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6頁
蕭酌清忍不住追了上去。
卻看見了那樣不可思議的畫面。
王遠又跌一跤,灰頭土臉之際,踏起的碎石竟飛起一道不可思議的弧度,直衝向半空中提劍朝他而來的“盛隱”。
碎石勐地刺過“盛隱”的腰腹,一道微不可聞的悶哼之後,街角響起了一道清脆嬌憨的驚唿。
“王遠,你怎麼在這裡?”
寧嫣郡主?
一時間,漫天追來的黑衣人飛速隱匿了身形。而驟然受擊的“盛公子”單手按在腰上,隱有殷紅的鮮血從他指縫之中溢位。
他收勢踏上屋簷,可在他足尖點上屋簷的瞬間,堅固平整的簷角,居然、塌了。
嘩啦一聲,“盛公子”如受傷的鳥,勐地隨著瓦片墜落而下。
——
蕭酌清的氣息一瞬間都停住了。
電光火石的一瞬,他縱身上前,堪堪扶住了墜下的“盛隱”。
幸而墜落之際,他幾回踏過牆壁借力,落下時蕭酌清手臂一沉,並沒被他砸翻在地。
他撐住“盛隱”,壓低聲音匆匆問道:“盛公子,你還好嗎?”
“盛隱”不語,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
蕭酌清卻分明看見了他腰側溢位的鮮血。
不遠處,忽然出現的寧嫣郡主焦急地問王遠:“你怎麼了?怎麼如此狼狽,誰欺負你?”
王遠嚎叫,當場倒打一耙:“有刺客,有人刺殺我!”
說著,他朝著“盛隱”墜落的方向指去。
寧嫣郡主變了聲色:“光天化日,朗朗幹坤,居然有人敢行兇!鴛鴦、琥珀,帶人去抓住他們!”
蕭酌清一陣心驚。
寧嫣郡主素得廉王寵愛,又是出名的驕縱厲害。她讓王遠迷惑了心智,決不能落在她手裡!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噠噠的馬蹄聲。
“公子——”
他回頭,只見拂雪與馬伕趕著車,飛快朝他們而來。
燕國公府豢養的好馬油亮健壯,寧嫣郡主話音未落,已經飛快地駛到了他們面前。
於是,寧嫣郡主憤憤不平地朝著王遠所指的方向看去時,只見一道黑影,飛快駛過街口,在他們的視線裡消失不見了。
——
蕭酌清按著盛隱流血的傷口,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天道不公……知道世界的偏寵與袒護,他有猜測過,卻不知連上蒼的規則都這麼卑鄙。
即便保護王遠,用得著用這樣下作的方式嗎?
難道這個世界的每個人,都該為一個下作的流氓作陪襯?他無論如何掙扎,都永遠只能服務於某些人貪婪下作的意淫嗎?
甚至……還要拖累旁人。
馬車飛快行駛,車廂裡難免搖晃。“盛隱”靠坐在車廂上,蕭酌清替他按得很小心,卻還是在每次晃動中感到溫熱的血湧出來。
蕭酌清的嘴抿得發白。
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夠。如果可以,不需旁人,他舍下一條性命,殺了王遠,還要去殺天道。
忽然,一隻溫熱的手蹭過他的臉頰。
“別生氣了。”盛公子的聲音比平時輕些,卻仍舊平穩。“我下次不會這樣失手。”
蕭酌清心裡更難受了。
“……是我連累了你。”他嗓音凝滯,很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不是。”盛隱說。“是我沒瞄準。”
怎麼會。
若非天道插手,王遠現在早被射成一隻萬箭穿心的刺蝟了。
蕭酌清越想越替他難過。
馬車轉彎,又一次難免地搖晃。汩汩的鮮血從他手下流出,蕭酌清連忙替“盛隱”按住。
血止住了,盛公子緊實的腰腹卻在他手下顫抖了兩下。
“按疼你了嗎?”
“盛隱”默默搖了搖頭。
疼痛於他而言沒什麼。鮮少有疼痛是他忍不了的,更何況是這樣的皮肉小傷。
是蕭酌清……
他搞不懂明明是蕭酌清用力用到唿吸顫抖,他只是坐在旁邊而已,有什麼好發抖的。
他一時間有些賭氣。
又不是生來有不能靠近人的毛病,蕭酌清究竟有哪裡不一樣?他覺得這具身體沒出息極了,像個拙劣的工具,讓他憋著一股氣要責罰它,馴服它,改掉它莫名其妙的毛病。
但是……
車簾晃動,車窗外隱約漏進來的碎光照在蕭酌清的眼睛上,讓他抬起頭來時,眼裡的水光十分顯眼。
他今夜尤其脆弱。
似乎那個王遠的逃遁讓他十分傷心,讓“盛隱”愈發懊惱自己的無用。一個狗一樣爬來爬去的人都殺不死,以至於要蕭酌清為了這點破事傷心。
蕭酌清嘴唇動了動,很可憐地對他說:“不可能,一定是我弄痛你了……”
“沒有。”
“盛隱”否認到一半,微微頓了頓。
繼而鬼使神差地,他說:“不是你,是車子太晃,我一直坐不穩。”
這話說服了蕭酌清。
“是了。”他點頭,繼而揚聲就要吩咐車伕。
“盛隱”打斷他:“沒事,你靠過來一點,就好了。”
天知道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扣在膝上,比方才那塊石頭刺破他的腰側時攥得還要緊。
但是他覺得,他需要。
他這具不聽話的身體需要靠外力來馴服,需要蕭酌清去違抗它、強迫它、逼得它有出息一些。
而蕭酌清……
他坐在車裡一言不發,低垂的眼睛一直都很悲傷,空落落的像掉了半邊魂魄。
他想必也需要靠在哪裡,比如一個人身上。
“……嗯?”
蕭酌清不解,不明白是什麼原理。
“盛隱”解釋說:“你抵住我,車廂再晃也沒關係了。”
是嗎?
蕭酌清試探著坐過去,朝著對方的身上靠了靠。
嗯……很熱。
盛公子想必的確是習武之人,流了這麼多血,身上仍然熱得厲害。
蕭酌清怕他再因馬車晃動而出血,試著靠得又用力了些。一時間,盛公子的胳膊被他擠開,只得堪堪搭在了他身後的靠背上。
蕭酌清立刻起身,想讓出空間來,卻被盛公子按住肩頭。
“就這樣。”
蕭酌清狐疑。
真有用嗎?
可他正要扭頭檢視時,卻聽盛公子說:“好了,別動了。”
蕭酌清果真不再擅動。
馬車又一次顛簸,只是這回,不等他感受掌下的傷口是否又有出血,盛公子的手已然覆蓋上來,替他按住了傷口。
“好了。”他聽“盛隱”說。
真的沒再出血……但似乎,是盛公子那隻手的功勞吧?
蕭酌清面朝著前方,看不見搭在自己身後的那條手臂正虛空環著他的肩背。
攏在那兒的手垂下又抬起,最後攥成了拳,似在忍耐著某種衝動。
他只感受著身側溫熱緊實的身體,偌大的馬車,他們擠在角落,似乎變成了兩隻依偎的鳥。
馬車靜靜行駛。
在這種堅韌安靜的熱源下,漸漸的,蕭酌清心底潛藏的那股難以名狀的委屈,逐漸升騰起來。
片刻,他低聲說:“如果沒有下次呢?”
“盛隱”偏過頭看向他。
蕭酌清垂著眼,看著自己手心裡殷紅的血跡。
“如果沒有下次,每一次都殺不死他呢。”他說。
盛公子問:“為什麼會殺不死?”
蕭酌清抬眼,看向前方。
“或許有的人生來就得天命眷顧,天下是他的獵場,供他遊戲玩樂,而這個世界中的人,無論做什麼努力,到頭來都是無用的困獸之鬥。”
說到這兒,蕭酌清很冷地笑了一聲。
“有時候,我還真羨慕他。”
從“盛隱”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緩緩低垂的眼睫,像一隻委屈地、蜷縮著用尾巴蓋住自己的小狐狸。
蕭酌清沒有奢望回答。
畢竟這世界上窺見天命的只他一人,鳳元羲是他強拉的同盟,而這位盛公子,是受他連累的無辜之人。
他只是……
與天纏鬥良久,有時也怕自己蚍蜉撼樹,像個狂妄的笑話。
卻在這時,他聽見“盛隱”平穩的聲音。
“怎麼會沒用?”他篤定的反問。
蕭酌清一頓。
卻聽“盛隱”說:“天命算什麼東西。它就算能眷顧誰,不也操縱不了你嗎?你看透了它,就已經證明它不過如此了。”
蕭酌清抬頭看去。
“它能給那個人的,不過就是運氣而已。運氣好,是能佔儘先機,但要是光有運氣就能取天下,坐江山,那剛才那個人就不至於在街上抱頭鼠竄了。”
說話間,連蕭酌清都沒注意到,身後的那隻手落在了他肩上,像安撫小貓,拇指輕輕摩挲而過。
他幾乎是被盛公子抱在了懷裡。
“對付不了他,就動搖他的靠山;推不倒他的靠山,就先殺他的擁躉。今天有人救他,明天有人救他,待四面八方都山崩地裂了,他再要逃跑,還能往哪裡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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