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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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 你肯定不懂。”元和自問自答道,如果元璟懂,他哪裡還會這麼累。
元和左手兩個購物袋, 右手一個購物袋一箱水果, 欲哭無淚地跟在元璟身後慢騰騰地走回家。
“下午你吃草莓的時候怎麼沒喊累?”元璟氣定神閑地說。
“草莓多重?這些東西多重?”
元和突然又來勁了:“我們家都有草莓了, 你為什麼還要買車釐子?”
那麼貴, 你竟然也下得去手!鐵公雞在心裡尖叫。
“草莓和車釐子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有預感,下一個火起來的水果,就是草莓。”元和信誓旦旦道。
“為什麼?”
“前年火的是紅毛丹, 去年火的是山竹, 今年是車釐子……你沒發現過年火起來的這些水果都是紅顏色的嗎?”
元和循循善誘著,突然把自己給誘惑了:“我不應該種蘿卜的,我應該把那新開的兩壟地都拿去種草莓才對,這樣等明年草莓火起來的時候, 既能節流,又能開源, 豈不是好事成雙?失策啊失策, 太失策了!”
“我得再開兩壟地。兩壟是不是有點少?後院的蜜蜂也不多, 蜜蜂蝴蝶都在前院飛, 不然我在前院種?可前院哪裡可以種?那些繡球長得太猖獗了, 我在夏天的時候就想給它們點顏色看了, 可是解析還要看它們的顏色, 現在解析不在, 冬天它們也不開花, 哼哼……”
元和就這麼自言自語著走了一路,因為心裡存著事,所以一時半會也沒覺得累,直到元瑾伸手提過了元和手裡的一箱水果。
元和手上驟然一輕,忽然發現不對勁:“車釐子呢?不是你提著嗎?”
他一斤99元,5斤495元的那麼一小箱車釐子呢?怎麼不見了?
“剛才在路上遇見蘇雅,我送給她了。”
元和:“……”
滿腔真情,終究是錯付了。
“那麼貴的車釐子,我怕你心疼得吃不下。”
元和頓時心痛的無以複加:“你這是什麼話?一邊心疼一邊吃,只會讓我更珍惜它的美味,你怎麼能以此為藉口否決我對車釐子的愛呢?”
“那要不然……”
“算了算了,”元和揮手打斷元璟,“反正也快過年了,就當過年走禮了,畢竟她是解析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學兼校友兼普通朋友,送一箱車釐子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斤99,5斤495元嘛,我也沒有那麼心疼,不用去要回來。”
論不要臉,誰能和元和一爭高下?反正元璟是甘拜下風:“我是說我再買一箱。”
這回鐵公雞的尖叫可是實打實地傳到元璟的耳朵裡了。
“什麼?你還要買?我絕對不同意!這個家,今年有我沒車釐子,有車釐子沒我,你看著辦吧。”元和撂下狠話。
“那等我和解析吃車釐子的時候,就麻煩你到後院一邊種即將給你帶來財運的草莓一邊避一避吧。”元璟把買回來的食材一一從購物袋裡拿出來拾掇好,“對了,你提醒我了,既然車釐子是今年的流行水果,今年過年走禮我們就送車釐子吧,我剛才在水果店訂了十箱,也不知道夠不夠。”
晴天霹靂!
無論是鐵公雞還是尖叫雞,通通都失聲了。
元和懷著最後的倔強問道:“你有沒有砍價?”
“一斤88元。”
一斤便宜11元,一箱便宜55元,十箱便宜550元……買了十一箱車釐子,花了4895元,最後就便宜了550元,這砍的什麼價啊!
元和不僅喪失了人生的希望,還喪失了人生的鬥志,他雙目無神,一頭癱倒在沙發上:“我不想過年了。”
過年好貴,過不起。
走禮也好貴,走不起。
“我們閉門不出吧,這樣就不用花錢了。”
“萬一有人上門來拜年呢?”
客人上門來拜年,總不能不給客人開門吧?
開門前,要給客人準備足夠的茶水、點心和水果,如果有小孩,要準備壓歲錢,如果有老人,還要準備拜年紅包……
這下,元和是徹底喪失了過年的興趣。
“我帶你和解析去南省過年,怎麼樣?”
“伯父伯母今年有空聚啊?”
“不清楚,有空也可能變沒空。”元璟已經吃過十幾次反覆無常的年夜飯,早已練就一副波瀾不驚的心腸。
“我們在臨江過除夕,初一早去各家拜年,下午回家整治晚飯和收拾行李,初二坐飛機去南省,然後我帶你們到處逛一逛吃一吃玩一玩,開學前回來,怎麼樣?”
“挺好的。”元和仍然在沙發上躺屍,元璟喚一下,他才發一個聲。
“心情怎麼這麼沉寂?”元璟摘了一隻廚房專用手套,摸了摸元和的額頭,“累到了?”
“心累。”
“就因為我送出去的那一箱車釐子?”
“你不要對我有偏見,我為人可是很大方的,你去問問李嫿,問問荀子言,哪個沒從我這裡蹭過吃喝?”
“那是因為我把車釐子送給蘇雅了?”
“你不要對我有偏見,我可擅長和女性同志打交道了,你去問問阿姨,問問花大姐,哪個不說我是婦女之友?”
婦女之友?元璟失笑,“哪個阿姨啊?”
“我爸的秘書找的家政服務中心的阿姨。”
“哦。晚上你想吃什麼?”元璟起身,欲往廚房走。
“不想吃,我想睡覺。”
“先吃再睡。”元璟的反駁毫不留情,如同他決絕的背影。
“我現在就想睡。”
“那你就睡吧,睡著了也要起來吃晚飯。”
託解析的福,元璟現在對不吃三餐的容忍度是零。
但是元和也是真有本事,在元璟做好晚飯出來叫他之前,他已在沙發上睡到天昏地暗。
元璟把元和叫醒,元和卻不願醒來:“哥,我好累啊。”
元和揉了揉眼皮,似乎是無法適應光亮,又把手背搭在眼皮上了:“我昨晚一整晚沒睡。”
客廳的光源已經是最暗檔位。
元璟取來熱毛巾,給元和敷眼:“人定勝天。下次別一個人半夜跑去山上上香了。”
“我是凌晨上山的,半夜的時候還在酒店聽我爸打呼呢。”
“你見到叔叔了?”
“嗯。”元和移開毛巾,微眯著眼,在燈光下看向元璟所在,“我沒被他騙到。我聰明嗎?”
“聰明。”元璟把熱毛巾投進熱水裡,打濕擰乾後給元和擦臉。
一擦完,元和就扯著被角,躲進了毯子裡。
“其實一開始,我真的以為他破產了。我還想給他還債來著。老話不是說,父債子償嗎?母親受了生育之苦,對孩子有生恩。但是沒有生又沒有養的父親算什麼?”
“人生在世,可能最重要的,就是錢了。情不夠,錢來湊,錢還完了,可能就真的沒什麼聯絡了。也許我可以真的放下,正視我是一個孤兒的事實。”
“可公司沒破產,我爸也沒到要跳樓的地步。昨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說,他過的不好。公司的發展遇到瓶頸,得力的下屬一連走了好幾個,老婆也和他離婚了。”
元和又問:“我聰明嗎?”
元璟捉住元和的手,用熱毛巾擦完一隻擦另一隻,然後給他塞進被毯裡,再撚好被角。
“聰明。”
元和從毯子裡露出一個笑臉:“聰明如我,早就想到了。”
“事業起起落落,這是很正常的,勝敗乃兵家常事。”
“婚姻破裂,也是有跡可循的。一方隱瞞了侄女是親生女兒的事實,一方想把家產全留給自己的親生兒子,愛情不真誠目標不一致的半路夫妻,沒走到底也是很正常的。”
“這麼淺顯的道理,我爸竟然不明白。他覺得上天哪哪都虧待他,唯一沒虧待他的,就是給了他我這麼個好兒子。”
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煙酒沾身,坐在心理諮詢室裡怨天尤人。
元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了一張被煙酒侵蝕的嘴,一雙布滿風霜的眼睛,和一張被現實迎頭痛擊的臉。
在酒店裡,父親在醉語後打鼾入睡,元和站在床邊,沉默地觀察他。
這場時隔一年多的父子會面並沒有持續很久,被清靜的環境蘊養了長時的呼吸系統提醒元和——一切都在變化。
小時候,元和會想:是我做錯了什麼?這難道是懲罰嗎?為什麼是我呢?
後來,元和發現:無論他在父親心中的分量幾何,當他在忙碌過後,望著一堆卷子習題,停頓、枯竭、不再轉動的大腦還是能對父親產生想念。
“我想,他終究是我不可剝離的一部分。這真是極不公平,但我毫無辦法。”
世界不總是公平的,這一點,不必目睹正義無法全部得到伸張之後才體會到。
更何況,在遠行的途中,他早已目睹到許多沒有辦法得到伸張的正義。
但是,當一個孩子從小就感受到世界的真實與殘酷,用思辯的眼光看待生活,他便不會再輕易對編造的童話故事上當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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