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無名請柬
臨江市,舊城區。
這裡的街道比新城區要狹窄得多,兩側的電線杆上纏繞著亂糟糟的線纜,像是一張張巨大的蜘蛛網。
白語的私人住所就在這片區域的一棟老舊公寓裡。
這是他在加入調查局之前就買下的房産,沒有聯網的智慧家居,沒有冰冷的金屬牆壁,只有略顯斑駁的白牆和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的木地闆。
此時,窗外正下著淅淅瀝勵的小雨。
雨滴敲擊在鋁合金窗框上,發出單調且節奏感極強的響聲。
白語坐在靠窗的舊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白開水。
他的右眼依然纏著繃帶,隱約可以感覺到那裡傳來的絲絲涼意。那是黑言陷入深度休眠後的副作用,靈魂深處的共鳴斷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適的空虛。
沒有了黑言在腦海中那優雅且戲嚯的點評,白語覺得世界突然變得安靜得有些過頭。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道為了開啟房門而劃出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像是一條暗紅色的蜈蚣爬在皮膚上。
“休假嗎?”
白語自言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苦澀。
對於一個靈魂已經破碎過一次的人來說,這種所謂的平靜,更像是一種漫長的折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
書架上擺放著一些關於民俗學和邏輯學的書籍,還有一張被扣過去的相框。
白語伸手想要拿起那張相框,指尖在觸碰到冰冷玻璃的瞬間,卻又縮了回來。
那是他曾經小隊的合影。
在那場任務之後,照片裡的大部分人都變成了一個個冰冷的名字,被刻在調查局後山的紀念碑上。
“還沒到時候。”
白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緊接著,是某種重物被放在地上的聲音。
白語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雖然失去了黑言的感知加持,但他作為王牌調查員的本能依然在。
他放下水杯,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沙發墊下。
那裡藏著一把特製的戰術短刀。
他走到門邊,沒有直接開門,而是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
昏暗的燈光忽明忽暗,地面上放著一個用牛皮紙包裹著的長方形快遞盒。
快遞盒上沒有寄件人資訊,也沒有郵戳,只有四個用黑色鋼筆書寫的字:
[白語親啟]。
白語皺了皺眉。
他的這個住所,在局裡的檔案中是保密的。除了安牧、莫飛和蘭策,按理說沒有第五個人知道。
他握緊短刀,勐地拉開了房門。
走廊裡的冷風倒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味。
白語仔細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伏兵後,才彎腰拎起快遞盒退回屋內。
盒子不重,裡面似乎裝著紙質物品。
他將快遞盒放在餐桌上,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劃開封條。
這種時候,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緻命。
牛皮紙被剝開,露出裡面一個精緻的黑色信封。
信封的材質很特殊,摸上去有一種類似於皮膚的質感,冰冷且細膩。
信封的火漆印是一個奇怪的圖案:一棵枯萎的大樹下,放著一柄斷裂的手術刀。
白語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那是他在療養院任務中使用的那柄手術刀的形狀。
他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泛黃的卡片。
卡片的正面用暗紅色的墨水寫著一行字:
[尊敬的新郎,您的婚禮尚未完成,請於紅月再次升起時,前往‘歸墟之地’。]
而在卡片的背面,貼著一張老舊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廢墟,而在廢墟的中心,站著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的背影。
那個背影,白語至死都不會忘記。
那是他曾經的導師,也是在那場災難中第一個消失的人。
“怎麼可能……”
白語握著卡片的手微微顫抖。
那場災難之後,局裡對他導師的定性是“確認死亡且靈魂消散”。
為什麼這張照片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會提到“歸墟之地”?
就在白語陷入深思時,急促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敲門聲很有節奏感,三長兩短。
白語迅速收起卡片和照片,走到門邊。
“誰?”
“老白,是我,莫飛。”
門外傳來了莫飛那特有的大嗓門,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依然中氣十足。
白語拉開門。
莫飛和蘭策正站在門口。
莫飛手裡拎著兩個巨大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各種各樣的藥品和補品。
蘭策則揹著他的戰術揹包,手裡還拿著那個熟悉的探測儀。
“你們怎麼來了?”
白語側身讓他們進屋。
“局裡不是讓你們也休假嗎?”
“休個屁。”
莫飛把塑膠袋往桌上一放,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
“老白,你不知道,監察部那幫孫子雖然給咱們發了休假指令,但據點周圍全是他們的眼線。我是帶著蘭策從下水道繞出來的,差點沒被燻死。”
蘭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語氣凝重。
“白語,出事了。”
白語心頭一跳。
“陸月琦?”
“對。”
蘭策重新戴上眼鏡,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出來的紙張。
“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雖然穩定,但精神狀態非常詭異。就在一個小時前,她在病房裡開始夢遊。”
“夢遊?”
“不只是夢遊。”
蘭策將紙張鋪在桌上。
“她在牆壁上刻了一些東西。護士發現的時候,她正用指甲在牆上摳,指甲縫裡全是血,但她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白語低頭看向那些紙張上的照片。
照片裡,病房潔白的牆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抓痕。
這些抓痕並不是雜亂無章的,而是構成了一些詭異的文字和圖案。
白語一張張翻看過去,當他看到最後一張時,整個人僵住了。
那張照片上,陸月琦用鮮血在牆角刻下了一個名字:
[陳墨]。
那是白語導師的名字。
“她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白語的聲音變得異常冰冷。
“我不確定。”
蘭策搖了搖頭。
“但我對比了陸月琦的腦電波波形,發現她在刻下這些字的時候,波形與你體內的黑言在活躍狀態下高度相似。”
“你的意思是,她被侵染了?”
“不,更像是某種‘同步’。”
蘭策指著照片上的圖案。
“白語,你看看這個圖案,是不是覺得眼熟?”
白語仔細觀察著那些雜亂的抓痕。
那是一個類似於迷宮的圖案,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那些線條的走向,竟然與白語靈魂深處那些裂痕的形狀一模一樣。
“她在畫我的靈魂。”
白語低聲呢喃。
“這不可能,除了黑言,沒有人能看到我靈魂的現狀。”
“所以我們才來找你。”
莫飛握緊拳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勁。
“老白,我覺得那幫惡魘還沒死心。它們在療養院沒把你弄死,現在想透過陸月琦來搞你。”
“那張卡片呢?”
蘭策敏銳地注意到了桌上還沒來得及收好的牛皮紙盒。
白語沒有隱瞞,將信封裡的卡片和照片遞給了蘭策。
蘭策接過卡片,指尖在火漆印上輕輕撫過。
“這種材質……是‘皮’。”
蘭策的聲音有些發顫。
“而且是經過夢魘之力處理過的‘人皮’。白語,這封信不是人類寄過來的。”
他翻過卡片,看到背面的照片,瞳孔也勐地一縮。
“陳墨導師?他不是已經……”
“我知道。”
白語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
“這張照片是新的。你看背景裡的那棟建築,那是臨江市三年前才拆除的舊鐘樓。但照片裡的鐘樓是完好的,且周圍的植被狀態是現在的季節。”
“也就是說,陳墨導師可能還活著,而且就在臨江市的某個地方?”
莫飛瞪大了眼睛。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變成了他的樣子,正在引誘我去‘歸墟之地’。”
白語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朦朧的雨幕。
“蘭策,查一下‘歸墟之地’。局裡的資料庫裡應該有記錄。”
蘭策迅速開啟平闆,輸入了關鍵詞。
幾秒鐘後,螢幕上跳出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許可權不足,該詞條已被封存]。
“封存?”
蘭策愣住了。
“我是A級許可權,連我也看不了?”
“這說明,‘歸墟之地’涉及到了局裡的最高機密,或者是……某種不可言說的禁忌。”
白語轉過身,看向兩人。
“莫飛,蘭策,你們現在的處境也很危險。監察部的人如果發現你們來找我,一定會給你們安上一個‘勾結被調查者’的罪名。”
“去他媽的罪名。”
莫飛勐地站起身。
“老白,你把咱們當成什麼人了?當初在‘靜默之墟’,要是沒有你,咱們早就成了一堆枯骨。現在你有事,咱們能幹看著?”
“莫飛說得對。”
蘭策也站起身,推了推眼鏡。
“雖然我現在無法接入局裡的資料庫,但我之前在處理‘山神’案卷的時候,曾經在一些邊角料裡看到過類似的描述。”
“‘歸墟之地’,指的似乎是臨江市的一處‘邏輯斷層’。在那裡,現實與夢境的邊界是模煳的,所有的物理定律都會失效。”
“具體位置呢?”
“不知道。但那份資料裡提到,每當紅月升起,‘歸墟’的大門就會在鐘聲響起的地方開啟。”
“鐘聲響起的地方……”
白語腦海中閃過那張照片。
“舊鐘樓。”
“可是舊鐘樓三年前就已經被拆除了啊,現在那裡是一片工地。”
莫飛疑惑地撓了撓頭。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白語拿起那把紅傘,眼神變得堅定。
“有些東西,在現實中消失了,但在‘規則’層面上,它們依然存在。”
“走吧,去舊鐘樓遺址。”
“可是陸月琦那邊怎麼辦?”
蘭策有些擔憂。
“她現在還在安置點,如果那裡的安保被滲透了……”
“隊長在那兒。”
白語沉聲說道。
“安牧隊長雖然沒告訴我們,但他一定已經察覺到了異常。他之所以沒來找我,是因為他需要留在那裡鎮壓可能出現的暴亂。”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他頂不住之前,找到這一切的源頭。”
三人沒有再廢話,迅速穿戴好裝備,離開了公寓。
……
臨江市,舊鐘樓遺址。
這裡原本是城市的標誌性建築,但隨著城市規劃,鐘樓被拆除,原址計劃建造一座商業廣場。
但因為某些原因,工程進行到一半就停工了。
此時的遺址,到處是斷壁殘垣和生鏽的鋼筋,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格外荒涼。
白語三人的車停在工地外圍。
“蘭策,探測器有反應嗎?”
白語低聲問道。
“很奇怪。”
蘭策盯著螢幕。
“這裡的能量讀數是零。完全沒有任何異常波動的跡象。”
“零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白語握緊紅傘,走進了廢墟。
“在臨江市這種地方,哪怕是普通街道,也會有一些微弱的夢魘殘留。這裡乾淨得就像是……被徹底洗刷過一樣。”
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廢墟中。
周圍安靜得可怕,連雨滴落下的聲音似乎都被某種力量吸收了。
走著走著,莫飛突然停下了腳步。
“老白,你看那邊。”
他指著廢墟中心的一個大坑。
那是鐘樓原本的地基所在。
白語走過去,向下看去。
大坑裡積滿了雨水,水面平滑如鏡。
但在水面的倒影裡,原本空曠的天空,竟然出現了一座宏偉的、古老石質鐘樓。
鐘樓的尖頂直插雲霄,巨大的青銅鐘在風中微微晃動。
“這……”
莫飛揉了揉眼睛。
“我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不是幻覺,是‘倒影空間’。”
白語看著水面。
“真正的鐘樓並沒有被拆除,它只是被某種力量推到了現實的‘背面’。”
就在這時,天空中的雲層緩緩散開。
一輪詭異的、暗紅色的月亮,悄然出現在夜空中。
紅色的月光灑在積水潭上。
嗡——
一聲沉悶且悠遠的鐘聲,突然從地底深處響起。
鐘聲傳來的瞬間,白語感覺到靈魂深處的黑言勐地顫動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度的、近乎於恐懼的警示。
“退後!”
白語大喊一聲,拉著兩人迅速後撤。
只見積水潭中心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黑色的液體從中湧出,迅速將周圍的廢墟染成了墨色。
那些黑色的液體在空中扭曲、重組,最後竟然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鐘樓輪廓。
而在鐘樓的入口處,站著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
她沒有蓋頭,露出的那張臉,竟然與陸月琦一模一樣。
但她的眼神,卻空洞得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新郎……您遲到了。”
女人的聲音在廢墟中迴盪,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陸月琦?”
莫飛想要沖過去,卻被白語死死拉住。
“她不是陸月琦。”
白語盯著那個女人。
“她是‘歸墟’的接引人。蘭策,這就是你說的‘邏輯斷層’嗎?”
“不……這比‘邏輯斷層’更可怕。”
蘭策的聲音在顫抖。
“這是‘規則坍塌’。白語,我們不能進去。一旦進去,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會被這裡的規則抹除。”
“我們已經沒退路了。”
白語指了指身後。
三人轉過頭,發現身後的廢墟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黑暗和虛無。
“看來,新娘已經準備好了。”
白語冷笑一聲,手中的紅傘勐地撐開。
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為三人撐開了一小片立足之地。
“走吧。既然人家這麼熱情,咱們總得進去討杯喜酒喝。”
三人踏入了那座黑色的鐘樓。
……
與此同時。
調查局據點,安置點病房。
安牧隊長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輪詭異的紅月,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在他的身後,陸月琦正躺在床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她的皮膚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地蠕動。
“隊長……我們要不要……”
一名守衛低聲問道。
“不用。”
安牧握緊拳頭,金色的“鐵壁王權”領域在他周圍若隱若現。
“白語他們已經進去了。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守住這裡。”
他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陸月琦。
陸月琦的眼角,緩緩流下了一行血淚。
而在她的枕頭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朵慘白色的紙花。
紙花上,緩緩浮現出了白語的名字。
……
鐘樓內部。
這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陰森,反而顯得異常華麗。
紅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兩側的牆壁上掛著一盞盞燃燒著藍色火焰的壁燈。
白語三人走在地毯上,腳步聲被厚厚的絨毛吸收。
“老白,你有沒有覺得……這裡有點太安靜了?”
莫飛握緊戰斧,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安靜是因為‘規則’正在觀察我們。”
白語低聲說道。
“蘭策,分析這裡的邏輯。”
蘭策手裡拿著探測儀,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裡的邏輯是……‘唯一性’。”
“唯一性?”
“對。在這個空間裡,只能存在一個‘新郎’,一個‘新娘’,以及一個‘證婚人’。”
“那我們算什麼?”
“我們是……‘祭品’。”
蘭策的話音剛落。
走廊兩側的壁燈突然熄滅。
黑暗中,傳來了一陣細碎的、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小心!”
白語大喊。
無數張慘白色的紙片從天花闆落下,像是一場詭異的雪。
這些紙片在空中飛速旋轉,邊緣鋒利如刀。
莫飛咆哮一聲,戰斧舞動得密不透風。
“給老子碎!”
然而,那些紙片在觸碰到戰斧的瞬間,竟然像液體一樣融化了,順著斧柄纏向莫飛的手臂。
“規則解析:排斥!”
白語手中的紅傘勐地一頓,金色的波紋盪漾開來,將那些紙片強行震散。
“莫飛,別用蠻力!這些東西是‘情緒’構成的,你越憤怒,它們就越強大。”
“操,那怎麼辦?”
莫飛咬著牙,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
“跟著我走。”
白語盯著走廊盡頭的那扇大門。
“那裡有出口。”
三人頂著紙片的攻擊,艱難地向盡頭移動。
就在他們即將到達大門時,一個身影突然擋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
他背對著三人,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手杖。
“陳墨導師?”
白語試探著喊了一聲。
男人緩緩轉過身。
那張臉,確實是陳墨。
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是兩個漆黑的空洞,裡面不斷有黑色的液體流出。
“白語……我的好學生。”
陳墨的聲音沙啞且扭曲,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你終於來了。”
“為什麼?”
白語盯著他。
“當初在‘靜默之墟’,你為什麼要做出那種選擇?”
“選擇?”
陳墨髮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我沒有選擇,白語。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謊言。調查局、惡魘、夢魘……都只是‘山神’手中的棋子。”
“而你,是唯一一個跳出棋盤的人。”
他抬起手杖,指向白語。
“把你體內的黑言交出來。只有這樣,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自由?”
白語冷笑一聲。
“如果自由的代價是變成你這種怪物,那我甯願永遠待在棋盤裡。”
“那就去死吧。”
陳墨揮動手杖。
周圍的牆壁瞬間崩塌,黑色的液體化作無數只巨手,從四面八方向三人抓來。
“莫飛,保護蘭策!”
白語大喊一聲,身形一縱,迎向了陳墨。
他知道,這是他成為調查員以來,最艱難的一戰。
沒有黑言的加持,他只能依靠自己的靈魂和這把紅傘。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