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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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VIP病房、普通病房還是加護病房,對於衛生間的所在地,醫院設計的格局都是相當地統一。
朝距離合上的房門只有半步之遙的衛生間的方向奮力掙扎的元和在李嫿的碎碎念中逐漸放棄。
話嘮誤我啊!
腹部的右下位置在隱隱作痛,空蕩蕩的胃大力地發出抗議,嘴唇又乾又燥……
在話嘮和吃貨代表——小胖同志的陪同下度過的悲慘的歷史上的一遭又再次重演,元和的上下唇瓣下意識一磕一碰。
沒有起皮,沒有乾裂,雖然乾啞的喉嚨急迫地渴望著接受飲用水的洗禮,但唇部並不是極度缺水的狀態。
元和一醒來時,黑色的眼仁便骨碌碌地轉了一圈,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時他仔細一回想,又微微側頭去看,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杯,保溫杯旁還有一袋已開封的醫用棉簽。
是解析,還是堂哥?
堂哥竟然提前從京市趕回來了,是解析和他說的嗎?他們都擔心壞了吧。
疼痛和擔憂一波波地蔓延,眼前還有閑得煩人的李嫿在舉著試卷亂晃,但這一切都比不上膀胱鼓脹的危機。
先前在李嫿的操作下,病床的上半部分有了緩緩的起伏,最後靜止在一個沒比平角小多少的角度上。
元和避讓開有針眼的那隻手,稍稍活動了下,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臂撐著自己的身體半坐起來,然後扯過李嫿手中的筆,在他指出來的那道題目的邊上畫了一個半圓。
李嫿的注意力原就不在筆上,黑筆鬆鬆地夾在虎口裡,輕而易舉地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元和急急地抽出。
元和寫下答案,李嫿鬆了一口氣。
原來腦子沒壞啊。
元和又在字母C的前面寫了一個“W”,一上一下的筆畫力透紙背。
字如其人,一看就知道字跡的主人花了極大的氣力。
元和的確是花了極大的氣力才按捺住心中想把李嫿抓住痛打一頓的心情。
李嫿抬頭,看見咬牙切齒把筆一丟的元和,訕笑著扔開試卷,馬不停蹄又小心翼翼地把元和從病床扶進衛生間。
“不就是想上廁所嗎,多大的事啊,你早說啊。”隔著一扇門,李嫿朝衛生間裡的元和喊道。
衛生間裡還擺放著一些未拆封的一次性的洗漱工具,元和將就著一次性的飲用水塑膠杯簡單地漱了漱口。
“一天一夜沒刷牙,怕燻到你。”
涼水入喉,為乾涸已久的口腔帶來一抹清爽,元和好不容易才剋制住將之吞入腹中的衝動,又在涼水裡浸淫了幾遭,緩過之後,找了個藉口敷衍李嫿。
積聚了一天一夜的口氣……
呃。
“這……這也算不得什麼事。”李嫿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嶄新的口罩戴上。
“咱倆誰跟誰啊,我不嫌棄你。”
水流聲嘩嘩不停,在斷斷續續的間隙裡,仔細一聽,還是可以聽到李嫿明顯隔了一層的聲音。
李嫿自然也聽到了,有些做賊心虛之下的甕聲甕氣。
氣短的李嫿默默地截住了話頭,難得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又去敲衛生間的門。
“元和,你是掉進茅坑了嗎?”
不知何時,斷斷續續的水流聲嘎然而止,待在衛生間裡的元和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李嫿皺起眉頭,覺得有些不對勁,拍門的聲響越來越大。
門內,元和匆匆地洗漱了一番,又借著鏡子打量了一會兒自己病弱的面容,饒是如此,幾分鍾後,當他挪動身形,要離開衛生間時,卻在拔腿的那一剎那,從兩條腿上感受到了細細密密般如萬蟻啃噬的痛苦。
元和扶著冰冷的大理石臺面,站也站不住,他佝僂著身體,面上滿是痛苦之色,最後只能彎著腰,一隻手扣住膝蓋,另一隻手往斜後方伸,緊緊地抓住大理石邊緣的一角。
“進來。”元和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時,李嫿也終於腦子上線,直接拽著門把一轉,推門而進。
“元和!你怎麼了?”李嫿大驚,急忙抓著元和的一隻手繞過自己的肩膀,把他的半邊身體往自己身上一帶。
轉瞬間,元和的額頭就布滿了細細密密的汗珠。他艱難地看了李嫿一眼,隨即腿一軟,險些將體魄平平的李嫿一起拖到地面。
千鈞一發之際,一隻有力的臂膀牢牢地抱住了元和的雙膝。
“元哥!”李嫿喜出望外,在心裡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他架著元和半邊身體的力道卻絲毫沒有放鬆,語氣十分焦急。
“不知道是哪裡疼,元和突然就站不住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麻藥劑量下大了,還是術後情況有什麼異常……”
提著外賣的元璟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李嫿的大呼小叫,一進門就看到搖搖欲墜的二人和元和極其難堪的面容,元璟三兩步走過去,半蹲著扣住元和的膝蓋,扶住了元和的身體,然後和李嫿半架半抱地把元和送到病床上。
“我去找醫生。”李嫿連按幾下床頭的呼叫鈴,又怕護士和醫生不知道是緊急情況導致最後姍姍來遲,匆匆地扔下一句話後又急忙跑走。
元和兩手攥著自己的腿,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體一會兒彎成月牙形的蝦米,一會兒又緊緊繃著,猶如蓄勢待發的弓箭。
他的面容越來越難堪,眉頭擰的越來越緊,沒有一刻放鬆,唇色也愈發灰敗,額頭和後背的冷汗像不要錢一樣淋漓地沁出皮膚表面。
“元和……元和……”看不出元和具體境況的元璟手足無措,只能一直喊著他的名字,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抱著他的腿不停地揉按。
元璟的一顆心猶如在沸騰的油鍋裡炸著,等到李嫿喘著氣帶著醫生回來後,醫生上手檢查了元和的幾個部位,然後不急不緩地開口詢問時,元璟的那顆心就好像被漏杓從油鍋裡撈起來,然後隨手被放在一邊等待著二次複炸。
“初步排除是手術的問題,”習慣了面對病人家屬虎視眈眈的眼神,醫生還是不急不緩地問著自己的問題進行診斷,“有外傷歷史嗎?”
元璟下意識地想要否認,但又忽然想起元和在外多年,有許多危及生命的事情都沒和自己講,他的腿部是否受過傷,自己對此其實是一無所知的。
默然無言的元璟和李嫿面面相覷。
醫生還在等著答案,李嫿躊躇著答道:“這兩年應該沒有,他以前會打籃球,最近也不打了。”
醫生撩起元和的褲腿看了看。
區域性組織沒有紅腫。
“那過去呢?有沒有骨折?或是得青少年關節炎之類的?”
“沒有。”元璟掰開了他攥著腿部的手,元和隻好握著元璟的手,忍過一波疼痛之後,自己開口回答。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他自己的情況。
“沒事。”他睜開眼睛,再一次握緊了元璟的手。
元璟任由他握著,一聲都不吭,定定地看了元和一會兒之後,一雙眼就一直攝著醫生。
“嗯,”醫生一個個地把病灶排除,心中已經有了決斷,“不是第一回這麼疼了吧?”
“疼過幾回了?”
“兩回。”元和的手一緊。
“第一次疼是什麼時候?”
“9月30號晚上。”元和的手又是一緊,漸漸有被元璟擰掉骨頭的趨勢。
“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吧?”醫生看著疼得面色扭曲,卻還是吭都不吭的元和,短促地笑了一下。
“嗯。”元和覺得自己的手快要廢了。
神經和感測中樞在滾滾襲來的疼痛感中竟然還能理會到手裡的壓力,元和樂觀地想著,看來疼到極致。
沒有第一次那麼疼,也許痛感是在依次減弱。
“沒事。”元和翻了個身,用另一隻手去觸碰元璟的手。
“的確不是什麼大事,”醫生揶揄地說,“生長痛而已,不是什麼大病。”
手裡的力氣驟然放鬆,元和從胸腔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生長痛?”李嫿一聽這病理學名,當即就是一個激靈,“症狀名稱都叫生長痛了,怪不得元和會那麼痛。”
“生長痛是正值生長發育的兒童和青少年在某一時期,由於骨頭生長的速度與區域性肌肉和肌腱的生長發育不協調而造成的生理性疼痛。”
醫生解釋道:“通俗點來說,就是最近活動量比往常多了,營養可能又跟不上,身體對消耗和補給的失衡給出的抗議。”
“那要抗議多久啊?”元璟身上的氣壓隨著醫生的話一秒比一秒低,李嫿很貼心地承擔起售後。
“那就看他能長多高了。”醫生開了個玩笑,“這段時間注意補充營養,多休息,少運動,疼痛的時候拿一些熱毛巾熱敷,等過陣子骨頭覺得生長所需的營養足夠了,腿就不會疼了。”
“除了疼,還有別的症狀嗎?”
醫生搖了搖頭:“就是疼。除了疼,還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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