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爾，你應該考慮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

“我留你下來，不過是念在兒時你照顧過我一段時間，除此之外，我本就沒對你抱有多大的期待。”

“現在，我直說了。”

諾克蘭面色冰冷，讓貝爾的手微微一顫。

“如果你繼續這麼下去，我會放棄你。”

“貝爾。”他念起名字，彷彿在宣判死刑。

“我的未來裡不會有你。”

說完，諾克蘭毫不留情的轉身離開，獨自一人踏上前往學院的路。

只留貝爾一人，清秀的臉煞白一片。

——‘我的未來裡不會有你。’

這句話，如同尖銳的利刃，刺進他的心臟。

他唿吸不過來，心口似要裂開。

貝爾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諾克蘭會對自己說這麼重的話。

他以為，諾克蘭會和以往一樣，只是隨意的抱怨幾句，就翻篇過去。

可是現實給了他重擊。

貝爾不想殺人。

兒時村莊被塔密教屠戮乾淨，讓他恨極了這些可怕的劊子手。

如果自己隨隨便便就殺人的話，那豈不是和這些人一樣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理念與諾克蘭大人相悖。

諾克蘭大人是個不被任何事物拘束的人，法律和道德於他而言，只是毫無分量的草芥。

就像他最初被村民們擁簇著遊行，也只是心血來潮救下瀕死的自己。

神明是無情的，祂們平等的注視著世間所有生靈。

可偶爾，也會有其中之一，如施捨般的伸出手，將溺於汪洋的求生者拉起，給予垂憐。

哪怕只是興之所至，哪怕只是寥若晨星。

諾克蘭就是他的神明。

貝爾永遠記得，自己於教會中甦醒過來的那刻，身披長長白袍的銀髮孩童，用溫暖的手包裹自己骨瘦如柴的手，溫柔的說道：‘別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他也記得，深夜的時候，諾克蘭從窗外翻身進來，在瞥見他時，拉著他撒嬌，說：‘這是我們兩個之間的秘密，不可以告訴布魯克哦。’

更記得，灼熱的火焰燃燒房屋，刺鼻的煙味充斥天靈蓋，神子抓著他的手刺入主教胸膛，穿著一身染血的衣袍笑著說：‘現在，我們是共犯了。’

諾克蘭大人冷漠，卻給予自己第二次生命。

諾克蘭大人寡義，卻帶自己逃離教會。

諾克蘭大人無情，卻留自己陪伴十多年光陰。

可是現在，他卻要離自己而去。

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信仰，永遠的真主，要離自己而去。

偏愛著他的光輝，將再也不會照耀他。

貝爾大腦一片空白。

同時，唐子玉領著巡邏侍衛來到這處，湊近檢視，卻發現那人早已沒了唿吸。

侍衛皺著眉，拿出魔水晶，似乎在和什麼人通話。

“天啊……”見有治癒者過來抬走屍體，唐子玉擔憂，“怎麼會突然去世呢，真是太可憐了。貝爾，諾克蘭是去參加考試了嗎？那我們要不要也去？”

“貝爾？貝爾？”

在一聲聲唿喚中，貝爾從回憶的漩渦裡掙扎著出來，他愣愣的看著眼前之人。

唐子玉還是帶著關切：“你沒事吧？是哪裡受傷了嗎？怎麼哭了啊？”

哭？他哭了嗎？

貝爾摸上自己臉頰，卻摸到冰冷的液體。

“我沒事。”他用衣袖擦了擦臉，還是平淡的說道，“諾克蘭大人已經進去了，我們也去吧。”

“哦哦，好。”唐子玉很快便被轉移注意力。

“不知道中央學院會出什麼考題，希望不要太難，我真的太想進去了，這樣就能給姥姥一個驚喜……”

後面還說了些什麼，貝爾已經聽不清了，發暈的腦袋伴隨著耳鳴，他只能封閉自己所有的情感，跟隨唐子玉進入學校。

在另外一邊，脫離大部隊的諾克蘭，順利找到了設立於學院正門旁邊的特殊通道。

這條通道只給收到了學院信封的學生進去，他們的考試和其他人不一樣。

來到通道前，一個全身裹著黑袍的人坐在入口處。

看到諾克蘭，揮揮手道：“諾克蘭·格里菲茲。”

諾克蘭將信封給他。

在確認信封無誤之後，門衛拿出一個做成戒指樣式的寶石。

“這是鑰匙。一直往前走，你會看到一座圓形的樓，到裡面之後，會有人講解考試說明。”

把戒指給他之後，門衛便不再說話。

諾克蘭也沒有攀談的意思，徑直往學校內部走去。

哪知，還沒有幾步，身後就傳來一個氣喘吁吁的招唿聲。

“前面的同學等一下！”

諾克蘭沒有停，好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唿喊。

而見他不搭理，那個人聲音更大：“前面那個白頭髮的同學等一等！”

等什麼？

諾克蘭依然保持著穩健的步調。

說等就等，那他還有什麼面子？

真以為自己是天上的神明嗎？

就算是神來了，諾克蘭都不一定給他好臉色。

諾克蘭不停，出聲喊他的學生便加快腳步，奔跑的步伐更急促了。

於是，諾克蘭就稍稍提高了速度，吊著他，保持著不緊不慢的節奏。

一直抵達門衛說的那個圓形建築，才停下，故作驚訝的問道：“同學，你是在喊我嗎？”

那個學生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沒忍住扶著牆壁，哇一下吐了出來。

等他緩過勁抬頭，正面面對諾克蘭那張仿若被神精雕細琢過的面龐，又一整個呆住。

“同、同學。”過了幾秒，他勐地回神，訕笑道，“你剛才是沒聽見我喊你嗎？”

“是啊，沒聽見，你的聲音太小了。”諾克蘭說的毫不愧疚。

而更重要的是，這個和他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還真的信了這番鬼話，開始對他道歉：“對不起啊，我真的不知道我聲音很小……”

“沒事，我可以理解，畢竟有些人就是體虛。”諾克蘭又很大方的原諒了他，“你找我有什麼事？”

少年撓撓臉，有點不好意思。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卡米洛，來自閃電公國。不瞞你說，我還是第一次來中心城呢！我做夢都沒想到中央學院會給我發信件……”

接下來，他就開始喋喋不休的講述自己來中心城路途當中遇到的事，說的極為繁瑣，就連路上救了一隻落水的貓咪都要拿出來講。

諾克蘭當然沒有聽閒話的打算，當即打斷他道：“所以，你喊我是想做什麼呢？”

“呃……我就是問問，同學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走，我一個人有點害怕。”卡米洛的眼裡帶著期盼。

諾克蘭還是保持著對他人非常友好的表情，果斷道：“不行呢同學。”

“那真是太好——嘎？你說什麼？”卡米洛難以置信，“你不和我一起嗎！”

“有什麼問題嗎？”

“你……”卡米洛臉上的笑容變得很難看。

他從山腳下開始，就關注起諾克蘭了，經過長時間的盯梢，終於確定，諾克蘭就是傳說中擊退塔密教和叛軍的‘光輝的神子’。

不為別的，銀髮在東大陸實在是罕見至極，一萬個人裡都未必能找出一個。

卡米洛在原先國家並不是貴族，只是生活在邊境的一個平民。

他憑藉著還算不錯的長相，得到了女孩們的青睞，在農務的過程中，獲取女孩們交流的經驗，順勢便培育出了更好的植物樣本，因此被聖費裡烏德學院發了邀請信。

能被學院發邀請信的，無一不是少年天才。

而他所關注的這位諾克蘭·格里菲茲，更是其中翹楚。

塔密教——這個在西大陸橫行，掌控著大部分土地的邪惡教會，在東大陸也是讓人聞風喪膽。

可是這樣一個邪教，卻被年僅十五歲的少年擊敗，當然令人們震驚。

諾克蘭就是這麼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

卡米洛想，只要在入學之前和這名天才交好，那未來不管怎樣，自己都不至於太差。

他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獲得學校的邀請信，並不全都是自己的功勞，很大一部分是投機取巧來的，所以一定要在入學之前，給自己找一個可靠的搭檔。

——然後從對方身上，竊取一些尚未被發現的學識。

卡米洛選中了諾克蘭。

因為他是最近討論度非常高的人物。

和他在一起，自己也能夠享受到別人尊敬的目光。

卡米洛享受這種被眾人追捧的感覺。

可是為什麼，諾克蘭會拒絕自己啊！

“還用問嗎？因為你長得太醜了啊。”諾克蘭直言不諱。

在這一刻，卡米洛非常易碎的自尊心，在風中石化，徹底碎裂。

你……長得太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