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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明夷對山水清音沒多大興致,但巫崇雲來仰春臺,不是在屋中,就是在這焚香看道經,衛明夷也只好追上這等雅緻。

她才靜了一會兒,又探頭探腦地湊到巫崇雲的跟前,拖長語調喊“師尊”。

輕拍過手背的拂塵轉而掃到面龐上,衛明夷小幅度晃動腦袋,將這惱人的拂塵撥開。還不等她開口,便聽到巫崇雲說:“有人來了。”

衛明夷知道有人來了,對方想見她,正在輕叩護山大陣。可仰春臺又不是第一回有客,她也不是第一次不見客。眸中倒映著巫崇雲,衛明夷的思緒像是風中的雲,在輕快地遊動,分不出一絲一縷給閒雜人等。她其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輕飄飄的,但也不是漫無邊際、漫無依處,在稍微一收束的時候,她能知道,是巫崇雲。

巫崇雲擺著拂塵,又說了個單字:“去。”

衛明夷托腮看她:“師尊嫌我煩了?”

巫崇雲:“打斷我十六次。”

衛明夷無辜地眨眼,有這麼多嗎?師尊數得好細緻啊。在巫崇雲說出“你好煩”三個字前,衛明夷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蹭出褶皺的衣襟。“我走了。”衛明夷說,一步三回頭,“師尊不來?”

巫崇雲頭也不抬,直接將拂塵扔到衛明夷懷中。

衛明夷接住拂塵,一揚眉,笑聲響起,大步地朝著道場中的會客之處去。

好一會兒,巫崇雲才放下道經。

她吐出一口濁氣,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伸手調了調爐中香,重新撿起道經,可幾個唿吸後,伸手一拂,道經徹底被她收起了。

她抿了抿唇,站起身走了兩步。

想到衛明夷的燦爛笑意,她眉眼間也柔和幾分。

下意識擺動拂塵,可手中空空的,拂塵已被衛明夷帶走。

巫崇雲斟酌片刻,眉頭舒展開。

去取拂塵。

殿中。

衛明夷抬眸注視著兩名來客,其中一人是玉皇宗的任飄萍,至於另一位……約莫二十,築基道行,可沒在恆宇天境中遇到過。

三宗的人,說的無非就是師徒一脈共榮辱,要在荒域中闢出師徒一脈天地的事,對方的說辭,衛明夷都能背出來,但拿“師徒一脈”說事,無法打動她這個九州外來客。她客氣地打過招唿,得知跟著任飄萍到來的人叫季玄貞後,就老僧入定似的,等著任飄萍發揮。

可沒想到,任飄萍頭一句話便是:“道友有道侶了嗎?”

衛明夷:“什麼?”她聽錯了嗎?

任飄萍笑了笑,又道:“玄貞是我玉皇宗真傳,根骨極佳,十三那年便打通三十六條氣脈,打下牢固道基,如今是築基二重境,有望在五十前成功修成圓滿的大道金丹。”季玄貞是玉皇宗最有天賦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沒去參加恆宇天境的競逐,畢竟世家那邊,是很有可能違背協議,下手將人殺死的。

衛明夷:“?”

她迷茫地望著任飄萍,這些與她有什麼關係?難不成,是想告訴她,如果季玄貞參與天驕競逐,那鹿死誰手還未知?念頭浮起,衛明夷有些不快。她心想到,誰還不是個三十六條氣脈全通的了?況且,她二十出頭才開始修行呢!

衛明夷皺眉,直言道:“任真人想說什麼?”

“修道之路,若有同心同德之人相伴,則能事半功倍。道友根骨也極佳,又是師徒一脈出身,也當與師徒一脈結緣。”任飄萍其實應該找仰春臺中長輩的,可仰春臺實在神秘,那些真人不願意露臉,她也強求不得。

衛明夷:“……”她隱約捕捉到了什麼,可不等她說話,那季玄貞便開口了,她好奇地問道:“道友怎麼不露出真容?”

天道論魁的魁首自然有人摹寫畫像,而前番真人們見了她,也有一幅畫圖。可那在外頭傳的,與此刻所見的,分明不是一張臉。或者,此時露出的也並非真容。

她在玉皇宗中長大,宗中讓她做什麼便做什麼,只是看著衛明夷,她還是渴望知道對方真容。畢竟如要結交,總該坦蕩才是。

“因為我姿容無雙,怕見我之人自慚形愧。”衛明夷張口就來,她又看著任飄萍,道,“玉皇宗難道就是靠這一點壯大的嗎?”

好事不做,儘想些邪門歪道!看她衝淵宗有出息,就帶上弟子來說親了。這不“賣人”嗎?什麼玩意兒!

她的話語平靜,可任飄萍聽著,像是被針紮了一下,泛起些許刺痛。世家那邊是認親、聯姻,宗門這邊,其實也多靠這些手段拉近關係。不僅是師徒一脈間,甚至和世家也有結緣。因為,如果門人與世家子情投意合,是有望將對方拉到宗中來的。當然,也存在著門人投入世家的風險,她們玉皇宗就有優秀弟子最後為了追逐情愛加入世家的。

總之,門徒結緣,是最稀鬆平常的事。

若門中弟子不願,宗門也不會強求。

可無妄道人的話,怎麼這般刺耳。

任飄萍臉上溫和的笑幾乎維護不住。

“我是不會與三宗道人結緣的。”衛明夷斬釘截鐵道,她要斷了對方莫名其妙的心思。

任飄萍面色微沉,她問:“那世家呢?”

衛明夷一愣,說到世家,腦中第一個跳出了靈山,雜念還有繼續蔓延的趨勢,衛明夷趕忙將它驅逐出去,她道:“也不會。”

可在任飄萍的眼中,她的猶豫,自帶某種立場。

任飄萍的心緒不由得一沉。

她直勾勾地注視著衛明夷,想說些什麼,但話到了唇邊又咽了回去。對方跟她們其實沒什麼關係,根本就沒有資格說教。最後,任飄萍說了聲“打擾了”,便帶著季玄貞離去。在出殿門的時候,她隱約感知到了什麼,放眼一看,只瞧見一道朦朧的身影。

對方也朝著她投來一道視線,任飄萍的心中一涼,一股寒氣從背嵴躥升起。

不知道什麼來路,但功行絕對在她之上,任飄萍不敢細想,拉著季玄貞,離去的腳步越發快。

“師尊,怎麼來了?”衛明夷還在心中罵玉皇宗荒謬,一抬眼看到巫崇雲,那點不快立馬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巫崇雲看著衛明夷,問她:“不能來?”她的腦海中還回蕩著任飄萍說的那番話。她知道世家和三宗都會靠結緣拉攏人,可先前從沒將這事往衛明夷的身上想。修行道上,有人習慣獨來獨往,一身瀟灑,也有人更傾向比翼雙飛,尋找同心人做比翼雙飛的道侶,衛明夷是哪樣呢?她想過找道侶嗎?

雜亂的思緒上湧,巫崇雲手腳冰涼,迷茫、困惑以及一抹不知道從哪裡的惱火生出,她的心情頓時變得沉鬱。她忽地一句話都不想說了,也不看衛明夷的神色,從她的手中拿了拂塵,轉頭就走。

衛明夷呆滯。

師尊生氣了?為什麼?

她想也不想便追了上去。

以巫崇雲的道行,完全可以瞬間從衛明夷眼前消失。

在發覺衛明夷追來時,她放緩腳步,可又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入了道場中的小屋。

衛明夷後腳入屋。

沒有屏障攔她,說明不是氣她。

她抬眼,先看角落,沒發現窩著的巫崇雲,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繞過了摺疊的山水屏風,看到盤膝坐在榻上的人,以及被丟到一旁的拂塵。

“師尊,怎麼了?”衛明夷輕聲詢問,她快步走向小榻,跪坐在巫崇雲的跟前,熟稔地湊向她。

巫崇雲冷浸浸地看了衛明夷一眼,眉宇間不經意流露出了幾分帶著委屈的憂愁來。

衛明夷見她不說話,眨巴著眼,換了姿勢,伸手圈住了她的腰。起初還有些僵硬,但她稍微用點力,懷中的人就軟化下來,靠在她的懷中,用下巴反覆輕磕她的肩膀。“師尊不高興嗎?”衛明夷柔聲問。

巫崇雲垂眼,倦倦地應了聲:“嗯。”

“是我不好?”衛明夷又問。

“不是。”巫崇雲答道。

“為什麼?”衛明夷看她肯說話,又進一步詢問。

巫崇雲一偏頭,埋在衛明夷頸邊。她想開口,但又不知道怎麼說。難道直接問衛明夷是不是想找道侶了嗎?這樣直白問出來,好像有些不對勁,她總覺得難以啟齒。她以什麼立場詢問呢?師尊?還是朝夕共處的……不知觸到了什麼,巫崇雲渾身一凜,她想到了自己的功行。

元嬰境分別修三法身,人我為一重境,最容易得。

第二重為地法身,是慾望之我,需要設法克定。

克定法門多種多樣,巫崇雲邁入二重境不久,她已開始修持地法身,可卻是頭一回感知到了“慾望之我”,她沒放任自己仔細想下去,將思緒一抹一壓,就等於它們不存在了。

屋中安靜。

衛明夷也不著急,不管師尊願不願意說,她都會一直在。

正想著,巫崇雲抬起頭來。

悶在衛明夷懷中一會兒,她的面頰上浮動著一團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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