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精神之錨
當白語的身體在那副充滿了邪異美感的壁畫前緩緩癱軟下去時,整個活動室的空氣彷彿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時間似乎在被無限地拉長。
“白語!”
兩聲充滿了驚駭與絕望的唿喊同時響起,一道來自安牧,另一道來自陸月琦。
安牧那張如同磐石般堅毅的臉上出現了無法抑制的驚慌與擔憂。他一個箭步沖上前,想要扶住白語那正在倒下的身體,但一股冰冷而強大的精神屏障從那副壁畫上擴散開來,將他狠狠地彈開。
而陸月琦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地攥住,連唿吸都在一瞬間停滯了。她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那個一次又一次將她從危險中救出的身影此刻變得眼神空洞,生機斷絕,被那副畫的陰影所吞噬。巨大的恐懼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都愣著幹什麼!救人啊!”莫飛是第一個清醒過來的,他的咆哮聲如同炸雷般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無視了那些靜止的怪物,像一頭髮了瘋的公牛,揮舞著閃爍著電光的戰斧沖向那道看不見的屏障。
“給我破開!”
“轟!”
戰斧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地噼在了屏障之上,爆發出了一陣耀眼的能量光暈。
然而,那道屏障只是如水波般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便將他那狂暴的力量盡數吸收。
莫飛自己反倒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給震得連連後退,虎口一陣發麻。
“沒用的,莫飛!”蘭策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急和無力感,“這不是物理屏障!白語的生命體徵平穩,但是……他的腦電波和精神訊號……完全消失了!從……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他……他被那副畫給‘吞’進去了!”
“吞進去了是什麼意思?”莫飛一把抓住蘭策的肩膀,雙眼佈滿了血絲,“說人話!老白他到底怎麼了?”
“放手,莫飛!冷靜點!”安牧強行將兩人分開,他雖然內心同樣翻江倒海,但作為隊長,他必須是站到最後的人。他看著倒在屏障後方不遠處的白語,強迫自己進入冷靜狀態,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蘭策,繼續說。”
蘭策扶了扶險些被莫飛晃掉的眼鏡,急促地說道:“根據阮博的筆記和我們目前的處境分析,這副壁畫是整個精神病院惡魘的核心,這是一個獨立的‘精神世界’的入口!白語剛才,很可能是用自己的精神作為‘鑰匙’強行開啟了這扇門!他現在……他的意識,正被困在那個由溫茂然的意志和上百個病人破碎記憶所構成的世界裡!”
“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莫飛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物理破壞無效,能量沖擊會被吸收。”蘭策的臉色無比難看,“強行闖入的唯一結果就是我們的意識也會被瞬間吸進去,然後被那鍋混亂的‘資訊湯’給同化。我們甚至可能撐不過三秒鐘。”
一籌莫展……
四個字如同一塊巨大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他們是惡夢調查局最精銳的小隊,他們面對過規則緻命的冥婚,對抗過高維降臨的山神,面對過各種困境……
可是如今面對一個已經倒下的同伴,卻連伸出手都做不到。
這種無力感比任何強大的敵人都更讓人感到絕望。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雖然還帶著一絲顫抖但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響了起來。
“讓我去。”
所有人都勐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陸月琦。
女孩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因為後怕和緊張還在微微發抖,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簇前所未有的火焰。
“讓我進去,找他回來。”她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裡的顫抖不見了,只剩下了堅毅和決絕。
“你瘋了?”莫飛第一個吼了出來,他的反應比剛才還要激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蘭策剛剛才說過,進去就是送死!白語已經……我們不能再讓你也出事!”
“我不是去送死。”陸月琦迎著莫飛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白語選擇用自己的精神去開啟這扇門?因為他知道……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方法。而我……我很可能是唯一能跟進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思路變得清晰,將白語教給她的邏輯分析能力用在了此刻。
“第一,我的‘深寒’之力,本質上也是純粹的精神力量。在之前玩具工廠的時候,白語就教過我,我的力量可以和這些精神體産生‘共情’,而不是單純的對抗。這或許能讓我在那個世界裡獲得一絲緩沖,不至於被立刻同化。”
“第二,”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個淡淡的印記,“我和白語一樣都被‘萬首之塔’標記了。阮博的筆記裡說,這裡的惡魘和‘塔’的力量同源。這種‘同源’的特性或許能成為我在裡面追蹤到白語的‘信標’。”
“第三……”陸月琦的目光緩緩地掃過安牧、莫飛和蘭策,“白語救過我兩次。一次是在我家,一次是在玩具工廠。沒有他,我早就死了。現在,該輪到我去救他了。而且,這件事從根源上就是因為我外公留下的那本日記。我不能……不能再躲在你們所有人的身後了。”
她的話讓原本想要反駁的莫飛都一時間語塞。
“不行。”安牧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陸月琦,我承認你說的有你的道理。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或許’和‘可能’之上。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作為隊長,我的首要職責是保證你們所有人的安全。這是命令。”
“隊長!”陸月琦急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哭腔,“白語在裡面多待一秒,被吞噬的風險就大一分!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你們想一想,如果今天倒在裡面的是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白語他會怎麼做?他會毫不猶豫地沖進去,不是嗎?我們不能讓他一個人在裡面戰鬥!”
這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敲在了安牧和莫飛的心上。
是啊,如果是白語……他一定會這麼做的。
眾人陷入了痛苦的掙扎。
“隊長,”一直沉默的蘭策突然開口了,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無比複雜,“從純粹的資料角度分析,陸月琦的方案成功率低於3.7%。但是……這也是我們目前唯一的方案。”
他調出阮博的筆記複製品,將其投影在空中:“阮博在筆記裡提到過,這個精神世界的核心是‘資訊湯’,它對陌生‘資訊’,比如我們的記憶,會進行暴力的覆蓋和同化。但是,陸月琦的精神力量帶有‘共情’和‘甯靜’的屬性,這在資訊層面可能會被判定為‘低威脅’或‘可相容’的目標,從而延緩同化的程序。而且……”
蘭策看向陸月琦分析道:“她的精神之錨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要簡單,那僅僅只是對白語的‘信任’和‘依賴’。在只剩下情感和記憶的世界裡,這種最原始的錨點,或許……反而最堅固。”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安牧閉上眼睛,那張堅毅的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憊與掙扎。
蘭策的話已經從理論上為陸月琦的行動提供了最後一塊基石。
他緩緩地睜開眼,眼神重新恢復了作為指揮官的銳利與決斷。
“好。”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我批准你的行動。但是,必須遵循我制定的最高安全協議。”
他看向蘭策:“蘭策,用阮博的筆記作為‘信標’,構建一個單向的精神連結,我們不需要和陸月琦通訊,但必須能隨時監控到她的生命體徵和精神汙染指數。連結的另一端綁在我的身上!一旦指數超過閾值,或者我下達撤退命令,你必須用最高許可權強行切斷連結,將她的意識拉回來!不管她同不同意!”
“明白!”蘭策立刻開始操作。
安牧又看向莫飛:“莫飛,收起你的情緒。從現在開始,你和我是陸月琦和白語最後的防線。我們守在這裡,一步也不能離開!我們要確保沒有任何東西能從這扇門裡出來,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從外面進去幹擾!”
莫飛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擦了一把臉,將所有的悲傷和憤怒都壓回心底,重新變回了那個堅不可摧的團隊之盾。
“陸月琦,”安牧最後看向她,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我給你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無論你找沒找到白語,都必須想辦法脫離。這是死命令。記住,你的任務是尋找,不是戰鬥。找到他,喚醒他,然後帶他回來。如果他無法被喚醒……”
安牧的話出現了停頓和遲疑,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
“那就……那就放棄……自己回來。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陸月琦用力地點頭,眼眶有些溼潤,但她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很快,蘭策就完成了準備。他將一個貼片式的微型感測器貼在了陸月琦的太陽穴上,另一端則連線著一根散發著微弱能量光暈的絲線,絲線的盡頭連線著安牧手腕上的監測儀。
“精神連結已建立。祝你好運,陸月琦。”蘭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敬佩。
陸月琦深吸了一口氣,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壁畫前。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隊友們。
安牧沉穩的目光,莫飛擔憂的眼神,蘭策鼓勵的點頭……這一切都將是支撐著她在這片未知的黑暗中前行的力量。
她不再猶豫,毅然轉身,將自己那隻還有些微涼的手堅定地按向了那副壁畫的中央——那個巨大而空洞的漩渦之上。
在她的手掌與壁畫接觸的瞬間。
嗡——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傳來。
眼前的世界,隊友們的身影,活動室裡的一切都如同被投入水中的顔料般開始劇烈地扭曲、旋轉、褪色……
最終,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墜入了這片由記憶構成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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