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72頁
雪白的虹光貫穿天日,百官譁然變色,天下為之震動。
在此後,流言紛紛,南方顆粒無收的災情雪花一般飛至鄴京……流民起義時,揭竿而起的大旗上,寫的就是“順天命,伐無道”。
天道到底要做什麼?
它這樣不擇手段,莫非是要不惜一切代價地將這個世界撥回正軌?
在這一瞬間、在這個連自然與天象都被隨意操控、改換的時候,蕭酌清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敵人究竟是誰。
他的敵人,從來都不是那個卑劣又愚蠢的王遠。
而是在他背後,用生殺予奪的大權操控著所有人的上天。
蕭酌清險些被迷茫與驚惶吞沒,他死死握住鳳元羲的手,喉嚨發不出聲音。
然後,帳幔外的光線被籠罩下來的陰影擋住了。
鳳元羲將奏摺放在一旁,俯身抱住了他。
他沒多說,只是一邊將他攬進懷裡,一邊哄孩子似的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一邊替他順氣,一邊拿臉頰抵住他的額角。
“沒事。”他低聲對蕭酌清說。“沒事,別怕,沒事。”
熟悉的體溫與氣味將他密實地包裹起來,蕭酌清在鳳元羲的懷抱裡聽見了自己唿吸的回聲。
急促的、混亂的……帶著失去控制的茫然與無措,像是一條忽然被撈上岸的魚。
“怎麼辦……”
他的聲音迴盪在鳳元羲的懷抱裡。
鳳元羲拍著他的後背,心疼得厲害。
“不怕。”他對蕭酌清說。“有我在呢,不怕,酌清。”
“我不知道……”
蕭酌清喃喃自語。
“如果做什麼都改變不了,怎麼辦?”
他已經不是在問鳳元羲了。
他埋在鳳元羲的懷裡,語無倫次地問他自己。
“我不知道它要做什麼……如果天命本就是無法扭轉的呢?如果到頭來,我和你……還是要做他的踏腳石,做他書中的配角、炮灰……”
他感到自己眼前的布料在漸漸溼潤。
最後,他無力地說。
“我不想死在既定的命運裡。”
鳳元羲片刻都沒有說話。
蚊帳裡只剩下兩人唿吸的聲音,在蕭酌清細細的顫抖裡,短促與沉重交織著。
蕭酌清感到鳳元羲的手就按在他的後背上,短暫的停留之後,他又開始輕緩地、安撫地順著他的後背摸下去。
“不會的。”他抱著蕭酌清,緩緩地說。“你明明已經改變了命運了。”
混沌中的蕭酌清微微一怔。
然後,鳳元羲側過頭來,細碎的吻接二連三地落在他的頭髮上,像是灑落而下的細雨。
“如果沒有你,我早就爛死在這裡了。”
他抱著蕭酌清,像是抱著一頭受驚的鹿,一邊撫摸著他的皮毛,用自己的懷抱與溫度讓他感覺安全,一邊本能地吻著他,像在給溺水的人讓渡自己的唿吸與空氣。
蕭酌清怔然地從他的懷抱裡抬起頭來。
……是這樣嗎?
他對上了鳳元羲一雙漆黑深沉的眼睛。
初見鳳元羲時,他不是這樣。他陰鷙、沉冷,一雙乖戾而沉鬱的瞳仁不似生人,而在那本書裡,他彷彿就是這樣一個缺失人性、千瘡百孔的行屍走肉、一架沒有溫度的權力機器。
但是現在,那雙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心疼而憐惜,裡頭的情愫濃得化不開。
鳳元羲伸手托起了他的臉頰。
“如果天命真有那麼不可違抗,地動的就不應該是泰山。”
他緩緩地、堅定地對蕭酌清說。
“它應該讓京師震動,讓皇城塌陷,讓我和你都埋在這座宣室殿的瓦礫之下,這才叫天命難違。”
他的拇指擦過蕭酌清的眼睛,蹭掉了那一點晶亮的水光。
“可是,為什麼它沒有殺死我們?”
蕭酌清與那雙眼睛裡的自己對視著,喃喃地反駁道:“小說裡沒有這樣的情節……”
……對啊。
小說裡沒有這樣的情節。
那一瞬,蕭酌清的眼睛勐地一亮。
他怎麼忘記了?
天道能夠操控的,從來都只有那本書裡寫到的內容而已。
可是現在,廉王倒臺、王遠被逐出朝堂,“化肥”的謊言被揭破,江浙一帶風平浪靜。
天道能夠操控的,只剩下泰山地動這一件事了!
如果這不是天道的警告呢?
如果這只是天道走投無路之際……破罐子破摔,丟出的最後一枚棋子呢?
這一刻,他勐地想起了父親。
去歲夏夜,他父親回京小住之際,夜觀天象,曾說天上風雲卷集,有頑石冉冉升起,與紫薇相抗,卻因風雲變幻而閃爍不止。
當時他曾問過父親,如若頑石周遭的群星競相隕落,會將如何。
父親只說,它會回到它原本應該存在的地方去……
蕭酌清勐地起了身。
鳳元羲一時不查,被他撞到一邊,跌坐在了床榻上。
而蕭酌清連鞋都顧不上穿,縱身跳下床榻,快步跑到了窗前。
他推開窗子,仰頭看去。
可是晴空萬里,驕陽似火。熾熱的日光映照在他的眼睛裡,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是了……
大白天的,天上哪裡能看得見什麼星相?
蕭酌清愣愣地看著蔚藍的天空。
忽然,他腳踝一熱。低下頭,就見是鳳元羲在他面前蹲了下來,拉起他一隻腳,在替他穿鞋子。
“哎……”
“宮裡的金磚是用陽澄湖底的泥燒製的,一年四季寒涼徹骨,你怎麼光著腳往上踩?”
鳳元羲說著,又替他把另一隻鞋穿上,才直起身來。
蕭酌清這才發現,鳳元羲垂著眼睛,平靜的姿態裡似乎藏著一點委屈,繼而若無其事地問他:“在看什麼?”
呃……在看天象。
蕭酌清忽地從洶湧的情緒裡清醒過來,現在人也冷靜多了。
他很快就被鳳元羲的神色吸引。
“怎麼了?”他問。
鳳元羲扭開頭不給他看。
“怎麼了嘛。”
蕭酌清放軟了聲音,伸手掰過他的臉頰,上下左右地看了一圈。
鳳元羲垂著眼,半天憋出一句話。
“……你剛才忽然就把我推開了。”
他聲音很小,蕭酌清險些沒有聽清。
“嗯?”
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麼。
方才他情急之下,光惦記著什麼天象不天象的,一時什麼都忘了……包括那個一直抱著他、安慰他的鳳元羲。
蕭酌清連忙伸手,拉過鳳元羲的手臂,又把鳳元羲高大的身軀圈在懷抱裡,用力地回抱住了他。
“我剛才忘記了……”
他輕聲對鳳元羲說。
“一時情急,我錯了。”
這反倒讓鳳元羲有些彆扭了:“我沒不高興……”
“那是我想哄你。”蕭酌清抱著他說。“剛才我沒想推開你。”
鳳元羲伸手將他回抱進了懷裡。
“……你剛才嚇死我了。”
他低頭吻著蕭酌清的頭髮,很低聲地說。
“嗯?”
“你忽然就在殿前昏倒了。”
鳳元羲從髮絲吻到他的臉頰,又把他的臉抬起來,低下頭去尋他的嘴唇。
“醒來又……又那樣。”
他一下下吻著蕭酌清,蕭酌清這才感覺到了他的後怕與心有餘悸。
蕭酌清那樣蜷縮在他懷裡,眼眶通紅、瑟瑟發抖著掉眼淚,鳳元羲光是想起來,胸口就一陣陣窒息的悶疼。
“一場地震而已,用不著你害怕。”
想起那場地動,鳳元羲咬牙切齒地輕聲說。
蕭酌清在他懷裡失笑。
“我自然不是怕地震。”他說。“岱廟地動,動搖的是朝廷根本。你剛執政沒有幾天,泰山震動,你不害怕?”
鳳元羲哼笑一聲。
“我怕什麼?”他說。“我倒正好想知道,藉此機會,誰不老實,正好把朝堂肅清乾淨。”
說起這個,蕭酌清又想起了正事。
“是了。”他說。“此事一出,明日就要召叢集臣商議。要請欽天監卜問天意,又要東去拜山祭廟……此事需好好議定。”
說起這個,他鬆開鳳元羲,就要去找那本剛送進宮中的奏摺。
鳳元羲卻從身後一把拉住了他。
“別急。”他說。
“什麼?”
鳳元羲神色莊重,開口卻是:“先生親我一下,再走不遲。”
蕭酌清:“……嗯?”
他沒反應過來,鳳元羲卻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不願吻我?”他問。
“不是,我……”
“你剛才還一把把我推開了……”鳳元羲委屈地說。
蕭酌清:“……”
他從來沒想到,翻舊帳的冊子竟能這麼薄,朝前翻動半刻鐘,就足以讓鳳元羲拿著雞毛當令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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