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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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主沉默了好一會兒,對上徒兒驟然明亮起的眼神,她囁喏著唇,最終還是說了聲:“去吧。”頓了頓,又呢喃道,“昔日無甚交情,就算不幫,也不能生怨,知曉了麼?”
三城的修道人如孤身一人躲藏到蒼梧城中避禍,還是能夠做到的。可有些人家業親眷在那頭,怕禍及家人,實在是無法放下,磨磨蹭蹭的,沒法在郭氏給出的時限中,全族搬到蒼梧城中。
宿玄鏡心中知道這點,將宗中的事務交給華宵燭後,她便帶著夢不覺前往琅琊城,至於興陽城,那邊則由謝仙卿看顧。
郭氏來的道人有六人,其中修為最高的是金丹三重境。
那人不比先前去上陽觀的郭道人好說話,根本沒耐心等,尤其是發覺有人收拾行囊準備離開後。他冷冷地哼一聲,便縱身躍到半空,深唿吸一口氣,將法力盪開。他的袖子膨脹起來,彷彿另有天地。
然而,就在他動手那一剎那,一道嘶嘶的吐信聲響起。
道人察覺到一股滅頂的壓力砸下,宛如山嶽般撞擊在背嵴。
“足下是?”道人神色驟變。
謝仙卿撫了撫臉上的紋路,金色的眼瞳中閃爍著異常的光芒,她緩慢道:“興陽鄭。”她不喜歡原先的氏族,但在需要的時候,她不介意借一下名號。
郭氏道人神色倏地一變。
鄭氏原先是風氏底下的四流家族,可出了一尊元嬰,無人知曉。
那衝淵宗修為最高的只是金丹。
三城歸屬衝淵宗?世家那邊拿到的訊息其實是錯的?
是了,當時天道論魁即將開始,天道盟根本無暇理會這荒僻之地。
第53章
郭道人會這麼想,是因為以前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並非所有人都想將族中的好苗子送到上面去的。一旦送出去,就是別家的人了,這說白了也是上頭鉗制下頭的手段。天道盟說要世家共榮,可秩序和等階就在那裡。別說是上面,就連郭氏也不願意下屬的四流世家與他們齊頭並肩。
在這種情況下,有的家族會將族中優秀的人才藏起,不對外公佈,或許是跟散人合作,或許與師徒一脈勾連,設法取到相應的修道資糧。
九州的師徒一脈萎靡已久,就連三宗道人都不會張狂放肆,何況是小勢力?郭道人循著家族中的舊例,很快便擬出了一幅三城圖景,認為是鄭氏的道人弄了瞞天過海的手段,意圖欺瞞天道盟。他知道憑藉自己從元嬰手中逃出很是不容易,在這個時候索性放棄逃亡念頭,藉著族中的秘術,將自己所知轉告給了餘下的族人。
郭氏六人來到三城強徵修士,像郭道人那般入城的已經受到了阻礙,還有幾人則停留在城外,從郭道人那得到相應的訊息,不再猶豫,轉身就往麟州郭氏走。如果那鄭氏採用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手段,是可以請天道盟執事插手的。
三城之中的小家族,原以為自己要走向家破人亡的境地,因衝淵宗道人的插手,不由暗鬆了一口氣。
衝淵宗中。
宿玄鏡和謝仙卿沒在,但也能借著傳訊法符議事。
謝仙卿那邊已將郭氏金丹道人擒住,用了些許小手段,那郭氏道人便將來意全盤托出。她道:“跟之前傳出的風聲一致,麟州郭氏修行化道,族中供奉著一截麒麟骨,供族人觀想修行道。偶然間,郭氏族主從荒域遺蹟中得到了一種能提升觀想之道的法壇祭煉手段,經過百年蒐羅,收齊材料,要修道人來築高臺。”
“我告知郭道人我是鄭族出身,他對此深信不疑。”
“那能夠將一切都推到鄭氏頭上嗎?”華宵燭思忖片刻後,問道。三城之中的人必須得庇護,不然不利於衝淵宗日後發展。與此同時,不能讓衝淵宗捲入漩渦裡頭。
“推給鄭氏,那天道盟與郭氏更會遣人來,還是遲早要發覺的。”宿玄鏡道。
衛明夷想了想,說:“只要與郭氏動手,不能剎那間讓郭氏所有道人都灰飛煙滅,就必定有訊息傳出。一個宗派被天道盟和世家知道其實不要緊,就怕他們因相同名字聯想到了仰春臺,這樣也許會驚動洞天層次的力量。”仰春臺那邊,訊息亂傳,衝淵宗主打一個神秘。
“也就是說讓他們認定,衝淵宗能抵抗世家,靠的是別的?”夢不覺開口,她耷拉著眼簾,又喃喃道,“我的功行不足以演繹一場大夢。”
“那之後,世家會派人來消滅我們麼?”莫懸霄又問。
“會的,但今時不同往日了。”宿玄鏡面不改色道。與世家結仇的宗派,當然會被世家刻意針對。但這針對的烈度是會變化的。
如果衝淵宗只有金丹及以下的修士,世家動動手指頭就將整個宗派剷除了。可要是有元嬰坐鎮,世家就得掂量消滅衝淵宗要付出的代價了。因為元嬰層次的道人已影響到家族等階的判定,世家是不敢輕易讓元嬰死去的。至於更高層次的力量……仍舊不會注意到僅有兩個元嬰的師徒宗派。
宿玄鏡與眾人說了自身的猜測,她並不擔心世家知道衝淵宗,只要不往仰春臺那邊想,便足夠了。有一瞬間,她想到仰春臺那處不該用“衝淵”為名,但這念頭眨眼便消弭了。師徒一脈,如果連自身出處都不肯認,那立身之基是會出問題的。況且,不說衝淵,又如何天地揚名?
“儘管去做,那些猜測,見我之後,便會打消。”一道平淡的聲音驟然出現在殿中。
衛明夷本還因郭氏的事煩心,乍一聽熟悉的聲音,眼眸倏地睜圓。她下意識地循聲望去,一眼便看到蒲團上身影由虛幻逐漸變得凝實的巫崇雲,又驚又喜:“師尊?”什麼時候出關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巫崇雲將拂塵一擺,朝著前方宿玄鏡、謝仙卿的虛影頷首示意。她又轉向衛明夷,從她眼神中讀出了她的疑惑,遲疑片刻,她還是主動說了:“剛剛。”
衛明夷的心噗通噗通跳動,一段時間不見,她還是有好些話想跟師尊說的。可意識到自身的處境,還是將那股心切給嚥了回去。她回想巫崇雲的那句“見我”,知道她指的是靈山烏家出身,心中覺得不甚妥當,眉頭倏地蹙起。她眉眼間的憂慮更甚,朝著巫崇雲又喊了一句“師尊”。
巫崇雲在衝淵宗中多年,她不提自己的來歷,宿玄鏡她們也不會去詢問,不會刻意去揭她的傷疤。昔日倦倦,在生死間,而如今,風中飄絮也有了止處。
她道:“我來自靈山,名烏見禪。世家道人知道我,就不會深想。在世家的認知中,我是能庇護一個小宗派的。至於荒域中的開拓,他們同樣知曉我做不到。”
她是世家出身,她瞭解世家的人,而世家的人也知道她的道法境界,這種“清晰”,不會讓人生出疑惑。況且,她不認為郭氏敢將見到她的訊息傳出去。
巫崇雲的來歷扔下,並未驚起太大的波瀾,宿玄鏡她們的臉上只掠過一絲異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擔憂。世家中當然有離經叛道的,但那些投入師徒一脈或者變成散修的叛徒,下場不大好,每天被純淨派道人罵已經是最輕的了,身死道消比比皆是。
“不行。”衛明夷說,她喊出了眾人的心聲,除巫崇雲自己外,每個人都點了下頭。辦法可以另外想,衛明夷的秘密不能暴露,可巫崇雲的來歷,也是不能隨意宣揚出去的。
“我平日裡不出宗派,與外間人沒有往來,三城之中沒人識我。”巫崇雲假裝沒聽見衛明夷她們的反駁,她繼續道,“仰春臺中是無妄與巫崇雲——此事因天道論魁,已被荒域道人知曉。至於三城偏地,是衛明夷,是烏見禪。”
她與靈山斷絕關係後,原不想再復舊名。
可現在衝淵宗需要她,她再利用一下過往又有何妨。
巫崇雲即烏見禪,烏見歡原本知道,可那日她已服藥將記憶抹去了。
宿玄鏡又問:“靈山會不會來帶走你?”
巫崇雲揚眉,道:“不會,我與靈山兩清了。”
衛明夷脆聲道:“我不信。”她這好師尊又不是第一次騙人了,說謊的時候連眼睛都不帶眨的。
先前那些年不怎麼說話,積習難改,到了現在也不怎麼想解釋太多。她又晃了晃拂塵,偏頭瞧見衛明夷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還是道:“千年前,天元宗開派時,靈山闢出一處地點,名曰‘斷情橋’。它是至今仍在的那位烏家洞天所設。”
宿玄鏡道:“說來天元宗情況特殊,有四位開派祖師,分別出自四族,它一開始就是世家手中的刀。”
“外頭是這麼傳的,但實際上更為複雜。”巫崇雲斟酌一會兒,又說,“另外三家情況如何我不知道,可在烏家,去了天元宗的那位,並非是族中選出來的,而是她自請前去的。她是那位的女兒,先天圓滿,如不出意外,她會是烏家的族主,也會是烏家下一位洞天。可她的理念已與靈山、與她的母親不符合了,她自請前往天元宗創派。”
說到這兒,巫崇雲停頓數息,才道:“她這個選擇違背家族的意願,也觸犯了那一位。可她畢竟是那位所出,那位最後鬆了口,在靈山創設了斷情橋十六殺關,如能走過去,那就去留隨意,靈山不會插手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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