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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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原野中圈起一片環形的獵場,前起高臺,群臣環於臺前。鼓樂聲起,鳳元羲與廉王登臺,群臣拜賀,緊跟著便是冗長的朝儀。
臨近正午,儀禮結束,廉王滿臉慈和地攜少帝登臺,揚聲道:“來人,取陛下的寶弓!”
便見錦衣華服的鳳絳登臺,雙手託著金槃,上呈一副雕金寶弓,是大商代代君王所用的禮器。
“請陛下先行射獵!”
鳳絳在鳳元羲面前跪了下來,蕭酌清站在群臣之中,遠遠看著鳳元羲單手執起長弓,繼而有內侍遞上金翎箭矢。
往年是要廉王世子這樣的身份為陛下獻弓嗎?
蕭酌清的眉心微不可聞地擰了擰。
然後,便見鳳絳起身,立在鳳元羲旁側,繼而朝著臺下一揮手。
立馬有內侍開啟圍場大門,替陛下將獵物放入場中。
按照歷年的規矩,君王於場中先行射獵、圍獵才可正式開始,是為君王不可逾越的威儀,也是要百官群臣共覽陛下的英姿。
只是這回……
圍場開啟,竟是凌亂紛雜的蹄聲。
接著,眾目睽睽之下,兩頭雄鹿你追我趕,竟一同衝進了圍場之中,鹿角碰撞,廝鬥不休。
蕭酌清一愣,周圍也立時響起了群臣倒抽冷氣的聲音。
今日送入圍場的鹿,怎麼是兩頭?
另外一頭,要誰去獵?
一時間百官群臣面面相覷,臺上的廉王也是一愣,繼而沉下面色,不悅地看向身側的鳳絳,問道。
“圍場是誰在管,為何會有另外一頭鹿跑進場中?”
連廉王都沒想到。
可是,恭敬站在他與鳳元羲身側的鳳絳卻是微微一笑,繼而十分淡定地走上前來,朝著鳳元羲與廉王分別行了一禮。
“陛下忘記了?”他坦然笑問。“那日在宮裡,陛下可是與臣相約,要於今日比試箭術,一較高下的。”
說著,他抬手,請鳳元羲與廉王朝場上看。
“故而臣特意選來雄鹿兩頭,陛下可滿意嗎?”
獵場上,兩頭雄鹿架角而鬥,打得不分上下。
而一瞬間,滿場眾人立刻都明白了一件事情——
廉王世子有意僭越,特於今日挑釁陛下威儀,試圖搶奪儀禮上獨屬於陛下的權力。
蕭酌清後背生寒。
他知道鳳絳會在今日發難,可連書中都沒有寫,他會張狂到在群臣面前如此挑釁。
或許是因為那日在宮中他被鳳元羲射進了湖中,或許是如今的王遠今非昔比……
但群臣沉默,鴉雀無聲。
蕭酌清明白。
如日中天的廉王、蟄伏未定的皇帝……鳳絳作為在場唯一一個有權繼承帝位的人,他偏偏有資本狂妄至此。
即便他是個無藥可救的蠢貨。
究竟有誰能殺他?
蕭酌清緊握韁繩的手微微地發顫,但想到那個“殺”字,他心下一頓,勐地扭過頭去。
百官隊尾,王遠騎在馬上,歪歪倒倒地正在那兒打唿嚕。
如若他可以……利用劇情,驅虎吞狼呢?
蕭酌清的心中,飛快地閃過這個大膽的想法。
第71章
就連廉王都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這麼狂。
臺下,李和庸幾個家臣在獵場對面急得直跺腳,臺上,廉王詫異地看向鳳絳,卻發現鳳絳根本沒在看他。
或者說,此時此刻,他眼裡根本就沒有他這個父王。
鳳絳挑釁而得意地看著鳳元羲,彷彿全然沒看見他的父王就站在旁邊。
臺下的大臣震驚,廉王也同樣震驚,畢竟今日這事,鳳絳根本沒有提前通知他這個父親,他這個做爹的,竟然是跟滿朝文武一起知道的鳳絳的計劃。
廉王難免產生了一種被僭越矇騙的憤怒。
可做這事的,偏偏是他兒子……唯一的兒子!
他子嗣艱難,膝下只這一雙兒女,至今都沒有第二個繼承人。
可即便如此,他還沒老得走不動路、還沒病得要死呢!鳳絳……真是有恃無恐,有沒有把他爹放在眼裡!
廉王氣得頭頂都要冒煙,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卻還要維持虛假的淡定。
倒是鳳絳面前的鳳元羲平靜多了。
他目光掃過,眼看著鳳絳的隨從雙手為鳳絳捧來長弓。不同於他今日所用的禮器,那張弓看起來普通不少,但鳳元羲一眼看出,是張射程極遠、穩而有力的好弓。
他神色未變,只是淡問:“你先還是朕先?”
鳳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廉王在旁邊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想被言官參得不得安寧、想被史官寫得又蠢又狂嗎?總歸皇位之下就這些人,老實等著就行,他怎麼生出這種兒子……
鳳絳微微一笑,沒在這樣的關頭繼續僭越。
“陛下請。”
他很隨意地一抬手,恭敬地後退兩步,等著鳳元羲先射。
反正場上總共有兩頭鹿。
就算鳳元羲一擊即中,也還有另外一頭鹿留給他。他武藝不差,一頭鹿而已,若說失手,絕不可能,就算再差的情況,也是在此與鳳元羲比個平手。
但如果鳳元羲沒有射中……
鳳絳立在旁邊,好整以暇地看著鳳元羲拉開那張寶弓。
這種朝廷禮器他見多了。為了合規制、示祥瑞、展威儀,恨不得將太祖立業圖都刻在上面,華麗卻笨重,為此損失了不少作為一張弓的準度與強度。
鳳絳看著那張鏨金嵌寶的長弓,心想,鳳元羲,你可千萬要中啊。
我已經讓給了你一箭,若是此箭不中,那可休要怪我僭越了……
“嗖!”
鳳元羲張開寶弓,簡單瞄準,在眾人都未曾回神之際,一支金翎箭嗖地一聲,射向了兩隻纏鬥的雄鹿。
金翎箭平穩而有力,逆著獵場揚起的風,直直射進了其中一頭雄鹿的咽喉。
雄鹿毫無懸念地應聲倒下。
場上響起四面八方的喝彩聲。廉王在旁圍觀,悄悄地鬆出一口氣,鳳絳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
行,算他有種。可是別忘了,場上還有一……
緊跟著,驚唿聲起。
眾目睽睽之下,雄鹿應聲倒地。
順著箭矢射入的角度,雄鹿哀鳴之際,雄壯的鹿角竟隨著它臨死前劇烈的掙扎,重重頂入了另一隻鹿的腹腔。
眾人張目結舌,眼看著兩頭雄鹿雙雙倒地。一隻頸部中箭、一隻開膛破肚,一瞬間,兩頭雄鹿無一生還。
鳳絳張著嘴,半天都沒能發出聲音。
還……還能這樣?
難道這也是鳳元羲算準了的……
怎麼可能?!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鳳元羲,卻見鳳元羲慢悠悠收回弓,彷彿也很意外一般,朝著場上看了一眼。
“啊。”他看向鳳絳,淡淡開口,平靜地敘述,彷彿在談論今日天氣不錯。
“你的鹿也死了。”
……他看得到!
鳳絳恨得牙癢,手裡的長弓緊緊握在掌心,被惱怒的汗水染得透溼。
鳳元羲竟然還問:“你還射嗎?”
射什麼,射空氣嗎!
鳳絳氣得想把弓摔砸在地上。
結果鳳元羲收起長弓,將它放回金槃之上,整理衣袖之際,又挑釁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你說的比賽,還怎麼算?”
那一眼,鳳絳沒看到譏諷、也沒看到不屑。
那是一道毫無波瀾、沒有任何情緒的目光,以至於淡淡掠過之際,鳳絳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暴怒與羞辱。
鳳元羲彷彿完全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
蕭酌清險些被沸騰的群臣淹沒。
周圍形形色色的朝臣,自然不是人人都為陛下歡唿的。有人訝異、有人驚疑,還有人抬頭望向晴朗的天空,懷疑是不是太祖太宗忽然顯靈。
但無論眾人如何各懷鬼胎,所有人都有一件同樣的共識——
是怎樣的神蹟降臨,才會使一頭死鹿忽然刺死另一頭鹿?
蕭酌清在人群裡眼眸明亮,遠遠地望著鳳元羲。
就算是神蹟又如何?
所謂的“金手指”,又不只是他們男主角才有,我們大反派亦可得之!
臺上,廉王看起來很疲憊,擺擺手,宣佈朝禮結束,遊獵正式開始。
可本該走下高臺、去獵場前入座觀看的君王卻紋絲未動。
蕭酌清抬頭,便見鳳絳笑得很勉強、甚至有些咬牙切齒地問鳳元羲:“怎麼,陛下還要比?”
鳳元羲卻只淡淡看了他一眼,興致缺缺,更談不上鬥志。
“你不比朕就走了。”
旁邊的廉王也不愛看自己兒子跟他那個不正常的皇弟鬥氣,正要擺手,卻見鳳絳嘴角揚起一個怪異的笑容。
“好啊。”他說。“比,在這兒比沒意思,我們進山去比,如何?”
蕭酌清心下一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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