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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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搶車位的熱鬧還沒停,桑蘭司坐在車內冷眼旁觀,心情變得很不明媚。
說不上是因為眼前就快要打起來的景象,還是簡野剛才那一番七七八八的發言。
又或許是因為,她又一次意識到,就算有協議的因素,但連關懦日常裡吃飯喝水、睡覺出門這些小事都要一次次干涉指揮,自己的確有些不太正常。
除開瘋了傻了,剩下唯一能用來解釋的理由就是給人當保姆當上癮,得去精神科治治腦子。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陽光愈發勐烈,停車場對面已然鬧起來了,髒話狂噴,手拳腳齊上陣,打架的、攔架的拉扯在一塊兒,場面極其混亂。
大廳門口處圍著好些個看樂子的路人,桑蘭司從副駕駛座上把手機拿過來,隨手報了個警。
等電話結束通話,桑蘭司繫上安全帶,給簡野發過去一條語音:“趕時間,先走了。”
駛出停車場,所有嘈雜的、有礙心情的都逐漸被甩到車後,路口禮讓過馬路的行人時桑蘭司看了眼表,時間還來得及,回去能趕得上交流會的下半場。
其實就算她今天缺席交流會章老師那邊應該也不會在意,畢竟不是故意放人鴿子,而是臨時被工作給耽誤了。
但是——
烈空之下,柏油大道一眼望不到盡頭,熱浪緊貼著地面湧動,車輛在飛馳。
桑蘭司搭著方向盤,眼神慢慢恢復了平靜。
她想,沒錯,簡野說得都對,出來工作還要惦記著關懦在交流會上會不會遇到麻煩,自己的控制慾的確有些過分了。
但是,關懦最好是沒意見。
-
持續了三個小時的沙龍終於結束,章芮起身,做完總結陳詞,臺下響起連綿的掌聲。
兩分鐘後,臺下的觀眾們散開,章芮在助理的幫助下摘了麥,之後整理好衣領,和身旁的幾位打了招唿,走下臺,溫和地問:“是不是餓了?”
站在小臺階下的關懦笑了笑,搖頭說還好,早上過來前她吃得挺多,目前還不餓。
章芮當然不信,但也沒說破,只是看著關懦清瘦的身形嘆了口氣。
“中午的餐訂在哪兒?”章芮問助理。
助理把手機遞過去,“就在明月餐廳,四樓。”
明月餐廳是美院校內的高階餐廳,邊上緊挨著的幾棟二層小樓就是北院的六食堂和八食堂。暑期學生離校,幾棟食堂都不營業,只有明月餐廳還開放,用來接待一些校內活動。
聽說午餐是章芮讓助理提前幾天就聯絡餐廳預定好的,關懦以為到場的至少會有一桌人,沒想到進了四樓包廂,菜剛上齊,章芮讓助理把門關上——加上助理一共就仨人。
“章老師,這……”
章芮微微一笑,對她道:“坐吧,中午沒別人,是特地為你準備的。”
關懦倍感意外。
剛坐下,助理要過來給她倒茶,關懦還沒開口,章芮便伸手攔了下,對助理道:“你也坐下,都是我的學生,一家人,不用客氣。”
等助理也坐下,章芮向關懦介紹:“小朱,比你小兩屆,畢業也有些年頭了。”
“學姐好。”
助理貌似也是話少的,問好的時候還有些臉紅,不太好意思直視關懦的眼睛。關懦不尷尬也被她帶得尷尬,牽著嘴角笑笑,也客客氣氣地問了聲“學妹好”。
“先吃飯吧。”章芮督促二人。
“原本上午的沙龍會十二點就能結束的,沒想到今天來的學生都這麼熱情,提問環節耽誤了些時間……關懦,幾年沒回校了,還吃得慣嗎?”
關懦頷首,說嗯。
美院的食堂味道一直都很好,以前她還在唸書的時候除非太忙,否則基本上沒點過外賣,一日三餐全在校內解決,口味都養出來了。
這麼一想,桑蘭司大學也經常吃食堂,口味和關懦差不多,難怪關懦吃她做的飯菜總覺得似曾相識,很有熟悉的味道。
想起桑蘭司就想到桑野,關懦沒忘記自己今天是來幹嘛的,象徵性地夾了幾口菜進肚子,她盤算著開口:“章老師。”
章芮慈愛地瞧著她:“你說。”
“……”
對上那雙溫柔的眼睛,關懦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問下去。
實際上,在早上過來前關懦是提前打過腹稿的,譬如用什麼理由來關心美院的專案、怎麼“無意”地提到奇星,她雖然嘴巴不夠利索,但也知道笨鳥先飛提前做好準備,但沒想到,一早在會廳,章老師見著她的第一句話是心疼:“孩子,你這幾年遇到了什麼事,怎麼瘦成了這樣?”
機關算盡抵不過似水一擊,關懦一下就卡殼了。
其實章芮以前不是這樣的,鷺美上下但凡被教過的都知道章老師脾氣不太好,對學生從來都是嚴肅嚴格嚴要求。在校那幾年被她點名誇過的學生屈指可數,關懦勉強算一個,但那也僅僅是在課上,課後關懦不愛上進愛偷懶,林林總總算在一塊兒少說被訓過十多回,每回還都要被拎出來跟隔壁設計系的高智商高勤奮的學霸桑蘭司作比較,躺在案板上反覆被拍打蹂躪,最終得到一句浪費天賦的評語。
一別多年,面對昔日嚴師的和藹,關懦很不適應,卻也不想撒謊。章芮問起,她還是把自己出車禍的事說了出來,否則她想不出該怎麼解釋自己這幾年為什麼一封郵件沒回,一條訊息沒應,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事故的嚴重程度關懦用一句話帶過了,只說自己在醫院躺了三年,最近一段時間才出院。
她今天出門特地穿的長袖長褲,從上到下都捂得很嚴實,一條疤痕沒露出來,雖然瘦弱,但還不至於嚇著章老師。
第58章 校友
關懦輕輕拉了下自己的袖口。
章芮注意到:“怎麼了?”
掙扎半天到底還是心硬不起來,關懦慢慢把話咽回去,改口說:“……這道菜的味道很好,您嚐嚐。”
章芮輕輕一愣,繼而欣慰地笑開:“好。”
三人用餐,餐桌上的氛圍還算和諧。
車禍的話題略微沉重,章芮沒再深入去問,只關心關懦的身體恢復得如何,間或夾著些工作和生活上的慰恤。
時間在交談聲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用餐過半,關懦喝了口水,餘光掃到牆上的掛鐘,腦子打了個岔。
一點半快兩點了,也不知道桑蘭司這個點兒吃上了沒?
天這麼熱,空腹太久很容易低血糖的……
忽然,坐在章芮右手邊的助理小朱的手機忽然嗡嗡地響了。
小朱拿起手機快速看了一眼,隨後轉頭對身旁的章芮輕聲道:“章老師,是副院長。”
“嗯,”章芮撂下筷子,“你去接吧。”
“好。”
小朱出門時鎖著眉,一副被迫加班的樣子。
門關上,章芮回過頭,重新撿起剛才的話題:“去年綠灣畫廊和學校有合作,那邊的對接說你自從三年前去了國外後就再沒聯絡上,畫室也關了,所以猜測你在海外定居,把號碼也給換了。”
關懦回神,“當時我只是去旅遊,沒在國外待多久。”
三年前她的確去了趟意國,一是為了旅遊散心,二想跟許久沒見的關季培養培養感情,但關女士忙著工作壓根沒工夫搭理她,兩個人連頓正經飯都沒坐在一起吃上過。
異國水土不服,在外待了半個月關懦就拎著行李箱灰熘熘地滾了回來,結果回國後沒幾天事故從天而降,從那以後的三年裡她便一直處在昏迷的失聯狀態,不怪別人誤會她移民了。
“我也沒想到會在醫院躺這麼久,”關懦道,“醫生說出院之後要靜養,我就一直沒回畫室,讓您擔心了。”
章芮搖首,“平安就好,”說著她嘆息,“前段時間寧凝回校辦事,偶然跟我提到,說在光藝的畫展上碰到了你,還坐下聊ᴄᴛx了兩句。你人明明就在鷺市,一直聯絡不上總得有個原因……”
至於什麼原因,章芮露出幾分自責的神色。
圈裡有類人從來就不少見:名氣大了翅膀硬了,自立門戶連美院也瞧不上了。用四個大字作總結就是:忘恩負義。
但顯然,這詞和關懦沾不上半毛錢關係。
章芮放慢語氣:“是我錯怪你了。”
關懦頓悟了。
噢。
敢情章芮給她發邀請函是故意想敲打她一頓——難怪這頓飯只叫了她一個人,原來是場師心良苦的“鴻門宴”。
好離譜,好冤枉。
小朱接個電話也就兩分鐘的工夫。回到包間,章芮正跟關懦有說有笑,小朱順手把門關上,拿著手機走到章芮身邊,低聲說了兩句。
章芮不悅地皺起眉頭:“現在?”
“對。”
包間面積不大,兩人間的對話陸陸續續地飄進了坐在對面的關懦的耳裡。
“副院長想安排你們見一面,人現在就在致遠樓。”
章芮臉色一沉,一掃方才對待關懦的和藹可親,厲聲道:“誰讓她自作主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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