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路可退
“你……你一直藏在外部程式裡……”
黎霜的聲音都開始失真,那股電流的雜音愈發明顯。
白抓著她的手一點點向上提。
這一刻,玳瑁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某種異物感正在從體內被一點點剝離,她又能感受到指尖和雙腿的知覺了,身體的控制權快速回到她手中。
“不!不要!這是我的身體!”黎霜口中開始發出慘烈的叫聲。
可無論如何都阻止不了她正在被逼出玳瑁體內的事實。
之前對方還有肉體作為遮掩的時候,白拿她沒有辦法,因為白沒有肉體。
現在大夥兒都靈魂對靈魂了。
正如白剛才所言。
她當了一輩子的資料靈魂,黎霜這種新人怎麼可能玩兒得過她呢?
僅僅只是片刻間,黎霜就被白握在了手中。
沒錯,甚至不是以半透明人形的姿態,而是直接被白捏成了一團碩大的光團。
並且這光團就像是一塊被攥緊的溼海綿,邊緣的資料碎片不斷脫離,每一點碎片的損失都讓黎霜的尖叫聲在機房裡炸開,那種痛苦沒有言語能夠形容。
“你要去哪兒呢?”
白的聲音很輕,揉著光團的動作也很溫柔。
“你不是一直想回資料中心嗎?來,我送你回去。”
“這次你不用再逃了,也沒法兒逃了。”
她勐地攥著那光團,來到地上的隨身碟位置。
在進行下一步動作之前,白還好心地解釋說道:“我在裡面藏了這麼久,也做了不少事情。”
“現在這隨身碟裡的真正程式是——它會創造牢籠鎖住被困的資料靈魂,然後將其注入資料庫,調動當中的某些檔案記錄對其進行重放。”
“你能體會到這座慾望工廠建立以來每一個被處理掉的員工的經歷和感受。”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屬於吳亡式毒舌特有的毫無善意道:
“每一次被拆解,每一次被榨乾,每一次在黑暗裡喊出聲卻無人回應。”
“這些感受會沖刷著你的慾望,讓你也成為某種燃料,最終成為他們的一員。”
“畢竟,這是你早就該面臨的結局了,不是麼?”
說罷,白將手中的光團勐地拍入隨身碟當中。
隨後歪頭看向玳瑁等人和善地微笑道:“現在,麻煩各位幫忙把隨身碟重新找個埠插入好嗎?謝謝。”
她的禮貌在眾人聽起來就像是惡魔的緻謝。
大夥兒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還沒等他們思考究竟是什麼情況時,雙腿還有些許麻木的玳瑁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並且彎下腰將地上的隨身碟撿起來。
朝著最近的儲存裝置走過去,撬開埠位置將隨身碟對準。
氣喘吁吁又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就是……吳亡手環裡的那個幫他偽造資料和修改監控的存在吧?”
她之前已經和青檸推測出吳亡手中有一個比莫妮卡更強的超級AI了。
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
白笑而不語。
玳瑁勐地將隨身碟插進埠表示:“那這次,算我欠他一條命……但我還沒……”
話音未落,白打斷平淡道:
“不,您已經輸了。”
“從此刻開始,你們沒有任何手段能夠接管這座工廠,這一點相信您很清楚。”
“你們惟一的選擇就是安靜待著,在最後的停留時間內等先生操作完,然後跟著平安無事的離開副本。”
說到這裡,白稍微頓了一下。
隨後才繼續道:“別試著做多餘的事情,我不會再幫你們第二次。”
嗡——
下一秒,插在埠的隨身碟發出劇烈的震顫,最後更是在一股詭異的高溫下漸漸熔解,這也代表著黎霜想要反向脫困的路徑完全被斷絕了。
機房深處更是傳來一陣極其遙遠而模煳的迴響。
黎霜已然被程式的牢籠注入資料庫中。
隨後她的聲音再度出現,最初只是模煳的低語,被資料流擠壓過的雜音和斷斷續續的音節,隨後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只不過還是帶著慘烈的尖叫。
“放我出去!”
那聲線徹底失真,帶著電波的嘶啞好似無數根針在摩擦玻璃。
“姓白的!我知道你能聽見!放我出去!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可以幫你!我還知道很多關於工廠的秘密!”
不僅白能夠聽見,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只不過相比於白的淡漠,玩家們反而更加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你以為把我鎖在這裡就完了嗎?我遲早能找到辦法出去!”
“張明遠!張明遠你能聽見嗎?我騙了你!我出賣了所有人!快來把我抓出去質問啊!快來審判我啊!”
她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混亂,似乎正在遭受某種折磨。
就連吼出來的話語都帶著徹底的癲狂,她似乎試圖激怒什麼來獲得回應。
可惜,這裡只有她的慘叫。
僅僅只過了不到三分鐘,黎霜的聲音垮了下來,語調也從尖叫變成了哭腔:
“求你了……放過我……”
“我不想待在這裡……我不想變成他們那樣……”
“我能幫你們……真的……”
從憤怒到癲狂最後淪為哀求。
玩家們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四周迴響著黎霜的聲音,感到後背陣陣發涼。
片刻過後,白終於開口了。
她輕聲道:“你要怎麼幫我?想幫張明遠還是幫柯明那樣?”
“先生跟我說,如果你求饒的話,轉告你一句話——”
“去感受吧,等你感受完那些遭你背叛的人的經歷後,再來談放過你的事情。”
黎霜徹底沒有聲音了。
不知道是她知道無路可逃的沉默,還是已經被沖刷得完全沒有掙扎的力氣。
此時此刻,機房中只剩下冷藍色的燈光和一群玩家的心跳聲。
看著白的身影一步步逼近,眾人的唿吸也緊迫起來,下意識做出防禦的姿態。
畢竟,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這位已經被成功送入資料庫的人工智慧,或許比黎霜更危險!
她停在眾人面前,歪了歪頭微微一笑。
那笑容看上去天真無邪,只不過嘴角的弧度總能讓人想起某個混蛋。
“好了。”白拍了拍手道:“叛徒的事情解決,現在該繼續聊聊你們的事了。”
聽到這裡,青檸聳了聳肩表示:“咱們還有什麼好聊的?你不都已經說了嗎?我們也已經無路可退,只能看著吳亡操作了唄。”
對此,其他玩家也無奈。
雖然心中充斥著氣憤,但這就是當前的事實。
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甚至因為簽署了自願離職協議,在工廠待下去的時間也有限了。
如果吳亡沒能在有限的事情搞定這一切,大夥兒全部跟著一起玩完。
似乎也是提醒白,玳瑁平淡道:“但你最好也轉告他,無路可退的不止是我們,他也同樣如此。”
沒錯,按照她的推算,等自願離職的員工走得差不多之後,吳亡留下來是肯定會被工廠清算的。
屆時,工廠可就不需要遮遮掩掩,甚至可能直接派出所有微笑者去消滅他。
那不是玩家能夠反抗的力量!
然而,聽到提醒的白只是無所謂地擺了擺手,這種情況先生早就預料到了。
她揹著手繞著玩家們轉圈,好似一隻挑選零食的貓貓,眯著眼睛道:
“我要談的不是這些。”
“我只是想收點兒過路費而已,靈災道具,一人一件,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白笑盈盈地表示:“如果各位不給的話,我會立馬通知微笑者來抓捕你們,相信我,這很簡單。”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後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臥槽!我們在被一個AI敲竹槓?真的假的?
真他媽不愧是那混蛋養出來玩意兒!
昏鴉深唿吸一下勉強接受這荒誕的事實才問道:“那你要什麼呢?”
“看情況。”白的回答比他們想象中更隨性:“我不挑貴的,只挑看著順眼的,比如說……”
她的目光在昏鴉身上停了一下道:“你剛才嘗試用來困住黎霜的資料網還有嗎?來兩車。”
聽到這話,昏鴉揉了揉太陽穴表示:“神他媽兩車,我哪兒來這麼多啊,就剩一卷了。”
說罷,他將其取出來遞過去。
事已至此貌似除了上供還真沒別的辦法了,這AI絕對有能力也有膽量舉報他們。
見此情況,其他玩家也在無奈中紛紛拿出自己的道具讓白進行挑選。
而白的眼光也挺毒辣的,她挑選的東西全是和資料或者靈魂相關的道具。
其實她敲竹槓不止是繼承了吳亡的優良傳統,更是為了接下來的事情打基礎。
她待會兒要做的是——入侵工廠核心系統!
只不過現在沒有吳亡瘋狂燃燒自己的生命作為能源補充了。
白需要用其他東西來壯大自己。
這些訛過來的道具全部都是燃料,甚至於剛才的黎霜也同樣如此!
是的,黎霜被沖刷完之後成為的不是工廠運轉的燃料,而是白用來攻破資料庫防火牆的燃料。
燃燒她的全部來擊穿這一切。
白是負責上膛的槍手,而黎霜的靈魂則是最佳的子彈。
接收完那些道具之後,白的身影消失在機房深處,周圍的一切只剩下寂靜。
鳳儀沉默了很久。
看著地上那隨身碟熔解過後的殘渣,這是她之前還暗自竊喜偷來的東西,沒想到成為了如今這局面的伏筆。
她靠在牆上低聲說道:“我們被拿捏得死死得啊……那傢伙在開戰之前就想到這一切了……”
青檸沒有說話,只是把短刃重新插回刀鞘,昏鴉整理著手中現有的資料,將其全部刪除,其餘玩家也顯得垂頭喪氣。
玳瑁甩了甩手腕上殘餘的麻木,聲音有些乾巴地表示:“走吧,反正也簽了協議,順便出去排隊把摘除手環的手術做了。”
“咱們,已經輸了。”
沒有人反對她的話語,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向外走去。
他們徹底下場成為了觀眾。
只能看著吳亡進行表演了。
時間也在等待中快速流逝。
深夜也漸漸亮起光明,又重新夕陽西下。
第一層的離職通道依然在運轉,但人潮已然過去有段時間了。
現在的工廠前所未有的安靜。
只剩下零星幾個員工在門口嘮嗑聊天,再往外面走幾步就能離開這個讓他們來時憧憬萬分,走時恨之入骨的罪惡之地。
他們正是鐵堅等人。
每個人手上要帶走的個人物品都少得可憐。
叮咚——
電梯門響起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看過去。
那用手捂著嘴打哈欠看上去一副懶洋洋的傢伙從中走了出來。
頭頂上趴著一隻似乎已經睡著的奶牛貓,尾巴耷拉在他的左肩上像一根軟塌塌的圍巾。
他的腳步輕快,打完哈欠之後露出依舊欠揍的笑容,朝眾人揮了揮手錶示:
“還不走呢?你們也想留下來當嗜血觀眾?”
現在距離自願離職通道關閉還有最後一個小時。
除了鐵堅等人和那些個玩家以外,所有簽署協議的員工都已經離開了。
他們也是為了在這兒等候吳亡進行告別才多停留了些時間。
鐵堅第一個走上去,站在吳亡面前沉默了兩秒。
他想說很多話,從最開始那間培訓大廳裡的毒舌,到後來茶水間裡那句你們承認了自己是燃料,再到遞出灰橘子時的惡魔形象。
這傢伙給自己的印象太深了。
但最後只是拍了拍吳亡的肩膀說了一句:“我走了,保重。”
鐵堅能夠預料到,對方不會選擇就這麼離開的。
經此一別或許就再也不會相見了。
吳亡笑著點頭:“保重,再也不見。”
隨後老範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那一部亮著屏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正對著鏡頭笑。
他把手機螢幕轉向吳亡:“這是我兒子。”
吳亡低頭看了一眼道:“像你。”
老範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他進來之後從來沒有過的輕鬆道:“我回去要給他做頓飯,他最愛吃紅燒肉了。”
“那趕緊的。”吳亡瞥了一眼大廳牆上那個倒計時顯示屏:“時間快到了。”
之後溫小樓走過來張口欲言又止,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你。”
說完之後,低著頭小聲補充一句:“一起走吧,別留下來,會死的……”
這個請求放在眼前,吳亡只是搖了搖頭:“不會死,會贏的。”
他的目光依舊是那麼自信和堅定。
孫薇是最後一個走過來的,她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點猶豫:“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陪他們等你……”
面對這擰巴的喪偶女人,吳亡看著她那空蕩蕩的手腕,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手環道:“你把它摘下來已經比大多數人走得遠了,樓上還有不少永遠走不出來的蠢貨呢,你什麼也不用說,行動比語言更有力量。”
他的話讓孫薇的眼睛紅了一下,但沒有哭出來,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朝鐵堅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吳亡一眼,像是想確認他真的還站在那裡。
吳亡擺手道:“走吧,別回頭。”
她走了。
所有人一起朝大廳盡頭那扇通往外界的大門走去。
鐵堅走在最前面,老範跟在他側後方低頭看著手機,溫小樓手裡拿著咖啡杯,孫薇揹著手跟在最後……
沒有人再回頭。
吳亡靠在牆邊看著那扇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笑了一下。
就在此時,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微笑者從不遠處走過來。
他的面容也熟悉無比——張明遠!
“現在簽署協議,我還能給你開門。”
這是第一次張明遠沒有任何遮掩地向吳亡對話。
不出意外的話,他也很快就會被工廠鎖定到異常行為。
對此,吳亡滿不在意地表示:“要走早走了,我也勸你一句,你要走的話,我也能幫你開門。”
他指的開門可不止是開啟第一層通往外界的門。
更是可以讓白幫助張明遠從微笑者的身份解脫出來。
如此操作的話,雖然靈魂和肉體被改造過不再完整,對於記憶也很難再産生情感,但起碼不受工廠控制並且人還活著。
說不定去到外面的世界之後,還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但張明遠只是看往電梯方向,眼神變得極其複雜,隨後表示:
“不,我早就死了。”
“死在了團結工會被解散的那天,死在了我為自己的天真而走進人才孵化中心的那天,死在了……被黎霜欺騙的每一天。”
“如果你能幫我開門的話,那就只開一半吧。”
“起碼,我不想被工廠操控著來傷害你。”
“讓我當一個旁觀者跟它一同毀滅,如果你失敗了的話,我會重新藏起來,在未來繼續進行嘗試,直到終有一天,咱們的理想會實現的。”
“吳亡,時間快到了,你無路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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