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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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蕭酌清驚詫地瞪大了眼睛。
弄死鳳絳,在廉王剛召了兩個宗室子進京、打算過繼到膝下的重要當口?
他詫異地看著彷彿被鬼上身了的鳳元羲。
“我看見了。”鳳元羲說。
“什麼?”
“你們兩個一起從殿內出來,他一直盯著你,靠得很近地和你說話。”
鳳元羲把腦袋靠向蕭酌清,聲音悶悶的。
“你也在衝著他笑。”
赤羅官服涼冰冰的,滑潤的質地下是蕭酌清身上朗潤的松煙氣。鳳元羲忍不住地靠過去、抱住他,圈住他束在玉帶之下的一把窄腰,像一隻飢餓地叼住山羊的豺狼。
“陛下。”
蕭酌清的聲音卻清凌凌地傳來。
“您要如此陷臣於不義嗎?”
鳳元羲的動作微微一頓。
蕭酌清明明是躺在床榻上的,赤紅色的寬闊衣袍散開在帳下的被衾之間,被他卑劣地裹挾在懷抱裡,體溫相貼,衣袍糾纏。
可蕭酌清的聲音卻端莊又平穩,如在朝堂奏對、如在階下講學。
“眼下的局勢,但凡鳳絳一死,許多事情都將死無對證。廉王與他父子之情未絕,人死債消,廉王對他的思念會立刻變成刺向陛下的刀劍,更遑論那兩個宗室子,立馬就會成為陛下新的威脅。”
說到這兒,他偏過頭去看向鳳元羲。
“陛下,僅因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值得嗎?”
鳳元羲其實沒覺得有什麼值不值得,可他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錯了。”
方才還輕描淡寫地要與鳳絳你死我活的君王話鋒一轉,嗓音低低的,一邊認錯,一邊又伏低做小地朝著蕭酌清的懷裡靠過來。
“我不想讓你承受這個,是我自己沒忍住。”他說著,頓了頓,繼而很小聲地說。
“……當時我昏頭了,只想殺了他。”
“你……”
“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鳳元羲說。“我聽你的話,好嗎?”
蕭酌清回過神來,這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鳳元羲的大半副身軀都壓在了他身上。
他頂著那副可憐又深情的目光,每一個動作都像恐懼膽小的幼獸在依偎。可這樣高大的身形,已經幾乎是以傾軋的架勢壓覆在蕭酌清的身上,手肘撐在他身側,像佔領獵物的勐獸在埋頭用餐。
蕭酌清別無他法,只好微微偏開臉去。
“陛下,不是說休息嗎?”
鳳元羲聞言,有些不捨地退開了些。
“嗯,你睡。”他側著身,手臂墊著頭,專注地看著蕭酌清。“我看著你。”
不過一瞬,他就立馬想起了自己剛才是靠什麼留住的蕭酌清。
“我也睡。”
他說著,在蕭酌清皺眉的凝視中閉上了眼睛。
蕭酌清一時真有些拿他沒有辦法。
於是他轉過身,有些自暴自棄地閉上眼,打算把這一段時間稀里煳塗地睡過去。
沒一會兒,鳳元羲的聲音又在他身後響起了。
“……先生。”他輕聲說。“我聽你的,以後不會再胡鬧了。”
蕭酌清心想,你最好是。
他沒答話,鳳元羲頓了頓,又朝著他靠過來了一些。
“那先生可以也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
“以後不要再理鳳絳了。”鳳元羲挨著他小聲嘀咕。
“……。”
“先生?”
“睡覺。”
溫熱的氣息再次落在頸間,蕭酌清回過一隻手,狠狠替鳳元羲捂住了嘴巴。
第93章
按照鳳元羲所說,廉王與鳳絳的矛盾還在激化。
為大局計,蕭酌清終究還是沒有向廉王請命,而是佯作若無其事、繼續為鳳元羲“侍疾”了一段時間。
蕭酌清原本是想,為了朝局,只得遷延一段時日。更何況鳳元羲看似平靜,實則固執到仿若不要命,如若忽然與他斷了干係,很難保證他能幹出什麼事來。
可是……
蕭酌清百密一疏,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鳳元羲演戲的本領。
能從五六歲時就知道裝啞作痴,騙過廉王、李和庸等一眾老謀深算的朝臣的眼睛,鳳元羲作戲的本領的確不容小覷。
蕭酌清回想過去,曾真誠地在心裡讚歎過這個。可他未曾想到,鳳元羲都已經與他交了實底,卻竟然、竟還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表演!
最開始是一頓平平無奇的午膳。
魚貫而入的宮人在龍榻前布好了菜餚。鳳元羲已經可以自行起身了,蕭酌清便沒有和從前一樣,為鳳元羲遞上碗筷、給他盛湯佈菜,而是侍立在不遠處,其餘瑣事由魏泉代勞。
魏泉雙手捧過牙箸,鳳元羲並未多言,只是伸手接了過去……
然後,啪嗒一聲,嵌金雕花的牙箸無力地掉落,摔在了地面上。
蕭酌清:“……”
他默默與鳳元羲對視一眼,便見那位“沉默”的、“孤僻”的、“病弱”的君王默默收回目光,默默地去拿面前的另一副筷子。
他彷彿真的重傷未愈、彷彿真的病弱無力。蕭酌清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夾了又掉、掉了再夾,半天沒能吃到一口飯,可憐到彷彿將他壓在榻上狠吻、將他拽進龍床裡同眠的是另一個人。
然後,蕭酌清就感到了殿中宮人各異的視線。
“蕭大人,您看這……”羅合裕欲言又止,討好地衝他笑。
沒錯,現在只有蕭大人在這裡,陛下才能好端端地吃進一口飯呢。
蕭酌清僵著臉,不得不走上前,面無表情地在鳳元羲面前俯身坐下,替鳳元羲佈菜。
結果鳳元羲又開口了。
“再取一副碗筷。”
曲臺的宮人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前些時日,蕭大人都是與陛下一同用膳的。
最終,蕭酌清的面前被擺放好了一套餐具。宮人們體貼地魚貫而出、關上殿門,而剛才還虛弱無力、連筷子都拿不動的君王,穩穩地夾起一塊蕭酌清喜歡的鮮筍,放進了他的碗裡。
“……陛下。”
蕭酌清忍無可忍,抬眼看他。
鳳元羲卻很無辜:“宮人們都在看著,我也是迫不得已,先生。”
“只是一頓飯而已,前兩日他們還見過您去垂拱殿呢。”蕭酌清反駁。
鳳元羲於是說:“先吃飯吧,你清早入宮,連茶都未能喝上一口。”
鳳元羲明明知道他說的不是吃飯的事……
可是蕭酌清正要反駁,鳳元羲卻垂下眼。
“嗯,只是一頓飯而已。”他說。“先生也不願與我同用嗎?”
殿內空蕩蕩的一片,窗外樹影搖曳,映照在鳳元羲臉上,顯得此人分外地孤寂可憐、煢煢孑立。
蕭酌清沉默片刻,憤憤地夾起那塊鮮筍,咔嚓咔嚓將它嚼進了腹中。
緊跟著,又一塊潔淨無刺的鰣魚落在了碗中。
蕭酌清:“……”
對上他的目光,鳳元羲仍舊是無辜的神色:“不喜歡吃嗎?前日我見你用了三筷。”
蕭酌清哪裡糾纏得過他。
他別無他法,只得埋頭用膳,在心裡告訴自己,罷了,只此幾天而已。
待到鳳元羲傷好,也就不會再有糾纏他的理由了,到了那時,再作打算吧。
他默默埋頭吃飯,不再多言。而他未曾見,對面的鳳元羲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可看似遊刃有餘的君王掌中,實則已經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剋制、隱忍,同時,也比任何人都緊張。
他不是瞎子,他看得出蕭酌清的避嫌與拒絕。他委屈得要命,同時無法剋制心中洶湧的慾念。
他不可能允許蕭酌清離開他的。
那股陰暗的情緒蔓延滋長,幾乎要吞沒他、溺死他,將他拉入深淵煉化成惡鬼。
他清楚地意識到,蕭酌清越是躲避,他就越是躁動,越是瘋狂地想要獨佔他、親吻他,甚至將他鎖在自己身邊、牢牢地囚困住他。
他是君王,是皇帝,總歸有千百種辦法,讓蕭酌清無法離開。
可是……
蕭酌清會怕他吧。
他已經看到了他的拒絕,不想再看到他的厭惡。
於是,洶湧蔓延的愛意、佔有欲與狂熱的慾念之下,陰暗而不擇手段的虎狼悄悄收起自己的爪牙,將自己偽裝成一隻乖覺而可憐的小犬。
他知道這樣荒唐、卑劣,靠著這樣的死纏爛打留他一刻、再留他一刻。
他想,僅僅一刻也是好的。
——
終於,在鳳元羲渾然天成地扮演了一段時間的病弱無力之後,他的傷終於大好,連太醫都說他可以自如活動了。
蕭酌清幾乎是第一時間去向廉王覆命。
廉王這段時間為了家事焦頭爛額,肉眼可見地憔悴不少。
鳳絳揹著他經營勢力、籠絡朝臣,這個他忍忍也就罷了。但弒君的證據就擺在面前,鳳絳卻死活不認,甚至漸漸有了狗急跳牆的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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