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一個合格的參謀部,至少得給所有假
“你說施裡芬方案在政治和外交層面就是個半成品?有點意思,敢這麼說話的人可不多了,希望你能給出詳盡的理由,否則你今天這番大言不慚,可是有可能受到處分的。”
戈爾茨元帥內心其實已經很期待魯路修說出一些乾貨來,但他明面上還是要裝作大公無私的樣子。
雖然整個波茨坦軍事學院的人都知道,戈爾茨跟施裡芬的恩怨大了去了。
魯路修也犯不著討好這位退休老校長,當下他只是秉公地分析道:
“我記得1914年7月初的時候,皇帝其實多次表達了並不願意發動戰爭——雖然,不得不承認,當今陛下在位的這二十幾年裡,帝國和佈列顛尼亞人的關係惡劣了很多,這是客觀事實。
但皇帝並沒有在1914年那個時間節點、主動發動戰爭的想法。帝國的海軍,帝國的物資進口和戰略儲備,都沒有做好進行一場全面戰爭的準備。
佈列顛尼亞人的國力是不如我國的,如果進行長期軍備造艦競賽,就算他們說了‘帝國每造1艘戰列艦,布國皇家海軍就要造2艘’這樣的狠話,但那也只是虛張聲勢,真要是拉長時間軸比工業國力,布國人的工業實力根本兌現不了這個口號!
所以,世人不能因為陛下在未來遠期的某個時刻或許會想要發動對布國的競爭,就說1914年7月那個時間節點、那個節骨眼上,陛下就已經想發動戰爭了。
而最終一切演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因為施裡芬計劃、以及施裡芬參謀部的無能和失職。我曾經透過正規許可權申請查閱過帝國的內部紀要,那上面明明白白顯示,在1914年7月22日與26日的兩次閉門會議上,陛下都向總參謀部與外交有關部門的大臣詢問:
有沒有可能不打這場戰爭?或者有沒有可能,單單隻跟露沙人打這場戰爭?如果戰爭最後爆發了,按當時的形勢來看,99%的機率是因為奧國為了報殺皇儲之仇,對塞國開戰。而露沙為了大露沙文注意,會對奧國開戰,對我德瑪尼亞的盟國開戰。
法露協約雖然也有一定的協約效力,但那畢竟只是‘協約’而非我們和奧國之間的‘同盟’,他們要求的是當彼此遭到第三國入侵時,另一方有義務協防,可沒說露沙人主動發動戰爭時,法蘭克人也有義務去助戰。
無論如何,在1914年7月中下旬這個節骨眼上,因為戰爭爆發的前奏是一場意外的刺殺,加上之前的1912年和1913年,塞國都在巴爾幹半島發動和打贏了一次巴爾幹戰爭(第二次巴爾幹戰爭不算塞國發動的,它只是打贏了),當時歐洲可是有很多域外國家,也覺得塞國太過咄咄逼人,且主動招惹大國。
帝國如果在那個時候剋制一點,理論上是有可能單獨對露沙開戰,避免法、布第一時間下場的。但為什麼最後沒能實現呢?其實主要就是因為,總參謀部只做了一份施裡芬計劃!
在施裡芬計劃裡,是包含了對露沙作戰內容的,但那些內容很簡陋,甚至還預設了一個前提,那就是‘先以小規模機動兵力佯動牽制拖延露軍6周,趁這個時間差全滅法蘭克,再掉頭回來收拾露軍’。至於掉頭回來後怎麼打,幾乎沒有任何展開,就是要見招拆招。
這裡面有多大的漏洞?施裡芬計劃根本就沒有做任何‘在不與法蘭克開戰、至少在不進攻法蘭克的情況下、單獨先進攻露沙’的方案!而且,總參謀部當時也沒有一套其他的方案。
所以,最後皇帝陛下才被告知‘如果要開戰,就只有一套方案,那就是先儘快幹掉法蘭克’,‘不存在只針對露沙的區域性戰爭動員,只有總動員’。陛下是在兩次要求總參謀部拿出別的方案未果、被告知無論如何來不及再緊急做一份方案、要執行就只能執行這個,才被迫先招惹了西線。
內部紀要裡還明明白白寫著陛下籤署動員令之後、對將軍們說的話:先生們,將來有一天你們會為現在做的事情後悔的。
施裡芬生前,還說他是克勞塞維茨思想的繼承者,說他這種把軍事置於政治、經濟和外交之上的粗暴做法,是‘對克勞塞維茨理論的與時俱進的改良’。
但他哪裡算是改良?改良能把‘戰爭是政治的延續’這句克勞塞維茨開篇就點明的話都給事實上否決了麼?天下有這樣把根子都改掉的改良麼?
施裡芬還說他是偉大的赫爾穆特.馮.毛奇總參謀長的繼承者,繼承了對方的軍事思想。但是在赫爾穆特.馮.毛奇元帥擔任總參謀長的時候,可是有過一套‘西守東攻’的作戰計劃的。
在1880年代的時候,毛奇總參謀長設想過‘西線邊境較短,對防守方更有利,適合修築嚴密的防線築壘地帶,所以只要守住邊境即可。東線邊境寬闊,地形複雜,開發程度低,不可能全線修築築壘地帶,所以相對利於進攻方。但露沙縱深廣大,必須吸取拿破崙的教訓,不可能追求全面征服露沙人,只能打幾場漂亮的運動殲滅戰,以持續消滅露沙有生力量,製造其國內反戰壓力,再給予敵人相對寬大體面的停戰談判條件,結束戰爭’。
只可惜,這套方案在施裡芬任內被認為是‘雖然可以打贏戰爭,但打贏了也沒多大意義,並沒有徹底征服任何一個敵國,最後還要給敵人體面停戰’,所以在陛下期盼開疆拓土的思路下,總參謀部轉向了更激進的、至少要透過一場戰爭徹底征服至少一個敵國的施裡芬計劃……”
魯路修洋洋灑灑語氣激昂,一口氣歷數了施裡芬的核心問題,那就是下克上、軍事主導政治。
這是最核心的問題,對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的最核心論點都背叛了。
戈爾茨元帥難得地沒有打斷,一直聽他大放厥詞到這一刻、才插話道:“你這麼說,似乎也有點過分,戰爭打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能說是施裡芬參謀長遺留的問題,執行層,其他因素,也都有責任。”
魯路修立刻澄清:“我沒說都是施裡芬參謀長的責任。事實上,小毛奇參謀長也有責任,此事陛下和國會都已有公論,小毛奇參謀長的卸任是完全合理的。
但我想說,對於小毛奇參謀長具體責任的細分,其實還有很多地方值得研究。
小毛奇參謀長的直接卸任理由,公開的原因,都是他執行施裡芬計劃失敗了。但他在執行上的問題其實沒那麼嚴重,在製作參謀預案方面的問題,則比公開的更嚴重。
施裡芬參謀長是1913年過世的,而且去世前最後一年多,健康狀況已經非常惡化,幾乎不能視事。所以,施裡芬參謀長其實並沒有全程關注到1912年的第一次巴爾幹戰爭和1913年的第二次巴爾幹戰爭。
而在此之前,帝國的主要外交緊張危機來自於哪裡?來自於1906年的第一次摩洛哥危機和1911年的第二次摩洛哥危機。
兩次巴爾幹戰爭,都是東線的戰爭,導緻世界局勢緊張的都是露沙人及其黨羽的問題。而兩次摩洛哥危機,都是西線的危機,導緻世界局勢緊張的都是帝國和法蘭克人之間的爭奪。
所以在施裡芬參謀長制定計劃的那些年裡,他沒看到東線的緊張程度有超越西線的趨勢、他也不可能預料到後來的薩拉熱窩事件等直接導緻戰爭的導火索會是什麼樣子的、也不可能預料到‘露沙人竟然會送給我們一個正義的開戰藉口’這種情況,
在施裡芬參謀長生前,他的一切計劃都是基於‘未來的戰爭或許是帝國主動發起的’這一推演,他沒料到敵人會送藉口,也就導緻當藉口送到面前的時候、我們沒有抓住——機會只留給有準備的人。
所以,我認為相比於執行施裡芬計劃不利,小毛奇參謀長當初最大的問題,是沒能在他接手後的兩年裡,好好工作、加班加點根據新的政治和外交形勢,做一份新的方案,或是補充方案。來解決‘如果東線的敵人給我們遞刀把、遞藉口了,我們該如何去抓住’的問題。
正因為他沒有拿出新的補充方案,消極怠工,所以當突發事件真的到來、戰爭真的到來時,他別無選擇,只能去執行並不嚴格適配這一現實情況的‘施裡芬計劃’,同時他又沒執行好,所以他該當被罷職。
我認為,在未來的世界,任何國家的參謀部,如果它配得上被稱為一個合格的參謀部,那它就必須針對所有假想敵、製作專門單獨的應急預案、如果單獨和某個國家開戰,仗要怎麼打。這才是軍事服務於政治、服務於外交、服務於經濟、忠於皇帝和國家和人民應有的態度。而不是讓軍事凌駕於國家和人民之上!”
魯路修提的這個問題,一戰之後很多國家都吸取教訓改了。
就像地球位面,德瑪尼亞在二戰時有“白色方案/黃色方案/藍色方案”,一堆各種方案,單獨把波蘭、法蘭克和其他鄰國拎出來,假想如果單單和這一個國家開戰,仗該怎麼打。
這就是吸取了一戰時的慘痛教訓,他們也知道只有一套施裡芬計劃試圖一招鮮吃遍天是不可能的了,那種豪賭已經付出過亡國的慘痛代價了。
玩過《鋼鐵雄心》的玩家也都知道,如果你玩的是醜國,就能看到遊戲裡醜國的外交軍事國策線裡,也有一堆各種顔色的方案,“黑色方案/紅色方案/綠色方案”,不光有單獨針對德瑪尼亞的軍事計劃,甚至還有單獨針對坎拿大和墨西哥這些醜國鄰國的。
而這些方案,真實歷史上也都是存在的,並不是P社這些遊戲公司捏造。是因為醜國參聯真心吸取了德瑪尼亞人上次戰爭的教訓,從此務求面面俱到。
因為別看坎拿大和墨西哥正常情況下對醜國毫無威脅,但鬼知道哪天會不會有個意外突發的黑天鵝事件、導緻坎拿大或是墨西哥亂了,或是一夜之間變了顔色,需要醜國去秒殺呢?
同理,後世很多看官都聽過一種傳言:“地球位面的巴巴羅薩行動之前,其實對面也有一個“大雷雨計劃”,所以巴巴羅薩只是先下手為強”——這種說法,嚴格來說是有點瑕疵的,只能說“大雷雨計劃”是確實存在的,但沒有證據表明當時“大雷雨計劃”有任何立刻落到實處的緊迫風險。
或許“大雷雨計劃”也只是一種“針對任何鄰國都要有備無患留一手”的作戰計劃,平時就是鎖在參謀部辦公桌的抽屜裡吃灰。這一點不吹不黑,沒必要尬黑。
連《亮劍》裡的丁偉,上軍校的時候都明白:別看50年代初,東方大國和北方鄰居關係還很好。但作為將軍,在作參謀預案的時候是不能有感情親疏左右自己的判斷的。
哪怕是當時的盟友,該提防就要提防,平時就要做一份萬一哪天翻臉之後跟對方開乾的國防計劃,而那些批評丁偉“以盟友為假想敵”的人,才是迂腐之士。
這些道理,擱幾十年後其實懂的人很多。
但無奈眼下是魯路修位面的1916年,除了魯路修這個穿越者,其他人都還沒來得及反思想明白這個道理。
於是魯路修就自然而然成了第一個提出“一個合格的參謀部,應該在和平年代不分親疏地對所有假想敵鄰國制定一份單獨針對這個國家的作戰計劃,不論當時的外交形勢、感情親疏如何。因為你不知道哪天鄰國就可能發生一個黑天鵝事件,如薩拉熱窩事件那般,導緻鄰國突然局面變天,必須立刻雷霆手段處置。”
魯路修此時此刻跟戈爾茨元帥說的那些話,其實倒是跟《亮劍》裡丁偉在選題時說的差不多。
只不過魯路修並不針對任何特定國家,他也不選定特定課題,他只是給未來的總參謀部提要求,要求他們必須無差別無親疏制定N份計劃。
——
我沒有針對利德哈特的全部學說,只是說利德哈特說的那些戰忽的話。
就算一個人說的一部分話是對的,但不代表他說的全部話都是對的。
局座說的話很多也是對的,但他戰忽敵人時說的話當然不是對的。
利德哈特分析德瑪尼亞的那些言論,是明顯的戰忽,就是為了讓德瑪尼亞人在已經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最好別反思,最好再有下一場戰爭的話仍然翻版施裡芬計劃,那麼他們就可以再故技重施重新防住一次。
但最後地球位面的二戰恰恰是因為曼施坦因沒有照抄施裡芬計劃。他給了布國人一個“我們覺得施裡芬計劃本身沒錯,是執行過程中有問題”的印象,但實際上最後臨門一腳用了少壯反思派的計劃,才秒了法,才打出了敦刻爾克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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