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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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們丟下蕭淞先跑的,大人要打就打我們吧!”又有個小子說道。
這個蕭酌清也記得。鄴亭侯獨子,常跟蕭淞打馬球。
七嘴八舌間,還有個孩子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拉住蕭酌清。
“蕭大人,若非蕭淞,我們都要被吃掉了!”那少年哭道。“剛才都是蕭淞,他讓我先走,是他救的我……”
嘰嘰喳喳的半大少年像一群鴨子,一時間吵得蕭酌清無暇他顧。一有人哭,其他人也掉眼淚,懺悔自責中還夾雜著幾句“淞哥威武”,讓蕭酌清難以應付。
……他何曾說過要打人了?
而被擠到旁邊的蕭淞,偷偷從地上爬起來,終於悄悄地鬆了口氣。
這算是……煳弄過去了吧?
他又朝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掠過地上威武的勐虎,未被燈光照到的角落,黑衣勁裝的高大少年抱著胳膊,站在圍觀的人群之後,淡淡地朝著這個方向看來。
目光一對,蕭淞嚇了一跳,只恨不能原地給那人敬禮。
可是盛大哥……不對,那個,陛下說了,無論誰問起來,都不許說見過他,認識他,更不許提盛大哥……
沒錯。
剛才他失口叫出盛大哥,那位陛下,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否認。
漆黑而陰冷的林中,斬斷藤蔓的陛下身形一頓,繼而回過頭來,沉默的目光直直看向蕭淞。
蕭淞:“……”
不是,陛下真是盛大哥啊?!
短暫的靜默裡,蕭淞與鳳元羲面面相覷,在震耳欲聾的寂靜中,他聽見了自己的世界觀轟然倒塌的聲音。
他所認識的世界坍塌成了碎片,然後變成了一個又一個問號。
陛下為什麼要假裝盛大哥?陛下為什麼要化名和他哥來往?陛下為什麼……
為什麼要他哥哥跟著管他叫哥哥啊!!
瞳孔震顫間,他聽見了陛下平靜的聲音。
“朕會殺人的。”他說。“你知道吧?”
知……知道。
陛下殺人如麻的威名,還是有那麼一些如雷貫耳的。
蕭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鳳元羲卻好像很滿意似的,衝他點了點頭。
“嗯。”他說。“今日之事,跟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是……是。”
鳳元羲轉過頭,默不作聲在前面引路。但這回,走不動路的不是騰黃大將軍,而是坐在馬背上石化了的蕭淞。
鳳元羲只是淡淡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拉起騰黃大將軍的韁繩,帶著他往山下走。
走了有一段路,山中只有蟲鳴鳥叫與馬蹄踏過草木的聲音。
極端的寂靜裡,蕭淞渾身發冷,於是想要找一些話說,來驅趕走“會不會被陛下殺人滅口”的錯覺。
“陛……陛下。”他哆哆嗦嗦。“那個,我哥……”
後頭的話還沒說出口,前頭的鳳元羲便已經回過了頭來。
昏暗陰森的林間,他的側臉銳利而陰鷙,不似真人,更像話本里索命的鬼。
“他不知道。”鳳元羲說。
“他……”
“如果他知道了,朕會先來問你。”鳳元羲側目看著他,又說。
蕭淞哆嗦了一下,自覺地把“問”字替換成了“殺”字……
所以……
所以陛下瞞著他哥,究竟是要幹嘛啊!!
蕭淞看不懂。
他看不懂這個複雜的世界,看不懂朝局,也看不懂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心機深沉的帝王。
但是……
熱鬧的行營前,陛下的目光只是在他的臉上淡淡一掠。
他立在黑暗中,深黑的目光毫無留戀地一掃,繼而定定落在某處,不再看他。
光線照不到他那裡,使得他的目光看起來,特別像方才林間那隻奔向獵物的老虎。
專注、深邃、瞳仁裡彷彿跳動著火焰。
蕭淞後背一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被哭成一片少年們圍困的兄長,正低頭僵硬而溫和地安慰他們。
暖融融的燈下,他的睫毛像江面上漂浮的鳥羽,柔和地在他的面頰上落下光影。
——
次日清晨,蕭酌清早早起身,檢查過隨身佩戴的弓箭、鳴鏑,又嚴整地穿戴好獵裝與馬靴。
《踏王侯》裡,作者沒有寫明鳳元羲是哪一日遇刺。但是按照大商的傳統,遊獵第一日,往往會往圍場中驅趕一頭成年的鹿或麂,請君主先行射獵。
而這一日,也是群臣百官到得最齊的時候。
按蕭酌清的經驗,王遠如果發難,必會選在此時;而君王如果出事,也會發生這樣一個萬眾矚目的情境之下。
於是,蕭酌清嚴陣以待。
蕭淞昨夜獵得的勐虎被剝了虎皮,就晾在他們的營帳外。循例將虎肉依次進獻給君王和廉王之後,蕭酌清調侃蕭淞:“你說要給你盛大哥獵的虎皮,竟是第一日就得到了。”
可一向話多的蕭淞卻詭異地沉默了一下。
蕭酌清這日起得早。穿戴護腕之際,送早膳的宮人魚貫而入,後頭跟著一個賊眉鼠眼、探頭探腦的蕭淞。
“哥,沒吃飯呢,穿這麼好看幹嘛?”
宮人擺放盤盞,蕭淞先一步在桌前坐下,但一眼都沒看桌上的飯,眼巴巴地就看著他哥。
蕭酌清身為官員,今日有遊獵前的祭典,他雖穿甲,卻還得披上官服。
鮮紅的官服束在鞓帶之中,利落瀟灑的文武袖,既方便騎馬射箭,又符合禮制。
“再有半個時辰,就要集結行祭了。”蕭酌清看他一眼。
“你昨夜沒睡?”
才獵得勐虎的少年垂頭喪氣,眼下兩片顯眼的烏青,看起來無精打采,悶悶不樂。
“哦。”蕭淞抓了抓頭髮,目光飄忽。
“沒啥,就是做了個噩夢。”
“今日我恐怕需跟隨御駕,若我不在獵場,你萬事當心一些。”蕭酌清多看了他兩眼,又叮囑他。“不要心存僥倖,再去以身涉險,記住了?”
蕭淞又沉默了。
片刻,他蹭到哥哥旁邊,試探著問。
“哥,你覺得陛下……如何?”
蕭酌清疑惑抬頭。
“什麼如何?”
蕭淞磨蹭半天,彷彿這話有多難出口一般,問道:“就是……陛下他,對你怎麼樣唄。”
他其實不怎麼讀書,從小到大讀的那些典籍,都是他哥逼他學的。
但是,昨天夜裡,鳳元羲看向他哥的那個眼神,讓他忽然驚覺,想到了在書裡讀到的一個詞語……
猜忌!
歷史上好多君王近臣,可都是這麼死的!皇上懷疑某人不忠,就想方設法從他口中套出不該說的話,然後就是欺君,就是謀逆……就是株連九族!
看著自己親哥哥疑惑、不解、繼而彷彿看傻子一般的眼神,蕭淞痛心疾首。
哥,你當局者迷啊!
“那我換個問題。”蕭淞說。“你覺得盛大哥如何?”
這回,他哥居然動作微頓,繼而有些不自在地,默默轉開了視線。
“忽然問這個幹什麼?”他哥聲音略輕,像在回憶。
蕭淞死死盯著他。
你也覺出不對勁了,是嗎哥,是嗎是嗎!
結果,在他殷切的目光下,他哥居然淡淡笑了笑,然後說:“淞兒,關於盛公子的事情,我心裡有數。”
蕭淞:“?”
有什麼數?
“哥!”
看著他渾然不覺,還以為盛大哥是什麼好人的哥哥,蕭淞一咬牙一狠心,心想這條命大不了不要了!
昏君懷疑他哥的忠心,甚至不惜自己隱姓埋名潛伏在他身邊!蕭淞徹夜難眠,想了一夜,心想反正昏君都是要殺人的,與其殺蕭氏滿門,不如殺他一個好了!
“哥,你還不知道吧,盛大哥他是……”
“陛下駕到——”
他激動的聲音被帳外的唱喝聲打斷。
蕭淞勐地扭過頭。
只見金吾衛把守的營帳門前,慈眉善目的老太監挑開垂幔,玄色勁裝的君王外披龍袍,正抱臂站在帳外。
……跟鬼似的!
蕭淞後背一寒,彷彿暗處匍匐的勐虎又冒出頭來,一時間整個人站得筆直,僵硬地眼珠都不敢亂轉。
而他哥竟渾然不覺,一點不覺得可怕似的,竟就這麼很自然地站起身來,向皇帝行禮。
“微臣參見陛下。”
然後,他哥橫過目光看他一眼,提醒道。“蕭淞。”
“*&%……蕭淞參見陛下。”
蕭淞本就緊繃,讓他哥一叫大名,嚇得不慎咬到了舌頭,含含煳煳地把禮行過。
“不用。”
鳳元羲的目光掃過做賊心虛、面如土色,見他如同見鬼的蕭淞,默默轉開目光,看向旁邊的蕭酌清。
他今天……好好看。
目光在蕭酌清齊整的勁裝上一頓,鳳元羲很自然、很理所當然的,落在了蕭酌清行禮的那雙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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