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3頁
蕭酌清緊抿著嘴唇,卻抑制不住自己身體與氣息的顫抖。
鳳元羲沒哭,眼睛再紅,也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可他顫抖而沙啞的嗓音、強壓淚意的剋制,卻比他真的在哭,看起來要痛苦千百倍。
蕭酌清彷彿被攥握住了胸口,一時間痛得喘不上氣。
在這一瞬間,他腦海裡忽然躍出了一個念頭。
值得嗎?
把鳳元羲傷害到這個地步……值得嗎?
他一時覺得天下萬民每個人都有生命、每個人都有苦痛,他食君之祿、鳳元羲受天下供養,他們天生就該為蒼生負責。
但一時間,他又在想……鳳元羲也是個人。
而他自己……同樣也是。
人非草木,又不是坐地飛昇的神仙。他感覺到了鳳元羲的痛苦,他覺得不該強迫鳳元羲去經歷這樣的劫難,但或許……
或許痛過之後,就能好呢?
理智與情感在心裡拉扯著他,而他面前,強忍著沒有哭的鳳元羲劇烈地喘息著、不錯眼地盯著他。
“你對我就沒有一點點的喜歡嗎?”他問蕭酌清。“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只是我在強逼你嗎?”
蕭酌清哪裡答得上來。
他的腦海亂成一片,光是強壓住心裡那種不顧一切的衝動,就耗費了他所有的心力。
他現在只能憑著本能去躲,去抵禦來自對方的、強烈而無盡的吸引,去抵禦自己身體本能的、熱烈的回應。
這讓他看起來十分倉皇,甚至避之不及一般,用全身的力氣抗拒鳳元羲。
一片無人開口的沉默裡,只剩下鳳元羲劇烈的、受傷的野獸一般粗沉的喘息。
許久之後,蕭酌清聽見了鳳元羲的聲音。
“好。”
他低聲說。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那一瞬間,蕭酌清以為鳳元羲會就此放開他。
他用盡全力地在後退,或許會在那一瞬間狼狽地摔倒在地。但蕭酌清不大在意,因為他的胸口在這一瞬間,油然而生起了一股空落落的抽離感。
要結束了。
到了這一刻,他才完全感受到這是怎樣鋪天蓋地的疼。
……原來,在他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時候,胸口的某個位置已經被鳳元羲填滿了。
他只當是在為雙方拔除一處附骨之疽,卻不料待他終於將之抽離,才發現那是一塊骨骼、一片肌理、一枚生長在胸膛裡的器官,隨著它的抽離,空洞的位置洶湧地湧出滾燙的血來,讓他一瞬間手足無措。
這讓他顫抖起來,幾乎在這個瞬間不受自控地撲向鳳元羲。
可是,卻在這時,鳳元羲撒開了他的臉,一把鉗住他的手臂,重重地將他朝著殿中那方桌案拖去。
蕭酌清掙脫不開,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後。
下一瞬,鳳元羲一把抱住了他,和他一起摔進了桌後高大的御座之中。
蕭酌清坐在了他的大腿上。不及掙扎,他就聽見了鳳元羲的聲音。
“好,我答應你。”
他一隻手攔腰圈住蕭酌清的腰,將他整個圈進在龍椅與懷抱之間,另一隻手死死扣住蕭酌清的下頜。
“選吧。”
鳳元羲又說。
“……什麼?”
鳳元羲扳著他的臉,強令他看向前方。
在他面前,鋪陳各處的畫卷籠罩在斑駁的窗影裡。寢宮前殿金碧輝煌的藻井與金柱之下,各色的仕女圖亭亭而立,與殿中的金玉瓷器交相輝映。
“你不是想讓我廣選後宮嗎?”鳳元羲偏過頭,聲音從他的耳畔傳來。
“來吧,你來選,你來給朕選。”
蕭酌清詫異地扭過頭去,才看見鳳元羲此時的神情有多瘋。
或者說,鳳元羲現在的神色是平靜的。
一種死寂一般的、彷彿同歸於盡似的平靜,可眼中密佈的血絲卻讓他漆黑的瞳仁都泛著紅,彷彿裡面閃動的水光也和著血。
他的一雙嘴唇一直神經性地發抖,可鳳元羲卻像是覺察不到一樣,只顧著盯著蕭酌清。
彷彿早知要死的囚徒,仰頭盯著即將揮落的霜刃。
蕭酌清怔然地看著他。
下一瞬,鳳元羲扣著他下頜的手重新用力,強行地分開了兩人膠著的目光,讓蕭酌清重新看向鋪滿殿內的仕女畫像。
“選吧,你來說,你想讓朕娶誰。”
……瘋了。
蕭酌清扭著頭想掙脫他的手。
鳳元羲卻不許他亂動,一隻手箍著他,另一隻手捏著他的下頜與面頰,強令他的視線掃過滿殿的畫像。
“鄴陽邢氏女,汝南王氏女,潁川陳氏女,還是……戶部尚書祁煦家裡的那個,視若珍寶的獨生女?”
他逐一點過,念出家族姓氏的,都是其中宗族勢力最強盛的世家貴女。
最後,蕭酌清聽見鳳元羲在他身後輕笑了一聲。
“先生,你來說。你讓朕娶哪一個,朕就冊封她為皇后,好嗎?”
溫熱的氣息落在後頸,蕭酌清的後背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涼意。
“……你瘋了!”
他劇烈地掙紮起來。
鳳元羲卻死死摟著他,一邊壓制著他掙扎的身體,一邊在他的身後說話。
“朕瘋了?沒有。這不就是先生你想要的嗎?你讓朕去娶一個女人,朕就聽你的話。籠絡外戚,對付廉王,開枝散葉,對嗎?朕都聽你的,好不好。”
怎會至此。
鳳元羲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嘶啞又顫抖,彷彿地府的引魂鈴。
蕭酌清想逃走,卻又無從掙扎,幾個來回,就被鳳元羲制住了手足,被他嚴嚴實實地禁錮在御座裡。
鳳元羲鉗著他臉頰的手鬆開了些,彷彿本能般地開始撫摸他。微涼的溫度流連在蕭酌清臉頰的皮膚上,餘光裡,鳳元羲偏過臉來深深地看著他,眷戀的情態像是在死別,可直勾勾的一雙眼,卻彷彿要與他共死一般。
“……我說的不是像現在這樣。”
劇烈的掙扎之後,蕭酌清的唿吸也跟著顫抖起來。兩道顫巍巍的氣息在空氣裡交纏,蕭酌清幾乎能聽見燃燒的聲音。
“那你想要哪樣?”鳳元羲問他。
蕭酌清抖著嘴唇:“至少……你和我,不能像現在這樣,這樣……”
“你管不著。”
鳳元羲的聲音從齒關中擠出來,涼冰冰地打斷了他。
然後,在蕭酌清極度的抗拒與掙扎中,他竟一把拉起了蕭酌清的一隻手。
“潁川陳氏樹大根深,子弟門人多在朝中聽任。但陳氏族人多桀驁不羈,即便有姻親牽絆,也未必能為朕所用。”
蕭酌清的手被鳳元羲緊攥著,掰起一根手指,指向斜前方的一張畫像。
畫像裡的女子眉目冷然,而佔據蕭酌清更大視線的,卻是在他面前的那雙交頸纏繞的手。
不對……這樣不對。
他怎麼能在鳳元羲的懷抱裡,以這樣荒謬到幾乎情色的姿態,去替他選看後宮?
他的魂魄感到無地自容的羞恥,可他的身體卻很認識鳳元羲,竟在這樣手足交纏的圈禁中,產生了一種歸林禽鳥一般熟悉的眷戀。
他……他究竟在做什麼。
“汝南王氏早有攀龍附鳳的心思,但他們更著意廉王,而非是朕。雖說或許能靠姻親強讓他們倒戈,但王氏子孫繁茂,只是一個女兒而已,未必不能捨棄。”
身後,鳳元羲面無表情地牽著他的手,又指向另一側的一幅畫像。
畫像上的女子剛剛及笄,目光澄澈,透過畫師的筆觸也能看出她面頰未褪的腴潤。
也只比蕭淞大兩三歲而已,在他面前也不過是個孩子。
蕭酌清的心裡逐漸升起了劇烈的不安。
他現在連阻止鳳元羲發瘋都做不到,怎麼能保證鳳元羲在今日之後不會與他藕斷絲連?
連他自己都在失控,他又怎樣能讓這樣的少女不在日後成為怨偶?
他又怎麼能保證……鳳元羲至此就能做一個琴瑟和鳴的好丈夫,做一個畫像上一般沒有七情六慾的明君?
這麼做,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然後,他聽見身後的鳳元羲輕輕地笑了。
平靜而冷漠的語調讓他顯得愈發瘋魔,他摩挲著蕭酌清的手腕,冷冽的嗓音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這兩個,朕覺得你都不會中意。”
他握著蕭酌清的手遙遙一指。
“你最中意的是她吧。”
不遠處,展開的畫軸上,蕭酌清遙遙地對上了祁婉的目光。
畫像裡的祁婉側著身子微笑,清明的一雙眼,彷彿正在看他。
“你想讓朕娶她,對嗎。”
不對!
蕭酌清的手勐地一抖,接著劇烈地掙紮起來。
“不行!”
他掙扎間,手足難免踢打在鳳元羲身上。鳳元羲卻也不躲,只是死死地抱著他,問。
“為什麼不行,你不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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