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喪鍾敲響

3,76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舊歷,辛亥年。  這一年,關外的煙花爆竹,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熱鬧,卻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冷清。

  因爆竹中的硫磺亦有殺菌滅毒的功效,伍連德博士倡議多多燃放,並以傳單的形式,分發到關東各省。

  於是,大年三十那一夜,家家戶戶,凡有餘力的,盡皆燃放煙花。

  一時間,關外百姓,無論是富戶士紳,還是勞苦大眾,無有分別,全都一齊仰望夜空。

  漫天花火,唯獨照不亮這人間悽苦,更沒有半分喜慶。

  死難者,已逾數萬人之巨!

  各地都在集中焚燒屍體……

  關外酷寒,由於擔心鼠疫冬眠於地下,便將許多原本已經入土為安的屍體重新扒出來,丟棄在土坑裡,淋上煤油,付之一炬,歸於塵土。

  萬幸的是,在伍連德的雷霆手段下,等到開春時節,鼠疫終於漸漸平復了下去。

  二三月時,鐵路逐一復通,鼠疫已近絕跡。

  人間四月,盟會在南國已經接連起事,大有愈挫愈勇的架勢;然而,關外卻剛剛經歷一場天災劫數,清廷主持召開“萬國鼠疫研究會”。

  奉天治安,再度收緊。

  然而,“海老鴞”已經嗅到了復仇的時機……

  ……

  ……

  是日,城東秘宅。

  江小道手下的四風口,正站在院子裡,側身,平舉著胳膊,手上拿著一根木棍,木棍上用繩子墜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石頭。

  宮保南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裡掂量著一把碎石子兒,時不時地朝前面丟出一顆。

  “趙正北!胳膊抬高點兒!你是要打別人腳丫子,還是打別人腦袋瓜子啊?”

  石子兒正中在小北風的手背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七叔……還沒到時候啊?真舉不動了!”

  “別廢話!”宮保南不耐煩地喝道,“胳膊沒勁兒還玩什麼槍?舉著!”

  “咚咚咚!”

  說話間,宅子外頭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四風口藉機垂下胳膊,一齊扭頭看向七叔。

  宮保南微微皺眉,把石子兒倒在地上,隨後拍了拍手,一臉狐疑地站起身來,衝那幾個靠扇的說:“你們往後退點,嘖,誰讓你們把胳膊放下了?抬起來!”

  緊接著,江小道和趙國硯也分別從正屋和廂房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槍,互相對視了一眼。

  宮保南盯著院門,也緩緩地把手伸進懷中,頭也不回地衝兩人吩咐道:“伱倆守著正屋,我過去看看。”

  沒想到,話音剛落,門外就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道,開門吶!我!”

  “嗐!是六叔!”

  江小道不禁鬆了一口氣,收起匣子炮,徑直穿過院子去開大門。

  院門敞開,卻見老六關偉牽著一頭驢車,車上放著兩口薄皮貨箱,上面蓋著兩層黑布、摞著幾棵大白菜。

  江小道看見那頭老驢,頓時倍感親切地問:“六叔,這不我那頭驢麼!”

  “你還知道吶!”關偉語帶責備地說,“我說你們也真是的,搬到這邊來,好歹也把老宅的驢給牽過來啊,得虧戒嚴以前,我去了趟老宅,要不然這驢早就他媽餓嗝屁了!”

  “你回老宅幹啥?”江小道問。

  “找個車拉貨啊!先前城裡馬車太難僱了,這麼多東西,總不能讓我抬著吧!”

  關偉一邊說,一邊牽著驢車進院,餘光掃過,看見四風口,便驚訝地問:“嚯!你們這夠熱鬧的,這都誰啊?”

  江小道並不解釋,只是衝四風口擺擺手,說:“叫六叔!”

  “六叔!”

  關偉回過味來,勐拍了一把小道的肩膀,朗聲笑道:“行啊!大侄兒,你都有自己的崽子了?以後成了大蔓兒,可得照著點你六叔啊!”

  “哈哈,六叔,你埋汰我!”

  “哪能啊!我是真格替你高興,快跟六叔說說,你啥時候自己還整上堂口了?”

  叔侄二人正是嬉鬧玩笑的時候,關偉勐抬頭,忽地瞥見趙國硯的身影,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神情也迅速變得冷峻起來。

  “小道,他怎麼還活著?”

  “噢,六叔,他現在也是我的人。”

  關偉仍然目不轉睛,只是微微把頭歪向小道,低聲問:“他以前可是陳萬堂的人,能信得過麼?”

  “六叔,火併收編,江湖綠林,不都是這個路數麼!而且,那晚也沒他的事兒,我爹也同意了。”

  趙國硯的身份受人猜疑,自是情理之中,無可辯駁,只好低頭示好,叫了一聲“六叔”。

  趙國硯先前拜碼江小道,其實更多是因為“海老鴞”的緣故。

  但自從親眼目睹小道手刃沈國良以後,他就服了,或者說,是怕了。

  趙國硯也由此看清了江小道的脾性。

  這小子,平日裡閒來無事的時候,滿嘴啷噹,沒個正形,不說沒腦子吧,反正多少有點兒彪唿唿的;可一旦他下定決心,要做什麼事兒的時候,就立馬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僅寡言少語,而且極其果敢。

  趙國硯想不明白,如此極端的兩幅面孔,怎麼會融匯在這一人身上。

  但他猜測,這必定跟“海老鴞”言傳身授有關。    而且,鼠疫戒嚴的這段時間,他跟江小道等人一同生活了小半年,大嫂胡小妍對他格外照顧,江城海對他用人不疑,整個氛圍,如同家人,完全不同於“和勝坊”那幫藍馬鑾把點因財聚義,於是,心裡也就漸漸認可了這幫人。

  不過,說到底,新人掛柱,投名狀還沒納,怨不得別人輕慢。

  關偉在“海老鴞”眾弟兄裡,是最平易近人的一個,此時卻沒給半點好臉,聽見趙國硯叫他“六叔”,竟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別過臉去。

  這時,江城海和胡小妍也分別從屋裡出來。

  “六叔來啦,快進屋坐。”胡小妍坐在木輪椅上,招唿一聲。

  關偉呵呵應道:“這傢伙,侄媳婦兒,過了一年,越長越帶勁了啊!有女人味兒了,你可悠著點,別把我大侄兒掏成柿餅子了!”

  眾人鬨笑一聲。

  江城海邁步走下臺階,看了看驢車上的貨箱,問:“東西都弄到了?”

  “嗐!大哥,早就弄到了,就因為這戒嚴,一直沒法給你拿回來。”

  關偉把車上的白菜卸下來,遞給老七,隨後掀開貨箱,一擺手:“大哥,你上眼!”

  江城海走到近前,院子裡的其他人,也都好奇巴望。

  兩個貨箱,各放了兩捆炸藥,表面還鋪著十來把手槍,匣子炮、擼子,各式各樣,並配有整盒整盒的子彈。

  “我操!槍!”

  四風口一見這滿箱殺器,頓時興奮得眼冒精光。

  “誰讓你們過來的?”宮保南厲聲斥責道,“去那邊站著去,繼續舉著,還沒到時間呢!”

  四風口聞言,只好戀戀不捨地回到原處,繼續苦哈哈地錘鍊臂力。

  江小道早已過了一見槍械就躍躍欲試的年紀,眼裡只盯著滿箱炸藥,問:“爹,咱們……玩兒這麼大?”

  “怎,怕了?”江城海問。

  “那倒不是,但我也不會整炸藥啊!”江小道隨手拿起一個小木匣子,“六叔,這啥玩意兒?”

  “哎哎哎!祖宗,祖宗!你可別鼓搗這個!”

  關偉立馬將其奪回手中,開啟匣子,小心翼翼地跟大哥介紹手榴彈的威力和作用。

  江城海聽了,將信將疑地問:“這玩意兒,真有那麼靈?”

  “這……我也沒試過。不過沒事兒,大不了,咱們把這倆東西,跟炸藥一塊兒用,把‘和勝坊’那幾個,都他媽炸死!”

  說完,關偉刻意看了一眼趙國硯,說:“到時候,引信起爆的活兒,就讓他來幹!”

  趙國硯嚥了一口唾沫,無論怎麼說,現在“和勝坊”的那幫藍馬,當初也跟著自己稱兄道弟,真要讓他動手,怎麼可能沒有半點為難?

  江城海卻接過話茬兒,說:“‘和勝坊’的事兒,以後再說。”

  “還以後?”關偉忿忿不平地說,“這都已經讓他們多活小半年了!”

  “我知道,老六,現在外頭已經徹底解禁了?”

  “是啊,朝廷都說鼠疫結束了。現在月底,來開會的那幫洋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嗯!”江城海點了點頭,“老六,你跟我過來一下。”

  “來了。”關偉和其他人一樣,滿臉疑惑。

  江城海把老六帶到院子的一個角落,低聲囑咐道:“老六,今晚去老宅碰頭。另外,我再交代你一件事兒。”

  “大哥,你只管說。”

  “弟兄們當中,就屬你踩盤子的能耐大,從明天開始,你幫大哥摸清楚白寶臣家裡的佈防,這件事,單獨交給你,不要聲張,聽明白了沒?”

  關偉連忙點頭,又問:“大哥,那老七和小道呢?”

  “也不能說!”

  “懂!我這就去辦!把他們全都周了,給四哥報仇!”

  “那就快點兒回去準備吧!”江城海重重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

  關偉應聲點頭,跟老七、小道等人知會一聲後,便快步離開。

  緊接著,江城海又把老七叫到身邊,囑咐道:“你去通知老二、老三,讓他們今晚在老宅碰頭——先去找老二,讓他先去找我!”

  “懂!我這就去辦!”

  “小道!”江城海又招唿了一聲。

  江小道應聲走到跟前:“爹,有事兒你說話!”

  “手裡有沒有錢?有?”江城海繼續吩咐道,“那你現在出門,騎著馬,去城裡各大西醫館,買好紗布,還有止血藥、止疼藥;去中醫館買金瘡藥;還有……找地方買點兒煙土!”

  “爹,那玩意兒可不興碰啊!”

  “臭小子!”江城海隨手扇了他一腦瓢,“讓你去你就去,別廢話!”

  “好!”江小道趕忙走進馬棚,牽馬出門。

  最後,江城海又走到胡小妍身邊,低聲說:“讓這幾個小靠扇的,還像往常一樣,出去探風,試一試,能不能查到周雲甫的秘宅。”

  雖然四風口就在身邊,但老爹還是執意讓胡小妍發號施令。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趙國硯有點惴惴不安地問:“海叔,那……我呢?”

  “你?”江城海撫摸著下巴,思忖了一會兒,“你先留在我和小妍身邊吧,這邊,也得有個好手,小子,好好幹,別讓我……別讓你大嫂失望啊!”

   感謝DAiDAi、加冰野格、鐵口神算杜半仙的打賞支援!

   今天當然還有!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