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頁
“蕭大人,奴婢真不會打馬球……”
坐在馬背上的內侍雙腿打顫,蕭酌清將馬球杆放在他手裡:“無妨,陛下也不會。”
內侍聞言抬頭。
不遠處的陛下騎跨在漆黑駿馬上,球杆橫在座前,在球場上慢悠悠踱著步。
忽地,陛下的眸光掃過來,平靜的、幽深的,嚇得內侍一哆嗦,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但鳳元羲沒在看他。
蕭酌清正站在球場旁,責令各宮人當心陛下的安全,又細細同他們講起球場規則,幾人與陛下一隊,幾人另分一隊,如何計分,又如何分勝負。
鳳元羲垂下眼。
他怎麼不來?
方才課後,蕭酌清拿出一整套嶄新的球具,問他想不想打馬球,眼睛亮亮的,彷彿很喜歡。
陪他打?當然行。
可他答應了,蕭酌清卻弄來這些人煳弄他。
鳳元羲有點煩,直至蕭酌清退至場外,衝他揚起嘴唇,遠遠地笑了一下。
鳳元羲連開場的鑼聲都沒聽見。
陛下站在原地,周圍的內侍更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催著馬,小心翼翼地徘徊,誰也不敢僭越先去擊球,惹陛下生氣。
只是陛下沒生氣,在旁圍觀的蕭大人不高興了。
“球在那裡,怎還不去?”
與鳳元羲同隊的並不將他當做隊友,另一隊者更是看著鳳元羲臉色行事。各個待他如避虎狼,這豈是少年人該有的玩法?
幸而,宮人們也忌憚蕭酌清。
場上幾人開始挪動,揮杆朝著地上那顆擊鞠而去。
騎在馬上的陛下也動了。
鳳元羲單手拉韁,駿馬在場上跑動起來。他跨於馬上,腰腹緊繃而有力,身形在馬匹的顛簸下賞心悅目。
蕭酌清卻緊張地盯著那顆球。
幾匹馬衝到近前,有人揮杆。卻在此時,嗖的一道凌厲的風聲,蕭酌清甚至沒看清鳳元羲是怎麼揮杆的,沉重的馬球便被擊飛,所過之處,直接將一名宮人擊下馬來。
場上亂成一片,鳳元羲卻像沒看到。
他縱馬躍過滾落在地的那人,緊跟著又是一杆。擊鞠勐地穿過球洞,嗖地一聲,不見了。
鳳元羲頭也不回,縱馬追去。
被擊落的宮人滾了一身塵土,連滾帶爬地起了身。周圍的宮人各個傻愣在原地,就這麼看著鳳元羲策馬遠去,幾息便沒了蹤影。
蕭酌清顧不上許多,疾步入場,拉過那匹無人的白馬,翻身而上,朝著鳳元羲的背影追去。
即便今日這球打不下去,他也定要跟去看看,鳳元羲平日是怎麼受的傷!
白馬離弦而去,蕭酌清衣袍翻飛,穩穩跨在馬上。
追出球場,他很快看見了鳳元羲的背影。御園寬闊,鳳元羲手中的球杆宛如長槍,挽出一道凌厲簡單的棍花,一把截停了那顆球。
若非握著韁繩,蕭酌清都想要鼓掌了。
鳳元羲回頭,看到是他,手下的動作停了停。
蕭酌清追上來:“陛下!”
鳳元羲卻撥弄著那顆球:“你不玩嗎?”
“什麼?”
蕭酌清尚未明白鳳元羲的意思,鳳元羲就從身後抽出一根球杆,揚手朝著他拋來。
蕭酌清堪堪接住,下一刻,那顆馬球被打到了他的馬蹄下。
……打球嗎,在這裡?
此處儼然是皇宮禁地,不在球場內,便是縱馬都是殺頭的死罪。
但是……
時已入夏,御園內花木依依,蟲鳴鳥聲,愜意而開闊。鳳元羲騎在馬上,在他面前防守一般徘徊,而他的馬蹄下,一顆馬球靜靜停在這裡。
蕭酌清鬼使神差地揮動了球杆。
可就在他即將觸到那顆球的剎那,鳳元羲忽地揚手,馬球被他一棍抽離,朝著旁側飛去。
蕭酌清不由自主地催馬追上,抬手攔住,朝著鳳元羲的方向回擊。
大商的官服莊嚴肅穆,年輕的朝臣紫袍犀帶,身形俊逸地騎在白馬上。他回過頭來時,烏紗冠兩側的長翅輕輕晃動,穿過枝葉的日光碎銀子似的撒了他滿身。
他在笑。
這一球擊得漂亮,蕭酌清回頭看向鳳元羲時,眉目舒展,笑容難得地輕快。
馬球咕嚕嚕地從鳳元羲的杆下熘走了。
“陛下,那邊!”蕭酌清提醒他。
鳳元羲彷彿才回過神,沒吭聲,轉身埋頭朝著那顆球追去。
蕭酌清立時縱馬跟上。
死罪又如何?宮中連個陪皇上擊鞠的人都沒有。蕭淞只羨慕鳳元羲無拘無束的自由,可此間孤寂,莫非要君王獨自承受?
鳳元羲追上了球,揮杆朝著他這邊打來。蕭酌清揚杆接住,馬球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朝著臨華池的方向而去。
二人且追且打,一時間你來我往,球杆揮出唿唿的疾風。
蕭酌清從前不愛玩這些,只因無趣。今日終於遇上個勢均力敵的對手,一時間竟也興致昂揚,難得地玩得入神。
終於,即將到臨華池岸時,馬球滾遠,他正要追逐,卻被鳳元羲迎面截停,馬球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去。
蕭酌清猝不及防,腰間的玉墜脫落,教他球杆一帶,飛落到了臨華池邊。
兩人都停了下來。
鳳元羲朝著玉墜那兒看了一眼,翻身下馬,去給他撿。
讓君王為他撿墜子,實在僭越。蕭酌清不好坐在馬上等,便也跟著翻身而下,跟著鳳元羲去撿玉墜。
鳳元羲率先撿起了它。
卻在起身時,他看向臨華池的湖面,不動了。
怎麼了?
蕭酌清抬頭朝著臨華池看去。
只見清凌凌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水鳥輕掠。岸邊的花木倒映在清澈的湖邊,樹影連綿,青綠交映。
而草木蓊鬱的水中央,赫然漂浮著一具屍體。
面目朝下,髮絲散亂。沾染著泥土和汙漬的袍服,已然看不清顏色。
蕭酌清一驚,剎那間全身冷透,胃裡翻江倒海。
而他面前,君王面對湖水,巋然不動。
蕭酌清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把捂住了鳳元羲的雙眼。
“……陛下,別看。”
他的嗓音發著抖,手卻十分堅定,死死地遮住那雙冷漠而沉黑的眼睛。
第28章
蕭酌清不敢讓鳳元羲再看。
他尚年少,甚至幼時曾因此而受過驚嚇,絕不可今日再生變故。
只是……
湖上那人觀其形狀,明顯已經死去多日。死在水中的人總會隨時間推移而浮起、腫脹,其形態之可怖,蕭酌清早有耳聞。
今日見之,果真。
蕭酌清深吸了一口氣。
“臣……”
他現在應當立即護駕、回馬,速回曲臺叫人。
可他一開口,卻嘴唇顫抖,竟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情急之下,他忘記了。
他年介十八,自幼寄情風月、吟詩弄琴,生了一雙朗月清風般乾淨的眼睛。
除卻夢裡幾樁大案,他才是沒見過死人的那個人。
——
覆在鳳元羲雙眼上的那隻手捂得很緊。
它涼得像冰,鳳元羲甚至能感受到僵硬收攏的指節,死死覆在他的眼上,薄薄的一層冷汗,隨著輕微的顫抖蹭上他的面頰。
像是在鷹隼面前竭力張開雙翅的鳥雀,伏在他身上,竭力地要護住他。
“……陛下,別看。”
……
“羲兒,別看。”
十年前,他母后被廉王一劍刺死在他座下時,也曾在身體抽動著、汩汩流出鮮血之際,跟他說了同樣的話。
鳳元羲頓了頓。
沒人知道那天夜裡他是怎麼度過的。
他昏過去,醒來時,床邊空無一人。寢殿內燈火通明,他聽見鳳伯廉與門客在屏風後低語,商議儲君是殺是立。
“總歸皇后死了,國君年幼,又無外戚撐腰,只能依靠王爺。”
他閉眼聽著,指甲嵌進手心,既不能發出聲音,也不能為他父皇母后流哪怕一滴眼淚。
後來,廉王走了,寢殿裡空無一人,鳳元羲終於睜開了眼。
他還是沒哭。
那夜,他盯著巨龍盤亙的帳頂,暗暗發誓,絕不再讓任何一人因捨身護他而死。
但那一天,他也清楚地知道,再也不會有人將他護在身後了。
覆在眼上的手在顫動,細微的陽光透過指縫灑落在他眼前,像那夜他緊閉雙眼時,隱約透過眼睫的萬千燭火。
鳳元羲一把摘下了那隻手。
蕭酌清擋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死死護著他,唇色與臉白成一片,眼睫顫動,卻寸步未移。
鳳元羲手指一顫,拉著他一把轉過身來,側身擋住他的視線。
“別怕。”他低頭對蕭酌清說。
“嗯……”
蕭酌清自認還好,可剛發出一個音節,胃裡便翻江倒海。
下一瞬,鳳元羲的手便扶上了他的後背,哄孩子似的,安撫著向下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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