮感慨了一句,她忽地想起浪風雅提到的荒域怪談,又說,“師尊,那些傳言是不是真的?譬如有一支先民生活在荒域的深處?經年累月發展,其實擁有操控邪祟的力量?”
巫崇雲懶懶道:“不是你該想的。”能源源不斷催生邪祟,必定存在著洞天層次的力量,或許不僅僅是洞天。在最初的記載中,還留有進入荒域的記錄,可無一人能回來。“進取之心”逐漸地退去,後來的人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儘可能地守好無生陸,再緩慢地向前推進。這一手段也是有成效的,進進退退,但總體上,淨域是在擴張的。
“那什麼是我該想的?”衛明夷也知道自己沒到那層次,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她將手往下一放,落到巫崇雲的腿上,身體稍微往前一傾,笑吟吟地說,“師尊嗎?”
巫崇雲垂眸,凝視著衛明夷的手片刻,沒拂開,只是合上了眼,輕輕道:“修行。”
“在修呢。”衛明夷喔一聲,動作越發大膽。原本是盤膝坐著,可隨著身體的前傾,換做更舒適的跪坐了,雙手都撐到巫崇雲的腿上,稍微用了點力,藉以支撐身體。
巫崇雲很快便睜開眼,目不轉睛地看著衛明夷。
衛明夷問:“凝丹種需要什麼呢?”她只知道每個人修行的道不同,所凝的丹種用藥也不同。譬如掌教,那必定是與劍相關。至於師尊,修行琴道,所用外藥俱是應律之物吧?她修行法道,沒有刀劍琴那麼明確。
巫崇雲說:“起來。”
衛明夷假裝沒聽見。
巫崇雲:“……”她抿了抿唇,又說,“適合你的,是陰陽五行之藥。”
衛明夷眸光一亮,她嗯了一聲,沒想到師尊果真替她規劃好了。
巫崇雲又認真道:“五行之物也分陰陽二性,可以自己去採,也能從天道盟買來。除此之外,還需純陽純陰之物,它們很特殊,法器裝不了,需要在第一時間入體。”她看了眼衛明夷,“等你三重境,等我恢復。”
衛明夷很少聽巫崇雲說“恢復”這類話,便是上回拿回了藥物,師尊也只是說“不急”,一點緊迫感和擔憂都沒有,可現在——她顧不得自己凝丹種的藥了,而是驚喜道:“師尊有辦法輔佐輔師祭煉解藥了?”
巫崇雲輕描淡寫道:“將藥與我同煉。”
衛明夷:“?”她心中一緊,連嘴唇都變得乾澀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問道,“成功的機率呢?”
巫崇雲不想回答,可衛明夷整個人已趴到她身上了,雙手圈在她的腰間,讓她想忽視都做不到。安靜片刻,她才斟酌道:“不是零。”
衛明夷:“……”她都要被氣笑了,零點零零零一也不是零呢,“輔師不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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