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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味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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玳瑁將自己等人在尋找那些與吳亡接觸過深的人告知了離職醫生。

  對方一眼就看出這群人要針對吳亡,一下子那種同病相憐的戰友情都快出來了。

  立馬拍著胸脯表示會以最快的速度幫忙進行尋找。

  隨後轉身就要去找同事幫忙。

  結果,剛一回頭就撞上了某個站得筆直的人。

  還沒等離職醫生開口說什麼,赫然發現對方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衣服上也掛著工作牌。

  這是微笑者!

  離職醫生當然很清楚最近風聲很緊。

  除了白天微笑者巡邏的頻率和各處站崗的人數驟然增加,就連平時晚上幾乎見不到微笑者的情況,也變成了24小時有人值班堅守崗位。

  之前的起立事件由於無法確定和抓捕吳亡,所以這個罪行直接就落到了貸款銷售們頭上。

  工廠不在乎誰會付出代價,它只要這件事情有人擔責就行了。

  這讓原本自認為小生活過得有滋有味的貸款銷售們,除了被列入低效資産觀察名單以外,更是一下子被罰了相當大一筆願望點。

  現在離職醫生看見微笑者就犯憷。

  連忙賠笑道:“抱歉,沒看見您過來了,我馬上離開。”

  說罷,他錯身就想要快速離開。

  卻不料,那微笑者抬起手一下子摁住他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表示:“員工#2557,請留步,工廠方面需要您做一份調查問卷,請您配合。”

  隨後,他的目光又看向玳瑁等人。

  用同樣的語氣挨個把所有玩家的工號都說了出來。

  並且表示這份調查問卷他們也需要做。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事件,玩家們心中不由得一顫。

  難不成他們已經暴露了?

  不應該啊!經過吳亡那麼一鬧騰,大清洗的資料模型建立得再怎麼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做出來吧?

  玳瑁則是想得更深一些。

  她看著這個微笑者的表情、動作甚至是眨眼的頻率等各方面細節。

  揣測著另一種可能性——

  “這傢伙會不會是吳亡假扮的?”

  自從猜出對方是假扮成女性微笑者去暗度陳倉之後,現在玳瑁是看每個微笑者都像是吳亡假扮出來的。

  尤其是這會兒,好巧不巧偏偏在這種時候出來帶走他們的微笑者……

  但可惜的是,她沒辦法驗證。

  這也是玳瑁認為吳亡之前假扮成微笑者的高明之處。

  就算當時她這邊在第四層的那兩個玩家看出對方可能是吳亡了。

  也絕對不敢當面上去試圖拆穿吳亡的偽裝。

  只要有這麼百分之一認錯的可能。

  員工以及玩家們都絕對不敢去質疑微笑者。

  就像現在,哪怕是玳瑁本人面對這個微笑者的要求,也只能低著頭跟對方一同向樓上走去,不敢去驗證他是否是吳亡。

  來到樓上某個有點兒像之前經驗分享會的會議室之後,對方朝他們遞過來了一疊問卷。

  包括玳瑁在內,所有玩家都傻眼了。

  離職醫生更是呆滯得嘴巴都張大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管這玩意兒叫做調查問卷?”青檸忍不住開口道。

  原因無他,因為這每一份問卷的厚度都相當於一本書了。

  難以想象這裡面究竟有多少道題目,又需要做多久才能搞定。

  “當然,請各位一定要認真填寫,這將涉及到各位的行為評級。”微笑者平淡說道。

  隨後,他便坐到了所有人對面,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

  那一副不管你們做多久我都會死死盯住的樣子徹底讓大夥兒絕望了。

  這還找雞毛的人啊!

  做完這套問卷黃花菜都他媽涼了!

  玳瑁眯了眯眼睛攥緊拳頭。

  不對勁,實在是太不對勁了……

  如果對方真的要一直待在這兒監視,那多半也不會是吳亡偽裝的。

  那小子沒這麼多時間一直和玩家們待在一起,他肯定有別的計劃要行動。

  可要是面前這人是真的微笑者,那又為什麼會讓他們做這麼誇張的問卷呢?

  這很顯然是在拖延時間啊!

  微笑者在幫吳亡的忙?!

  玳瑁覺得自己的腦子快不夠用了,她想不明白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情。

  現在整個工廠的微笑者都巴不得將吳亡找出來生吞活剝了。

  怎麼可能幫助他拖住自己等人?

  看著玳瑁絲毫沒有動筆的意思,那微笑者只是保持笑容,抬手指著桌上的問卷說道:“請儘快作答,如需用餐或者方便請及時通知,我會讓專員將夜宵送過來,或者陪著各位去如廁,請放心,我們絕對保護您的隱私安全。”

  這句話更是徹底將後路堵死。

  連上廁所都要派人跟著。

  就差明說你們這些人短時間內絕對不可能離開了。

  會議室的燈光很溫和。

  照在微笑者的工作牌上把他的工號映得熠熠生輝——

  HR-2714。

  他還有一個名字。

  他叫張明遠。

  自從吳亡提醒他毯子上有小石子後,張明遠思考了很久。

  最終將那被踩踏得有凹陷的地毯給換了一塊新的。

  既然鞋裡有小石子並且還將腳都磨得皮開肉綻了的話,那鞋子估計也已經被磨破了。

  穿著這樣的鞋子走路姿勢也會不對的。

  那索性就換一雙鞋。

  他不知道吳亡現在想要做什麼。

  但他知道想要重新開始的話,最好的時機就是立馬去做。

  別再想著自己曾經安排的外部程式了。

  就讓吳亡那傢伙去瘋去鬧吧。

  自己只需要幫對方處理一些沒空搭理的小問題就行了。

  比如,這群同樣不像是正常員工,但卻和吳亡關係不太好的傢伙。

  “希望這一次,鞋子裡沒有小石子吧。”

  張明遠如此想著,目光死死盯住玩家們,看得他們心裡直發毛……

  此時此刻,第三十三層的員工住所。

  走廊裡的燈光還是一如既往的舒適,畢竟這層樓的主題就是家的溫暖。

  一道鬼魅般的身形從燈光映照出來的某個影子當中鑽出來。

  隨後,他緩緩來到233號房間門口輕輕敲響。

  門上那道被拳頭砸出來的凹痕還在,像是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咚咚咚——

  敲了三下,不輕不重。

  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咚咚咚——

  他又敲了三下,並且輕聲說道:“周平,我來還東西了。”

  沉默片刻後,房內才傳來腳步聲。

  只不過那腳步走得很慢也很重,就好似一個人才沙漠裡走了很久忽然聽到水聲時的猶豫,他害怕那是海市蜃樓的虛幻,擔心走過去發現其實那裡什麼也沒有。

  咔噠——

  門開了。

  周平站在門後,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敞開著能夠看見脖子附近全是長長的疤痕。

  那不是工傷,是他自己抓出來的。

  在這段時間內,他陷入了深深的失眠,夜裡一遍又一遍地抓撓著皮膚,那種刺痛感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吳亡與其分開才幾天沒見,感覺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

  “你來了。”周平的聲音沙啞。

    吳亡點了點頭,也沒有詢問對方為什麼變成了這副狀態,直接越過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佈置和上次來時一樣。

  或者說,有點兒太一樣了。

  包括之前放在茶几上的那盤橘子都還在。

  之所以確定那是同一盤橘子,那是因為它已經徹底乾透了,表皮皺巴巴的樣子令人心酸。

  很顯然,自從吳亡走後,周平就再也沒有打理過房間了。

  哦,還是有一處不同的。

  果盤旁邊的水果刀上多了一層暗紅色的痕跡,以吳亡豐富的自殺經驗判斷,那絕對是乾涸的血跡。

  周平走到吳亡對面,他胳膊上的些許傷口也印證著某些猜測。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還學地雷妹改花刀呢,打算COS王中王火腿腸啊?”吳亡隨口調侃道。

  周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平淡道:“睡不著,她不在的日子太安靜了,我想用這種方法確定我還活著,還能堅持下去。”

  吳亡倒是沒有接話。

  坐下後隨手拿起一個乾癟的橘子,剝開放進嘴裡吃起來。

  這口感就像是在嚼紙一樣,味道還又酸又澀的。

  “難吃。”他艱難嚥下後說道。

  周平的嘴唇稍微有些發抖,不是對那種酸澀感同身受,而是有某種他不敢說出口的期待。

  “你……你說你來還東西……”

  話音剛落,吳亡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桌上。

  同樣是一個橘子。

  但不是乾癟皺巴巴的,而是飽滿充盈的狀態,就是顔色並非正常的橘黃,反倒是奇怪的灰白色。

  那可憐男人的目光被其鎖住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這是……”

  周平不敢確定,他希望得到最肯定的答案。

  “你老婆的記憶。”吳亡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工廠把這些記憶從她腦子裡抽出來,因為需要用它做成商品賣給你,你買下逝者歸來之後它就沒啥用了,直接被當成廢品給處理掉了。”

  聽到廢品二字的時候,周平額頭青筋暴起,就連唿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卻始終沒有伸手拿起那個灰橘子。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的樣子,吳亡才淡淡地開口道:“怎麼?不敢看?”

  “你怕看了之後發現不是真的?怕這又是工廠的陷阱?還是怕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兒決心一碰就碎了?”

  吳亡的聲音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對方心裡。

  可他卻沒有停下來繼續說道:“還是說,你怕她真的在裡面,因為這樣的話就證明她真的永遠回不來了。”

  周平的膝蓋彎了。

  他慢慢地蹲下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茶几雙手捂住臉肩膀在抽動,卻沒有傳出任何的哭泣聲。

  他不是不想哭。

  而是這段時間已經哭得太多,嗓子已經哭啞了,眼淚也流乾了。

  小丘從吳亡頭頂跳下來,走到周平身邊歪著頭看了對方一會兒,然後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對方的手。

  “喵~”

  【老大雖然嘴比較毒,但他不會騙人的喵】

  【你還是看看吧】

  周平的手緩緩放下,眼睛已經紅腫起來,看了看小丘後又望向吳亡。

  這才問道:“她……真的在裡面,對麼?”

  吳亡攤開手錶示:“不知道。”

  “我沒有看裡面的具體東西,你是唯一有資格看它的人。”

  他並沒有欺騙周平。

  【白】用來解析出廢物病毒時,使用的是其他那幾個被遺忘的記憶,最後才將病毒覆蓋在這個橘子上的。

  之所以決定用灰橘子作為傳播的源頭,主要是其他人在被廢物病毒傳播的同時,他們身上屬於活人新鮮的情感和慾望也會溫養這個橘子。

  二者互相作用的過程吳亡也調整著員工並不會讀取到其中的記憶。

  畢竟這東西是真的已經被工廠榨乾認為沒有利用價值之後才丟到遺忘分割槽的。

  它只差一點兒就到那種碰一下便化為灰飛的地步了。

  就算有這一絲絲的溫養,恐怕也只能滿足一次完整的閱讀,它便會徹底消散掉。

  聽到吳亡的話,周平終於將手伸過來了。

  在手指觸碰到的瞬間,那灰白色的光芒從橘子表面蔓延開來,順著他的指尖往上快速攀爬。

  周平卻沒有絲毫恐懼,反而一把將整個橘子握住,生怕它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他整個人勐地一僵。

  隨後他看見果園裡那扎著馬尾的女孩踮起腳尖,伸手去夠最高處的那顆橘子,摘下來剝開吃了一口,隨後遞給自己。

  自己毫無防備的吃了一口,卻被酸得直皺眉頭。

  這時候才發現女孩終於繃不住也露出同樣被酸到的表情。

  緊接著哈哈大笑說自己可算是上當了。

  他又看見出租屋裡,兩人在週末一如既往地蜷縮在沙發上。

  看著電視吃著橘子,一切都是那麼平淡且溫馨。

  他還看見……

  無數記憶如海嘯般奔湧而來。

  那些充斥著兩人之間最美好的記憶,此時就像是幻燈片那樣不斷播放,卻始終讓周平感覺少了些東西。

  是啊,少了什麼呢?

  當畫面終於播放完畢,灰白色的光芒消散,橘子也化作一捧灰燼從周平的手指間滑落時。

  周平知道少什麼東西了。

  情感。

  這些畫面只是單純的記憶,卻完全沒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因為它們已經被徹底榨乾了。

  然而,就算如此,周平也還是從灰白的記憶中看到了他想知道的東西——那是妻子對自己的愛意。

  她從來不恨自己。

  她是那麼的愛自己。

  下一秒,周平沾滿灰燼的手指合攏攥緊,嘴裡發出奇怪的動靜。

  “哈哈哈……”

  他笑了,笑聲很輕也很乾。

  緊接著那些他以為早就哭乾的眼淚也隨之湧了出來。

  笑聲和哭泣雜糅在一起形成了奇怪的聲音。

  看著這一幕,吳亡起身了。

  “我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完成一半了。”

  “她的記憶還給你,再之後是將其放在心裡,還是永遠掩埋,那都是你的事情,再見。”

  說罷,地上的小丘也跳到吳亡頭頂,一人一貓就這麼朝門口走去。

  但卻在拉開門之前,周平的聲音叫出了他。

  “那……另一半呢?”

  吳亡聳了聳肩用輕快的語氣說道:“正在做呢,也快了。”

  周平的聲音從抽泣中變得堅定起來,也充滿了某種期待和感激。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求求你……一定要成功……”

  “請將這裡徹底毀滅!”

  聽此,吳亡轉過頭來。

  看著周平那張猙獰的臉,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當然,這可是我最擅長的事情,不用你說我也會這麼做的。”

  “好好活下去,見證它的滅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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