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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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贈送的信物。”
“信物?”鳳元羲問。
蕭酌清點頭:“臨別之際,他說能為臣辦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短暫的靜默,君王似乎對他的話題沒什麼興趣。
只是蕭酌清正要講課,鳳元羲忽然又開口了:“你想好了嗎?”
“什麼?”蕭酌清一愣。
他抬起頭,便見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側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著頭,金黃的鷹眼在銳利的骨稜之下顯得兇而冷漠,可歪歪頭,卻又是一雙清澈中顯得略有些笨的圓眼睛。
鳳元羲問:“你想好要他為你做什麼事了嗎?”
他也只是問問。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則,並不是什麼事都能做、什麼事都去做。
如果蕭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權、要龍椅,他也……
他也先聽聽蕭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蕭酌清被問得微微一愣,繼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卻只恐那位義士他辦不到。”蕭酌清說。“所以思量再三,臣想,還是不麻煩他為好。”
鳳元羲卻較真了:“你不說,怎麼知道他辦不到。”
就算要龍椅,莫非他給不起?
何至於不敢開口。
卻見蕭酌清搖搖頭,抬眼看向鳳元羲。
“臣之所想,不過是朝野清明、萬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臺,歲歲年年,千秋萬代而已。”
人性本就複雜,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許只在一念一事之間。
尋求盛公子的幫助,或許是一步捷徑,可要匡扶社稷,難道每一步都有捷徑可選嗎?
所以蕭酌清覺得,那三件事辦與不辦,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他一時釋然,鳳元羲卻微微一頓。
他……他幹嘛忽然說這些。
他擱在桌下的手收緊了,一時間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來,捂住患處。
卻見蕭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著他揚了揚手裡的那本《尚書》。
“所以,陛下今日專心聽臣講完這一篇文章,便算了卻了微臣一樁心事。”
說著,他晃了晃手裡那本書,一本正經地說道。
“臣的這樁心願,陛下可願實現嗎?”
第50章
陛下今日竟真的在蕭先生的規勸下讀完了一整篇的《尚書》,這即便是當年江太傅在朝,也是從沒有過的事情。
只是這日朝中風雲突變,沒人在意陛下開蒙讀書這樣的小事了。
廉王一整日都在刑部大牢。
據說昨夜梁闊被從“凱旋門”帶走之後,就被直接關入了刑部的地牢裡。偌大一片重犯牢房,只關了梁闊一人,刑部與錦衣衛一同審了一夜,天亮之後,廉王又親自前往,一直審到了現在。
滿朝文武提心吊膽,都忍不住地在心裡嘀咕——
區區一個梁闊,身上有這麼多可審之處嗎?
朝中眾人無不為官多年,向後望之,沒有誰的尾巴是乾淨的。朝中局勢錯綜複雜,總有牽扯到大理寺的事情,眾臣心裡都沒有底,一時間萬馬齊喑,人人自危。
蕭酌清趕到大理寺時,還聽見同僚在小聲議論。
“梁大人這次……只怕沒有萬一了。”
“唉。你也知道,我素日與梁大人關係真不怎麼樣,許多事情都是被迫辦的,我也是沒辦法啊!”
“我何嘗不是?只盼不要被波及才好……”
從前梁闊的狗腿子們搖身一變,各個成了忠臣直臣,剛正不阿的姿態,生怕梁闊這口鍋甩得不夠遠。
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呀,蕭大人!”
頓時,大理寺的眾官員紛紛抬頭。
梁大人倒了,蕭大人可是如日中天!還不趕著蕭大人走馬上任之前好好燒燒蕭大人的熱灶,未來的大理寺卿除了蕭大人,只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了!
同僚們熱切地迎上來寒暄,蕭酌清簡單應付,目光卻穿過人群,掃向不遠處。
梁闊在大理寺年久日深,麾下擁躉不少,面前的牆頭草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面前眾人的吹捧天花亂墜,蕭酌清淡定地一一回應,眼看著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熘進了存放文書的庫房。
此人的舉止其實並不顯眼。
但是可惜,他被《踏王侯》那本原著出賣了。
小說裡,他是梁闊最忠心的下屬,梁闊曾與王遠吹噓過,說他手裡要緊的公文都由此人保管,即便某日東窗事發,也有此人為他收尾善後。
眼看那人入了庫房,蕭酌清朝著面前眾人拱了拱手。
“衙門公事繁雜,近來又風波不斷。還請諸君勤懇,共同穩住局面。”
眾官員頓時紛紛行禮,口中直道“共勉”。
蕭酌清淡淡一笑:“恰好有份公文,我去取來,各位忙吧。”
豈有此理!
哪有未來的大理寺卿大人親自去拿一份小小公文的?
周圍幾個官員頓時自告奮勇,紛紛表示自己身手更快、眼神更利,適合替蕭大人跑腿。
蕭酌清只好深表無奈,乾脆與眾人同往。
庫房重地,門扉厚重。蕭酌清剛走到門前,就有官員殷勤上前替他推開大門,門一推開,就有隱約的煙塵從裡冒出。
眾人還未回神,便見紫袍飛揚,蕭酌清一個箭步衝了進去。
只見那小吏剛點燃火盆,抱著一摞公文就要往裡丟去。
見到蕭酌清勐地推門而入,小吏嚇了一跳,收拾起滿懷的公文就要全部扔進火盆裡。
蕭酌清在心裡冷笑一聲。
果然他猜得不錯,那本小說裡,連銷燬證據都做得這般簡單粗暴。
他兩步上前,公文落下的瞬間,他側身抬腿,噹啷一聲。
紫袍飛揚,火盆掀翻在地,火星木炭“滋”地一聲散了一地。小吏丟了個空,正要補救,卻被蕭酌清一把扭住肩膀,扣在通頂的巨大書架上。
“來人,有人焚燬公文!”
外頭的官吏們緊跟著衝進來,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竟有人如此大膽?
公文若被焚燬,無論重要與否,大理寺上下官吏誰都脫不開干係。幾個文官嚇出了一身冷汗,紛紛撲上前來,七手八腳地將此人捆縛起來。
“我等這就將此人緝拿,關入大牢,向上奏報!”
蕭酌清點頭,擺擺手,退至一旁,簡單整理了自己弄亂的衣袖。
有官員在旁側吹捧:“下官竟不知道,蕭大人竟如此身手非凡!”
蕭酌清笑了笑:“只是少時習了些身法劍術而已。”
的確算不上身手非凡。但單憑他少時修習君子六藝時練下的身手,制服一兩個文官也不在話下。
那官員連忙替他整理滿地散落的公文,忍不住嘖嘖感嘆:“梁大人究竟犯了多少大事?”
蕭酌清心道,其實沒多大的事。
只是在廉王面前一擲千金,順便讓廉王沒錢就滾而已。
但是現在嘛……
看著滿地散落的公文,蕭酌清輕輕搖了搖頭。
——
公文全被收攏明白,率先放在了蕭酌清的桌案上。
畢竟如今大理寺中官職最高的就是他,這些公文如何處置、又怎麼呈遞給廉王殿下,都需要蕭酌清來拿主意。
他並不著急。
翻閱公文之際,照夜遣人回報。說廉王離開了刑部大牢,剛到門口,就被候在那裡的王遠截胡,請去了凱旋門。
廉王原本懶得理他,可王遠硬是將他請到了馬車前頭,車簾一掀,裡面堆滿了奇珍異寶。
蕭酌清按了按額頭。
不用往下看,他就知道廉王會怎麼選。
果然,王遠成功將廉王請去了凱旋門,白日裡關門謝客,滿樓上下只招待這一位貴賓。
蕭酌清知道廉王抵禦不了。
信上說,廉王興致勃勃,難得對王遠有了好臉色。王遠登時鞍前馬後地侍奉討好,並自比為廉王家奴,說什麼“我就是您的兵”,又直接大手一揮,把天字八八八號包廂改成了廉王私人所有。
不得不承認,王遠的確有些本事,即便被這樣阻撓,他仍舊搭上了廉王這條大船。
但是,這與小說裡的情況還一樣嗎?
義子變成家奴,又折損了梁闊這位未來的丞相,更遑論梁闊攢下的萬千家資,只怕都要落在廉王的手裡。
來傳信的人小聲說:“照夜小哥擔憂,怕王遠會解救其好友,問公子是否要他做些什麼。”
蕭酌清思索片刻,搖了搖頭。
“他不會。”他說。
梁闊已經沒救了。廉王能縱容手下的官員貪贓枉法,卻不能縱容官吏踐踏自己的顏面與尊嚴。
更何況……
梁闊的罪證,又不是沒有。
蕭酌清翻著桌上買賣戕害官員的罪證,知道梁闊此次難逃一死。而按照《踏王侯》的邏輯,如果神仙難救,那麼王遠一開始就不會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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