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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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結束,天徹底大亮,關季也醒了,醫護人員開始頻繁進出病房,給關季做最後的檢查。
真正的緊張這時候才到來,在術前同意書上簽字時關懦的手指都有些僵。
白紙黑字、整整幾頁的風險說明,條條目目所指向的後果都可以預見,但凡手術過程中出現一絲意外,關季都有可能再也睜不開眼睛……
“關懦。”
手背忽然一暖,關懦抬頭。
桑蘭司握著她的手,眼中沉靜,定定地問:“還好嗎?”
“……”
喉嚨有些幹,關懦捏著手中的筆,指尖踡緊,沙啞地叫了她一聲,“桑蘭司,我有點擔心。”
醫護還在一旁等著,桑蘭司扭頭用意語和對方說了聲抱歉,隨後回頭將簽字筆從關懦手中抽走,拉起她發僵的右手揉了揉,輕聲說沒事,“時間還早,我們可以先緩一緩,等一會兒再籤。”
“對不起,我實在是緊張……”
站在走廊盡頭的視窗,關懦吹著涼風,語氣不平,手抖得驚人。
黎聿說得沒錯,以她的心理素質眼下連在手術書上籤個字都會應激,等關季被推進手術室後那漫長的六個小時還不知道要給人添多少麻煩,最好還是把同意書簽了趁早回去……
腦海中混沌著,關懦無意識地攥緊手指,指甲掐到肉裡都沒察覺。
桑蘭司目光一落,立刻把她拉過來,不顧走廊上還有來來往往數不清的視線,將她摟在懷裡緊緊地抱住,一下接一下地順摸她的後背,一遍又一遍地說沒關係,就算有什麼麻煩還有她在,把所有顧慮都交給她就好了。
就這麼一字一句耐心地安撫著,花了差不多一刻鐘左右的時間,關懦的心跳漸漸平穩,理智終於迴歸。
從桑蘭司懷裡退出來,桑蘭司觀察著她的臉色,“好點了嗎,要不要再休息下?”
“好了,沒事了,”關懦牽了牽嘴角,“我們回去吧,護士還在等著。”
回到護士臺,兩人找到剛剛的護士打算重新簽字,卻被告知同意書已經拿去病房讓患者本人簽字去了,關懦一愣,立刻和桑蘭司趕回病房,進門時關季的字已經簽好了,人坐在病床上,正把筆遞給護士。
“媽。”關懦快步走過來。
關季抬眼,看了她和緊跟在她身後的桑蘭司一眼,輕聲道:“我自己來。”
關懦心堵,拉住關季剛拔針不久還很冰涼的手,在床邊蹲下身,不吭聲地望著她。
關季想了想,摸摸她的臉,說:“別怕。”
唇角微抽,關懦剋制著聲音,沒讓唿吸顫抖,微笑點頭:“嗯。”
關季看著她很輕地揚了下唇角。
海外奔波多年,關季不常表現聲色,對內對外的形象始終是冷冷的,不近人情的樣子。笑起來時才讓人發現,她其實也有著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和關懦五分相似的清俊相貌。
離進手術室還有半小時,關季說她有些話想和桑蘭司交代,讓黎聿領著關懦先出去待一會兒。
擦肩而過時,關懦的腳步停了一秒,無聲地望向桑蘭司。
桑蘭司回她以一個沉穩的眼神。
片刻,人走,病房裡安靜下來。
桑蘭司到病床邊坐下,看向床上。
關季靠在床頭也正看她。
“這麼要緊的時候,您把我單獨留下來,關懦恐怕會想很多。”
關季垂眼,算是認同她的說法,沒有反駁,語氣很慢地說:“……關懦就交給你了。”
桑蘭司似乎沒聽明白,“交給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關季說,“關懦再長大也才只有二十多歲,生離死別對她來說太沉重,這些話我只能說給你聽。”
桑蘭司不語,目光在關季蒼白地臉上停留著,許久才坐直身體,沉緩地答應:“嗯,您說吧。”
……
清晨八點半,天空下著小雨,關季被按時送入手術室。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世界就徹底安靜下來了。
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關懦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呆才想起來問桑蘭司:“我媽在病房裡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彎腰在她面前,桑蘭司捧著她的臉,指腹在她眼尾處輕颳了兩下,說:“想知道?”
和她對視幾秒,關懦遲鈍地動了動唇:“算了,還是暫時別告訴我了。”
桑蘭司一笑。
趁著黎聿去打電話還沒回來,等候區裡暫時只有她們二人,桑蘭司靠過去,在關懦眉心親了一下。
觸感溫熱,關懦及時閉上了眼睛,但一瞬間的安慰還是讓她沒能好好地藏住眼底的溼意,眼下一涼,水痕就沿著臉頰落了下去。
“也可以問,”桑蘭司蹲下身,柔聲道,“都是些很好的、很溫暖的話。”
關懦稍稍睜開眼,眼皮泛紅,淚光動搖地問:“真的嗎?”
按照關季的個性,她以為她只會交代些“如果我不在了”“關懦就交給你了”一類的臨終叮囑。
桑蘭司沒回答,眼神不動,表情繼續很專注地瞧著她。
關懦立刻可憐地吸了下鼻子:“我就知道……”
第259章 術後
關季從來都不是會煽情的人,特地在手術前把桑蘭司單獨叫去會交代些什麼絲毫不難猜。
關懦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熬過這六個小時的。
她坐在等候區,就這樣走神地看著手術室門上紅亮的顯示燈,過程中桑蘭司陪著她說了很多的話,黎聿也拿著手機幾次折返回來安慰她,她回應了,卻又覺得自己似乎什麼都沒回應,等回過神就好像睡了一覺,手術室門上的顯示燈已經變綠,不知何時過來的護士正在對黎聿說些什麼。
黎聿看上去很高興的樣子,和護士聊完,立刻衝回到關懦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懦懦,關總的手術很順利,一切平安!”
身形一晃,關懦愣愣地回抱住黎聿。
明明還沒聽清耳邊的聲音,豆大的淚珠就已經斷了線地從她的眼眶裡滾了出來。
多少年沒見關懦哭過,黎聿被她這一下給嚇壞了,直到術後第二天還一直惦記著這事兒,在關季清醒過來後第一時間給她打小報告。
“懦懦果然還是個小孩子,”黎聿笑道,“手術結束後哭了一個下午,一直在外面守著……”
戴著唿吸機,關季躺在病床上緩慢地轉頭看向玻璃窗外——被點名的當事人正站在病房外眼巴巴地望著她。
發覺關季似乎在回應自己,ICU外的關懦眼簾一亮,扭頭輕聲道:“桑蘭司,我媽好像看見我了。”
“不是好像,”桑蘭司揉揉她的腦袋,“她一直在看你。”
聞言,關懦立刻回頭,踮著腳尖向病房內招招手。
術後被送進ICU病房,關季預計要在裡頭待上個四五六天,出於病人的健康考慮,家屬每天的探視時間不超過半小時,每次只能進一個人。黎聿平時還要向關季匯報公司裡的事務,探視的次數就比關懦多一些,偶爾關懦還需要她幫忙傳話,兩天下來感覺有些微妙。
“我怎麼覺得我媽和黎姨比和我還要親?”
“你才發現嗎?”廚臺邊正在煮湯的桑蘭司說,“黎姨陪在你媽身邊的時間也比你長吧。”
關懦一邊切菜一邊誠實地點頭:“她們一直沒分開過。”
桑蘭司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關懦煳塗。
“沒什麼,”桑蘭司回過頭,給鍋中的正在嘟嘟翻滾的蘑菇奶白湯調味,“你吃黎姨的醋?”
“怎麼可能,”關懦好笑,“黎姨都跟在我媽身邊二十多年了,我有什麼可吃醋的。”
“更何況我從小就是黎姨帶大的,”她坦率道,“黎姨也一直把我當做她的孩子照顧。”
桑蘭司噢了一聲,不經意地問:“這麼多年黎姨都沒成家?”
“沒有,”關懦回道,“黎姨是個事業心強人,別說成家了,我記得她年輕的時候連戀愛都沒談過,和我媽一樣……嘶!”
臉頰突然被捏,關懦呆呆地抬頭,“怎麼了?”
桑蘭司和她對視半天,最終還是在她茫然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沒事,”從鍋裡舀了點騰騰冒熱氣的濃湯,桑蘭司吹了吹湯匙,遞到她嘴邊,“幫我嚐嚐,看看鹹不鹹。”
又過了兩天,關季的各項體徵進一步趨於穩定,終於從ICU轉回到普通病房。
主治團隊給關季制定了一整套完善的術後恢復方案,其中包括一系列注意事項和復健專案,關懦研究的時候越看越覺得眼熟,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在醫院躺著、每天被桑蘭司照顧的日子。
“懦懦。”
關懦回神,“……黎姨?”
剛去取了化驗報告,一進門就看見關懦坐在窗邊傻樂,黎聿莞爾,輕聲問:“怎麼對著病歷本笑得這麼開心,想什麼呢?”
關懦起身,搖頭說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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