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談判
人材孵化中心的正面完全沒有資料中心那種壓抑的陰森感。
這裡到處都是燈光明亮,前臺有著自助諮詢臺,旁邊的牆上更是掛著一排排所謂優秀員工的照片和業績。
畢竟這裡明面上還是以優秀員工晉升培訓,以及幫扶低效資産員工的地方。
那些被當作燃料的員工無論如何也沒辦法知曉,在這扇富麗堂皇的大門背後還有著一處將人視為砧闆上的魚肉肆意玩弄的屠宰場。
吳亡從電梯口出來時,身上並沒有任何監控遮掩的狀態。
所以,整個樓層所有能夠望向這邊的監控攝像頭也在同一時間轉過來。
它們就像是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吳亡的一舉一動。
說實話,如果不是現在微笑者們被困住,再加上數不清的指令正在干擾工廠。
他出現在正面的第一秒就被微笑者給控制住了。
吳亡的聲音在這無人的樓層迴盪。
大約過了十秒鐘,人才孵化中心總算是給出反應。
自助諮詢臺後亮起一塊投影屏。
螢幕中央緩緩浮現出一個女性的形象,那是每位員工手環中都有的人工智慧形象——莫妮卡。
她的面容柔和而理性,嘴角的弧度精確得像是用圓規量過。
聲音從牆壁的揚聲器裡傳出來,溫和得像是在給睡前的孩子講故事:
“員工#00000,您的行為已被多次記錄疑似違規,我建議您……”
話音未落,吳亡就擺手打斷道:
“差不多得了,再誇下去我會驕傲的。”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冷聲道:“既然我選擇出現在這裡,那咱們就不彎彎繞繞了,直接把話明說了。”
“現在這棟樓裡超過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員工都成為了低效資産對吧?”
“雖然他們目前在你的演算法中慾望價值為零,並且情緒被大幅度調動起來異常抗拒你,現在不生産任何願望點,也不消費任何商品,更沒有任何燃料能被你榨取。”
“但你依舊不以為意,因為你認為這種抗拒大爆發的異常事件終將被遺忘。”
“你需要做什麼嗎?完全不需要。”
“只用冷處理他們,任由微笑者被圍堵,隨著時間的增長這些員工冷靜下來之後,為了吃上一口飽飯,為了美好的未來,為了彌補失去的一切,理想被現實冷暴力後,他們遲早還是會重新坐回工位上,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那樣重新敲起鍵盤。”
“一旦有第一個人重新坐回去,那就會引得更多的人也跟著坐下,屆時,工廠又會重新運作起來,員工們還是會繼續購買願望商品,也還會欠下數不清的債款,最終把一切都燃燒殆盡,對吧?”
吳亡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走廊裡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頭上的小丘聽到這些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心中感慨著人類真是沒救了。
因為他也很清楚,老大說的多半是真話,如果任由目前的趨勢這麼發展下去,那這隻會是第二個團結工會罷工事件的重演罷了。
從一開始的激情澎湃,到再然後沉默不語,最後徹底蕩然無存。
工廠從始至終都不需要理會。
它只需要就這麼看著,員工們會內部奔潰的。
這場鬧劇也會在時間的推移下成為檔案中的寥寥幾筆。
然而,吳亡怎麼會讓事情這麼順利的發展呢?
他的目光也鎖在那莫妮卡人工智慧的形象上,嘴角的笑意帶著赤裸裸的威脅意味道:“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你真可以冷處理的情況下。”
“現在我明確告訴你,我能夠在三分鐘之內讓所有慾望價值為零的員工,從不生産變成不存在!你又該如何呢?”
吳亡微微偏了偏頭,張開雙臂和手掌道:
“很遺憾,他們現在全是我的人質,我隨時可能會撕票。”
“你也可以賭我有沒有這種能力,就像你沒料到他們是怎麼變成零價值那樣,有興趣來驗證一下嗎?”
“如果沒有的話,那咱們來談個條件吧。”
“用這棟樓所有人性命。”
莫妮卡的投影在螢幕上定格了大約兩秒鐘。
這短短的兩秒在正常對話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放在一個人工智慧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它在計算,在權衡,在思考接下來每一句話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
以及,吳亡是否真有這種能力……
廢物病毒能夠悄無聲息的感染所有員工。
如果吳亡在這個病毒上真動了什麼手腳,那他確實有可能做到一瞬間殺死全樓的人。
沒錯,他口中的不存在,可不僅僅只是從工廠感知上的不存在,而是真正意義上殺死全部人,將他們作為自己談判的籌碼和人質。
最終,在權衡利弊下,莫妮卡開口了。
“您剛才的發言包含了對工廠資産的威脅性表訴。”
“根據合同第一百六十二條第四款,工廠有權對發出威脅性言論的員工採取強制措施,但我也注意到,您目前的行為評級處於極度不穩定區間,強制措施可能會對工廠的正常運營造成不可控影響。”
吳亡聽此歪了歪頭。
語氣裡聽不出得意,只有果然如此的平淡道:“車軲轆話一熘兒一熘兒的,總之你就是慫了打算談談是吧。”
莫妮卡微笑道:“工廠願意在合理範圍內聽取員工的訴求,但這需要建立在訴求本身不損害工廠核心利益的前提下。”
它的意思也很明確了。
你吳亡大可以說一下自己的想法,但別指望我這邊啪嗒一下把所有員工都放了。
那不可能,放了所有人我也得嗝屁兒。
對此,吳亡豎起兩根手指表示:“兩個條件。”
“第一,自願離開工廠的員工,你必須解除他們的慾望手環,別跟我提什麼合同條款終生繫結那套,合同是你寫的,想改隨時能改。”
“第二,員工離開之前,你不得以任何形式扣除他們的願望點作為離職手續或者違約金,他們可以把自己已經買到的東西帶走。”
對方聽此立馬回應道:
“抱歉,您的第一項要求與工廠現行的合同條款存在根本性沖突,契約精神是工廠執行的基礎框架,臨時修改合同內容會動搖留職員工的信任體系,進而影響……”
吳亡開口再次打斷道:“契約精神?”
“你把貸款利率隱藏在無數條款後的附錄中,把願望商品的價格調整模煳化,把晉升的盡頭設定為燃盡的終點,你管這叫契約精神?”
“哥們,你的契約精神和我們人類的理解之間大概隔了整個銀河系吧?”
“個人建議你重新組織一下語言再說話,不然我就開始撕票了。”
莫妮卡沉默了一瞬間。
隨後才說道:“您的要求過於寬泛,我需要計算更具體的實行框架。”
它的語氣依舊平穩。
它當然知道不可能直接拒絕吳亡,現在彼此之間是出於一種討價還價的階段。
剛才的發言就是在試探而已。
結果,對面這傢伙油鹽不進,開口動不動就要撕票。
“那就快點兒給我一個可行的版本。”
吳亡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姿態鬆弛得像在等一杯外賣咖啡。
“別說什麼原則上可以但需要進一步研究之類的屁話,我要的是當場確認、當場執行、當場看見效果的方案。”
他強硬的態度讓莫妮卡的笑容漸漸消失。
一人一投影就這麼對峙大概兩分鐘後。
莫妮卡繼續說道:“工廠可以對當前處於低效資産的員工開放提前解約通道,條件為員工主動申請並簽署自願離職協議。”
“簽署協議後,員工可在第四十九層排隊進行手環摘除手術,自願離職後,員工需在四十八小時內離開工廠範圍,不得以任何形式返回。”
“期限太短了。”吳亡緊接著說道。
對此,莫妮卡的回答也沒有任何迴旋餘地:“四十八小時是工廠能夠承受的最大員工疏散通道開放時限,另外,摘除手環過程中將産生一定程度生理不適,包括但不限於眩暈、耳鳴以及區域性刺痛,這是手環與人體組織長期結合後的正常分離現象,不屬於工廠責任範圍。”
在責任這方面,工廠看得可重了。
它一定要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對此,吳亡反問道:“那些不願意走的呢?”
對方的回答也在他的預料之內——
“任何員工若未在自願離職期間提出申請,將被視為主動選擇繼續合作,工廠將按照現行合同條款恢復對其的服務與就業崗位。”
說到這裡,莫妮卡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才表示:“工廠尊重每一位員工的選擇自由。”
這話給吳亡聽樂了。
“尊重。”這兩個字他放在嘴裡嚼了嚼,感覺在品嚐一顆酸到極緻的糖:“真尊重的話,那你敢保證留下來的員工不會被最佳化嗎?”
面對他的調侃,莫妮卡的回答滴水不漏。
“工廠的執行機制基於客觀資料,只要員工的慾望價值維持在可執行區間,工廠自然不會主動實施淘汰。”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只要你還能提供慾望,工廠就不會主動殺雞取卵。
但在工廠的這種壓榨下,慾望遲早是會被耗盡的,屆時被淘汰也只是你的能力匹配不上工廠強度了,不能怪工廠將你送入人才孵化中心。
吳亡當然能聽懂。
只不過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畢竟再怎麼追問也不會得到更多,對方不可能再給出更大的讓步了。
“行。”他努了努嘴表示:“我要的東西你給了,雖然打了個五折就是了,那麼你的條件呢?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讓我白拿吧?”
莫妮卡的回答幾乎沒有任何延遲。
立馬就表明自己的態度:“員工#00000,你必須保證自願離職通道開放過後,剩餘員工恢復正常,並且在通道開放期間,您本人無權參與他人離職確認書的簽署過程,無權干涉手環解除程式的技術操作,無權在員工提出自願離職前對其進行語言或行為上的干預。”
噼裡啪啦一堆無權操作砸下來。
吳亡挑眉笑道:“等於說,我放完火就得走人,留在現場看熱鬧都不準咯?”
這話說得尤為欠揍。
什麼叫你放了火還打算看熱鬧?
也得虧對方是一個程式。
否則的話,換做真人恐怕已經氣得要上來動手了。
“您可以留在工廠範圍內,但必須與離職流程有關的工作區域保持距離,若違反此限制,工廠將立即關閉自願離職通道,並將您列為最高優先順序強制處理物件。”
也就是說,如果吳亡再搞什麼小動作,工廠方面將直接選擇和他爆了。
用所有員工的性命來給吳亡陪葬。
毫無疑問,如果走到這一步的話,靈災玩家的主線任務也就死檔了。
畢竟,所有員工都死掉,那自然稱不上解放,也沒辦法進行接管了。
玩家們恐怕得永遠留在這個副本世界當中了。
“成交。”
吳亡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下來。
話音剛落,莫妮卡的投影在螢幕上微微閃爍,似乎是在進行最終確認。
然後它的聲音才響起,只不過聽起來多了一絲例行公事的意味:
“自願離職通道將於三十分鐘後於第一、二、三層願望規劃中心的培訓大廳開啟,屆時,將有微笑者在現場協助辦理相關手續。”
“員工#00000,請遵守您的承諾。”
吳亡笑著朝對方擺了擺手:“放心吧,我這人最信守承諾了。”
“不過我還有個要求,通道開啟之後,你必須把這件事通知到每一個員工,不能只告訴某一層或者只在廣播裡說一次,要清清楚楚寫在每一臺電腦上,呈現在每一個手環當中。”
螢幕上莫妮卡的投影逐漸熄滅。
在徹底消失前回應了一句:“這一點在您的訴求範圍之內,可以執行。”
說罷,整個人才孵化中心門口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畢竟,這裡除了吳亡以外多半連一個活人都沒有。
吳亡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那塊熄滅的螢幕大約十秒。
隨後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笑了笑。
笑聲很短,嘴角弧度很淺。
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把棋子推到了想要的位置之後,那種不需要任何人見證的滿足感。
小丘用尾巴掃了一下他的後頸:“喵?”
【老大,它答應這麼快,會不會有詐啊?】
吳亡轉身朝電梯走去,步伐輕快語氣愜意:“廢話,當然有詐。”
“它答應的那些條件都是可以承受的損失,拿那些本就沒多少價值的員工來換我這個瘟神離開,這筆帳它算得門兒清。”
小丘翻了個白眼。
原來你丫知道自己是瘟神啊!
“我可不認為被慾望蠱惑的員工能夠隨便醒悟過來,否則的話,大老闆那慾望之海也不會有數不清的石雕沉底了。”吳亡聳了聳肩說道。
雖然說現在工廠各處都在造反抵抗微笑者。
但每層樓還是有所區別的。
像第四層這種低樓層的員工,他們的鬥爭更加純粹,是單純為了活下去離開這裡或者推翻工廠這種壓榨階級的自由而奮鬥。
但樓層越是往上走,員工們的鬥爭便越複雜。
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已經深陷慾望的漩渦無法自拔的。
現在選擇站出來進行鬥爭,本質上也只是為了向工廠討要更大的利益而已,還是在想辦法滿足他們自己的慾望。
哪怕將工廠的真面目給他們說了。
他們的想法也不會和鐵堅等人相似。
反倒是會認為只要自己足夠有價值,那便能在這工廠中得到更多東西。
只要自己的慾望不消褪,那工廠也不會對他怎麼樣。
總而言之,離開這裡他們才是什麼都沒有了,唯有待下去不斷地索取利益才能填補他們內心日漸膨脹的慾望。
這是外界給不了的誘惑。
這也是工廠維持運轉的真正核心員工,或者說是徹底臣服於慾望的奴隸。
工廠方面肯定也是有足夠的自信,知道這樣的人絕對不少。
他們留在工廠內便足以使其維持很長一段時間的運轉了。
這期間將吳亡趕走之後,工廠再慢慢重新向外界招聘,一切都會重蹈覆轍。
它會永遠矗立在這個世界。
慾望不止,工廠不休。
但……這種事情,吳亡也想到了。
“有詐又如何?”吳亡進入電梯後看著樓層數字的變化笑道:“我要的就是這個詐,我也要憑此篩選出哪些人能被解放,哪些人會跟著工廠陪葬。”
“接下來,這裡會死很多人。”
“小丘,我們將會沐浴在鮮血之中,好在它只會是敵人的血。”
“這是為了自由而鬥爭的必經之路,你準備好了嗎?”
聽到這話,小丘昂首挺胸。
“喵!”
【要的就是血流成河喵!】
【這回就算死也會值回票價口牙!】
看著這奶牛貓在自己頭上雙腳站立,揮動前爪開始打軍體拳的呆萌樣子,吳亡也是不禁笑出了聲。
“聽說過嗜血觀眾,沒想到還有嗜血貓貓。”
“那咱們就一起將它埋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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