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2頁
這般叫囂著,維克多再一次捏緊手裡的十字架。
光幕一閃,大主教的身形恍惚起來,在他錯愕的視線裡,原本就開始淡化的人影,瞬間便消失不見,只留原地的維克多抱著還在修復的殘腿乾嚎。
零星光點散去,於透淨明亮的白色大廳裡,大主教睜開眼,身形搖晃一下,一手撐住旁邊的石柱,眼中還帶著不解。
他輕咳一聲,忍不住按住嘴唇。
再次鬆開手,手心裡卻是一灘趨近於黑色的血液。
陰影下,他的金眸變得黯然。
“不、不行……不能讓維克多獨自留在那裡。”大主教這麼輕輕的說著,使用了一個清潔術,清理掉手中的汙穢,強撐著身體走到房間中央。
在那裡的地面,刻畫著一個相當複雜的巨型法陣。
一層套著一層,滿是花體的魔文,光是看上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眼花。
大主教身上披著金邊的白袍,他面容俊秀,卻透著一股難以遮擋的疲憊。
就在他伸出手,與地面的魔法陣相互唿應之時,一道帶著暗紫色光芒的長鞭從後方甩來,大刺刺的甩在他的背上。
啪!
精緻長袍被撕裂,露出他背後滿是淡淡傷痕的皮膚。
而此時,上面又增添了新鮮的痕跡。
殷紅的,就像是盛開在雪地裡的紅玫瑰。
“伊裴法爾!”伴隨著長鞭而來的,是一道蒼老而嚴厲的嗓音。
而承受了重重鞭打的大主教——也就是伊裴法爾,臉上並沒有震驚和憤怒,依然十分平靜,甚至還垂下長長的金色睫毛,對出現的老者表示順從。
“瓦爾德長老。”他恭敬道。
“哼!你還好意思喊我的名字!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瓦爾德長老甩動袖子,一臉怒容,“我都從維克多那裡聽說了!你不僅沒有抓住傷害他的塔密教教徒,放走了他們,還讓維克多的傷勢更加嚴重!真是夠了!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選你成為大主教!”
“瓦爾德長老,我原本想為維克多治療傷勢,但他切斷了連結……至於那兩個逃走的邪教徒,我會將他們抓住,讓他們將功贖罪……”
然而,這些話並沒有讓瓦爾德長老的臉色好起來,相反的,他越發厭恨,走到伊裴法爾面前,揮手就是一巴掌,在他雕塑般的臉上烙下紅印。
“你出去抓人?你現在可是光明神殿的大主教!如果打擊區區塔密教就需要大主教,那外界的那些平民該怎麼看待我們光明神殿!還以為我們沒人了呢!”
伊裴法爾偏過頭,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對待,只是很機械的回道:“抱歉,瓦爾德長老,是我考慮不周。”
瓦爾德見他如此,哼了兩聲,還是放下手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居然能放跑兩個小嘍囉!要是被平民們知道這件事,他們還不知道要怎麼編排我們!”
“……那二人告訴我,他們想要改過自新,揭發塔密教的陰謀。”
“所以你就相信了?”瓦爾德長老瞧著伊裴法爾真誠的面容,冷笑一聲,“真是夠了!我們光明神殿怎麼教出了你這樣的蠢貨!”
然而伊裴法爾好似沒有聽到這句話,依舊低低道:“神說,只要願意懺悔,每個人都能得到寬恕。”
“我們不需要寬恕邪教徒,伊裴法爾!他們傷害了下一任聖子!這樣的人就應該去深淵裡贖罪!”瓦爾德氣的走來走去,“要我說多少次,不要盯著書本上的教義不放!那些都是千年之前定下的規則了!現在時代更迭,我們需要新的準則!真是的,要不是當初看你老實聽話,我也不會……”
抱怨的話說到一半,他戛然而止。
隨後,瓦爾德像是累了一般,擺擺手道:“算了算了,和你這種木頭講也沒用。我已經派人去接維克多了,你要記住,他是這個時代裡,唯一一個能直接和神明對話的人,是我們光明神殿的希望!要是他出了問題,你脫不了干係!”
說到此處,他便甩袖離去。
徒留伊裴法爾一人站在原地,望著大門口出神。
過了很久,他才收起思緒,慢吞吞的回到自己房間。
令人難以想象,在世人眼中如此尊貴的光明神殿大主教,在神殿內的臥室,竟然只有幾平米大小,除了一張極為狹窄的單人床之外,乾淨的沒有任何物品,甚至都沒有通風的窗戶。
大門一關,便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
在屋中,他褪下身上的衣袍。
藉著昏暗的自然光,那精瘦而有薄薄肌肉的身軀上,交錯遍佈的傷痕變得越發可怖,像是一條條攀附著吸血的蜈蚣。
不過伊裴法爾的視線並沒有在上面停留,只是從床底的箱子裡拿出另外一套長袍,在簡單處理傷口之後,便換上完好的衣裳,匆匆離開。
就像沒事人一樣,按著既定的路線巡邏殿內,禮貌的回應每一位信徒的請安。
也有結伴路過的聖童,在近距離看到伊裴法爾之後,臉上出現激動的紅暈,磕磕絆絆道好。
伊裴法爾會停下,用淡淡的嗓音回答他們的問題,並且講解光明神殿的教義。
直到他離開,還能聽到聖童們振奮的交談。
“天哪!大主教大人實在是太好了!一點都不高傲!”
“大主教大人長得真好看,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神明也不過如此吧!”
“我以後一定要考上神殿使者!只有這樣才能和大主教大人一起!”
而伊裴法爾,在巡視了一圈神殿之後,順著長廊走到陽光充足的中庭花園裡。
這裡栽種著許多外界看不到的奇珍異草,在中央還擺放著一座噴泉,噴泉中間的石雕是面目雕琢非常模煳的神像。
——神是高貴的,是不可侵犯的,所以神像不能雕琢出他們的容貌,只能身形相似。
在不斷湧出清水的噴泉下,有一個十多歲的少年跪著。
他穿著聖童專屬的藍袍,緊閉雙眼,表情虔誠。
“讚美神明。”少年高聲吟誦,“您是永恆的啟示,指引我們逃離苦難與災厄;您是光輝的奇蹟,賜予我們無盡的智慧與財富;您是公平的真理,見證我們不屈的信念與頑強的意志。您的愛使我們……”
他在進行禱告。
聽到這些話語,伊裴法爾緊繃的臉有了些許放鬆。
他沒有上前打擾少年,而是選擇站在長廊的暗處,靜靜地目視他背完聖典的第一篇章。
在少年起身完成祈禱禮之後,才緩緩來到旁邊,輕柔的說道:“朗誦的很好。”
少年像是受驚的鳥雀,一下便被驚的跳了起來。
在發現來者何人時,又立刻害怕的低頭,連連道歉:“對不起,大主教大人,我不知道是您……”
“無事。”伊裴法爾毫無芥蒂的寬恕了這個孩子,“這隻能證明你對神明的信仰之心十分虔誠。”
少年點點頭,不自覺的流露出些許笑意。
在充足的陽光下,他微卷的金髮毛茸茸的,像是神話傳說里居住在懸崖上生產黃金的金綿羊。
更為驚人的是,他還有著一雙琥珀一般的金眸——就和維克多與伊裴法爾一樣。
這簡直是神明青睞之人的標準特徵。
如果諾克蘭在這裡,或許會在長久的思考之後,記起這個少年。
——就是當初被維克多欺負的那個聖童。
一個愚昧的信奉著神明的異世界土著。
在意識到大主教要離開後,少年表現的相當侷促不安,他思考許久,在看到伊裴法爾轉身後,終於沒忍住,開口挽留。
“大主教大人!我、我有一個疑惑想要詢問您!”
伊裴法爾如願駐足,回身平和的望著他。“孩子,你想說什麼?”
“我、我——”少年張了張嘴,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表述,在長久面對那如高山白雪一般的青年之後,終於因擔心對方嫌棄自己,而加速出聲,“我想知道,怎麼才能得到神明的指點!”
話音落下,庭院裡傳來微風,一隻白蝴蝶停駐在伊裴法爾的肩膀,更為他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見他靜靜的看著自己,少年嚥了咽口水,頗為失落的繼續說道:“在進入神殿之後的八年裡,我日復一日的祈禱著,祝福人們能獲得幸福,渴望大陸擁有長久的和平,望神明能夠降臨世間,指點迷途的羔羊……”
“可即便如此,神明也從未降臨在我的身上,沒有向我描繪我該履行的職責。同一期加入神殿的所有聖童,只有我沒得到神明的點撥,無法使用一丁點的神力。”
“我、我真的,是不配得到神明垂青之人嗎?”
少年的雙眸如此熾烈,就像是最炎熱的火焰,灼燒著伊裴法爾的心臟。
在這個孩子身上,他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你叫沙希,是嗎?”伊裴法爾問道。
少年再次點頭。
“我記得你。我有……看到過你做禱告的樣子。你對神明的信仰毋庸置疑,是當之無愧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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