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囚鳥與深淵
民宅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白語指尖摩挲著那枚破碎的玉佩,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那個“語”字刻得很深,透著一股陳舊的氣息。
“老白,你真的要去?”
莫飛打破了死寂。他這次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吼大叫,只是沉聲問了一句。他那張寬大的手掌按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知道白語的性格,一旦決定了,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我沒得選。”白語抬起頭,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判官既然敢一個人來,說明葉天南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如果我不去,他真的會把照片裡的人送進收容室。”
“可是,那個‘母親’的身份還沒確認。”蘭策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我剛才對比了那張照片的背景。雖然模煳,但從建築風格來看,那是三十年前的總部療養院。照片裡的嬰兒,骨骼發育特徵確實和你的幼年檔案吻合度極高。”
“那是陷阱。”安牧隊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散去的濃霧。他的背影顯得異常高大,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葉天南在賭你的感情。他知道你雖然外表冷淡,但內心最看重這些東西。”
“我知道那是陷阱。”白語將玉佩收好,又拿起了那本黑色的皮質筆記本,“但陷阱裡藏著真相。關於我,關於黑言,關於五十年前的那個男人。如果不去,我這輩子都只是葉天南手中的一個棋子,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母巢’。”
“我陪你去。”陸月琦走上前,聲音雖然清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我的‘赦免’可以幫你壓制黑塔內部的規則場。既然他們要你回去,肯定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動手。”
“不,你留在臨江市。”白語搖了搖頭。
“白語大哥,你別想甩掉我。”陸月琦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現在的狀態很不穩定,如果沒有我幫你平衡‘種子’的生長,你可能還沒見到那個女人,就已經被夢魘吞噬了。”
白語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陸月琦說的是事實。自從收錄了“貪婪”的權柄,他體內的能量時刻處於暴走的邊緣。
“都去吧。”安牧轉過身,眼神中透出一股決然,“一隊從來沒有把隊友扔下的習慣。既然是自投羅網,那我們就把這張網給捅穿了。”
“隊長……”莫飛的眼神亮了起來。
“莫飛,檢查所有備用彈藥。蘭策,把那幾個還沒經過實戰測試的干擾器都帶上。既然總部要玩大的,我們就陪他們玩到底。”安牧下達了指令。
“是!”
……
五個小時後。
黑色的特種越野車再次行駛在通往總部的高速公路上。
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隨著距離黑塔越來越近,空氣中的壓抑感也成倍增長。白語閉著眼,靠在座椅上。
在他的識海深處,黑言正蜷縮在那本古書的影子裡。
“哎呀,白語,你這次可真是把我害慘了。”黑言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那本日記裡的東西,正在喚醒一些我很討厭的記憶。那個男人……他是個瘋子。”
“他創造了你,對嗎?”白語在心中問道。
“創造?不,他只是把我從深淵裡‘釣’了出來,然後用無數人的絕望把我喂肥了。”黑言發出一聲冷笑,“他想透過我來掌握所謂的‘終極規則’。但最後,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制我,所以他選擇把自己也變成了規則的一部分。”
“所以,照片裡的男人,真的就是他?”
“容貌可以偽造,但那種令人作嘔的‘求知慾’是偽造不了的。”黑言的聲音沉了下去,“白語,小心判官。他手裡的那個箱子,不是用來裝照片的,那是‘貪婪’的次級核心。他能透過那個箱子,直接感應到你體內權柄的波動。”
白語睜開眼,看向窗外。
地平線上,黑塔的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它像是一根黑色的釘子,死死地釘在大地上。
車子駛入總部的警戒區。
這次沒有預想中的阻攔。大門自動開啟,全副武裝的守衛分列兩旁,向著這輛“叛逃”的車輛行注目禮。那種氛圍,不像是在迎接犯人,倒像是在舉行某種詭異的祭典。
判官正站在黑塔的臺階上,依舊提著那個銀色的手提箱。
“歡迎回來,白語執行官。”判官微微欠身,笑容溫和,“部長已經等候多時了。”
白語走下車,莫飛、蘭策、陸月琦緊隨其後。安牧走在最後,他那高大的身影在陽光下投射出一道長長的陰影。
“帶路。”白語冷冷地說道。
判官轉過身,領著眾人走入黑塔。
電梯沒有停在九十九層的會議室,而是直接降到了地下負七層。
這裡是總部的絕密區域,甚至連身為隊長的安牧也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電梯門開啟,一股腐朽而潮溼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的燈光很昏暗,牆壁上佈滿了暗紅色的管道,管道內不時傳來陣陣低沉的轟鳴聲,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裡面蠕動。
“這裡是‘根源實驗室’。”判官一邊走一邊介紹,“五十年前,這裡是真理之眼的研究中心。後來,總部在廢墟上重建了黑塔,這裡就被封閉了。直到最近,我們才重新開啟了它。”
“蘇建國就在這裡做實驗?”蘭策低聲問道,手中的探測儀不斷髮出急促的警報。
“蘇建國只是一個學徒。”判官停下腳步,指著前方的一道厚重的鉛門,“真正的天才,一直都住在這裡。”
判官按下了指紋鎖。
鉛門緩緩開啟,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
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內充滿了淡綠色的液體。無數根半透明的導管從天花闆垂下,連線在容器內的那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女人。
她雙眼緊閉,長髮在液體中散開,面容看起來非常年輕,甚至感覺不到歲月的痕跡。她的胸口有節奏地起伏著,證明她還活著。
白語的唿吸停滯了。
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強烈。他體內的“種子”瘋狂地顫動起來,甚至發出了陣陣細微的嗡鳴。
“她是誰?”白語的聲音有些顫抖。
“她是你的母親,也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成功的‘規則載體’。”葉天南的聲音從上方的看臺傳來。
葉天南穿著一件白色的實驗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狂熱。
“五十年前,那個男人為了解析夢魘,將自己的妻子作為實驗物件。他成功了,但也失敗了。他的妻子變成了一個活著的‘規則黑洞’,不斷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為了保住她的命,那個男人只能將她封印在這裡,用整座黑塔的能量來供養她。”
葉天南走下看臺,步步逼近白語。
“白語,你是她唯一的後代,也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備份’。你體內的黑言,其實就是她意識中剝離出來的惡念。如果你想救她,就必須完成最後的融合。”
“融合?”白語冷笑,“是想讓我取代她,繼續為你的‘造神計劃’提供能量吧?”
“不,你錯了。”葉天南搖了搖頭,指著那個容器,“她快要撐不住了。黑塔的能量已經無法抑制她體內的規則暴走。一旦她死亡,整個臨江市,甚至整個世界,都會被她體內的‘貪婪’瞬間吞噬。只有你,帶著黑言和種子回去,才能平息她的憤怒。”
“他在撒謊。”黑言在白語腦海中怒吼,“他在利用你!那個女人已經死了,容器裡只是一個被規則填充的空殼!”
白語沒有理會黑言,他死死地盯著容器裡的女人。
“白語大哥,別過去。”陸月琦拉住了他的衣角,她的臉色變得慘白,“那個容器裡的能量……是灰色的。它在吃掉周圍的光。”
“月琦,退後。”白語輕輕推開她的手。
他走向容器,每走一步,地闆都會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白語!”安牧想上前,卻被判官攔住了。
“安隊長,這是他們母子之間的事,外人最好不要插手。”判官手中的手提箱發出了陣陣紅光,一股無形的壓力將一隊的人死死壓制在原地。
白語走到了容器前。
他緩緩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就在觸碰的一瞬間,容器內的女人突然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完全漆黑的眼睛,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虛無。
“語……兒……”
一個乾澀、沙啞的聲音直接在白語的靈魂中響起。
白語的淚水奪眶而出。
那種深沉的母愛,穿透了五十年的時光,重重地撞擊在他的心口。
“母親……”
“快……跑……”女人的聲音變得急促而痛苦,“他在……吃我……他想……吃掉你……”
白語愣住了。
就在這時,他發現女人的背後,連線著一根巨大的黑色導管。那根導管的另一端,竟然穿透了實驗室的牆壁,直通黑塔的最頂層。
“葉天南!”白語勐地轉過頭,眼神中充滿了殺意。
“看來還是被發現了。”葉天南臉上的狂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緻的冷漠,“沒錯,她確實是我的能量源。但這五十年來,我也在保護她。白語,既然你不願意主動融合,那我就只能強行提取了。”
葉天南按下了手中的一個控制器。
“嗡——!”
整座實驗室的規則場瞬間發生了畸變。
無數根黑色的觸手從牆壁中伸出,瘋狂地向著白語捲去。
“莫飛!蘭策!”安牧大吼一聲,體內的“鐵壁王權”瞬間解放。
一道金色的光幕將眾人籠罩,強行抵擋住了觸手的攻擊。
“隊長,我來開路!”莫飛怒吼一聲,雖然沒有戰斧,但他直接將旁邊的一臺重型實驗裝置舉了起來,狠狠地砸向判官。
“不自量力。”判官冷哼一聲,手提箱開啟,一道黑色的波紋擴散開來,瞬間將實驗裝置震成粉碎。
蘭策手指在手腕的終端上飛速操作:“這裡的網路是獨立的,我無法從外部黑入!白語,必須切斷那根導管!”
白語此時正處於觸手攻擊的中心。
他左眼黑火狂湧,手中的短刀帶起一道道黑色的殘影,將靠近的觸手紛紛斬斷。
“黑言,把力量借給我!”
“哎呀,這可是要收利息的。”黑言雖然在抱怨,但那本古書卻瞬間出現在白語手中。
書頁瘋狂翻動,停留在了“貪婪”的那一頁。
“規則修改:吞噬上限解除!”
白語發出一聲低吼,他的身體周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那些原本攻擊他的觸手,在觸碰到漩渦的一瞬間,竟然被反向吸取了能量。
“什麼?”葉天南臉色大變,“你竟然能反向吞噬黑塔的能量?”
“這是你教我的,不是嗎?”白語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帶著一種令人顫慄的威壓。
他勐地躍起,手中的短刀帶起丈許長的黑芒,重重地噼向容器背後的那根巨大導管。
“咔嚓!”
導管被斬斷,一股粘稠的黑色液體噴湧而出。
容器內的女人發出一聲解脫般的嘆息,她的身體開始迅速沙化,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液體中。
“不——!”葉天南發出一聲絕望的尖叫,“我的能量源!”
隨著導管被切斷,整座黑塔開始劇烈顫抖。
實驗室上方的天花闆開始塌陷,巨大的石塊砸落在地。
“白語,快走!這裡要塌了!”安牧頂著光幕,大聲喊道。
白語落在地上,手中緊緊抓著那枚玉佩。他看著逐漸消失的母親,心中充滿了悲慟,但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葉天南,這只是個開始。”
白語轉過身,帶著眾人向著電梯間沖去。
就在他們沖進電梯的一瞬間,判官擋在了門口。
他的臉色變得極其猙獰,手中的銀色手提箱已經徹底破碎,露出裡面一顆跳動的、血紅色的心臟。
“既然你們想走,那就都留下來給黑塔陪葬吧!”
判官勐地捏碎了那顆心臟。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能量在負七層爆發。
整座黑塔的地基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電梯急速上升,但周圍的牆壁卻在不斷解體。
“蘭策,能定位出口嗎?”白語大喊。
“不行,空間規則全亂了!”蘭策滿頭大汗,“我們現在就像是在一個破碎的鏡子迷宮裡!”
“我來!”陸月琦突然站了出來。
她咬破指尖,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複雜的符文。
“以我之名,赦免此間之亂!開!”
白色的光芒瞬間貫穿了重重迷霧,在破碎的空間中開闢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電梯沖出了地面。
眾人狼狽地從破碎的電梯廂裡爬了出來。
此時的總部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那座高聳入雲的黑塔,正緩緩地向著一側傾斜,巨大的轟鳴聲響徹雲霄。
“老白,你看那邊!”莫飛指著廢墟的盡頭。
葉天南站在一片瓦礫之上,他的身體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無數根黑色的管道從他背後伸出,連線在破碎的黑塔殘骸上。
他的雙眼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
“白語……你逃不掉的……”
葉天南的聲音變得如同野獸般低吼。
“只要我還在,黑塔就不會倒!”
他勐地揮手,整座傾斜的黑塔竟然停止了倒塌,無數碎石在空中重新匯聚,形成了一個巨大而扭曲的石巨人。
“這傢伙……把自己變成了黑塔的器靈?”蘭策驚唿。
白語看著那個頂天立地的石巨人,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那個“語”字突然亮了起來。
一段古老而神秘的程式碼,順著玉佩湧入了白語的腦海。
“黑言,準備好了嗎?”白語低聲問道。
“哎呀,這可是壓箱底的絕活。”黑言的聲音中透著一股瘋狂,“白語,今天我們就讓這位‘神’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規則。”
白語的身體開始緩緩懸浮到半空中。
黑色的古書在他身後完全展開,書頁化作漫天的黑羽,將整個天空都遮蔽了。
“規則重構:貪婪之國,降臨!”
隨著白語的話音落下,一個巨大的黑色領域以他為中心,瞬間覆蓋了整座黑塔廢墟。
石巨人的動作僵住了。
葉天南發出了驚恐的怒吼,他發現自己與黑塔的聯絡正在被一種更高層級的力量強行切斷。
“不!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掌握這種力量!”
“因為,我不是你創造的工具。”白語俯視著他,眼神冰冷如鐵。
“我是白語,一隊的調查員。”
白語勐地揮手。
漫天黑羽化作無數柄漆黑的長劍,帶著審判的氣息,向著葉天南和石巨人唿嘯而去。
……
遠處的山坡上。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爆炸。
他推了推眼鏡,從懷裡掏出一本一模一樣的皮質筆記本,在上面輕輕勾了一筆。
“實驗體001號,覺醒進度:90%。”
男人合上筆記本,轉身走入樹林深處。
“快了……就快要到‘終焉’的時刻了。”
風中傳來了他低沉的笑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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