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援手

3,584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嘩啦啦!”  破爛小船從河面上經過,掀起一層波浪。

  順河而下,瞅準時機,一隻毛茸茸的大手,精準薅住落水者的領口,同船伕合力,將其拖拽上了甲板。

  大鬍子洋人雙手相疊相扣,在落水者的胸前反覆按壓了幾下,繼而發現其肋下的傷口。

  “方!方!”大鬍子用一口蹩腳的漢語,驚慌叫嚷,“把我的急救箱拿來!”

  “來了!來了!”

  甲板末端,一個身材瘦弱的白臉小年輕,熟練地收好貴重的攝影器材,並拎起腳邊的手提箱,“咚咚咚”地跑到船頭。

  “跟他說話!”大鬍子一邊翻騰著手提箱,一邊命令道。

  小年輕有點不知所措,卻問:“說、說啥呀?”

  “說什麼都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小年輕低頭看了看落水者蒼白的臉色,不由得嚥下一口唾沫,搖晃道:“哥!哥,能聽見我說話不?喂!你從哪來呀?”

  落水者任由推搡,毫無反應。

  “先生,這人、這人好像死了。”

  大鬍子用洋文喊了一句什麼。

  小年輕聽罷,學著那語氣,衝船伕翻譯道:“大爺,你開快點兒啊!”

  船伕仍舊不緊不慢,撐蒿掌舵道:“順風順水,夠快啦!”

  這時候,暖陽初升,剛從海平線露頭,水面上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橘紅色的晨霧。

  遠處的港口碼頭,隨之漸漸忙碌起來,遠洋貨輪,浮木小船,往來穿梭,片刻不息。

  汽笛聲刺耳,銅鈴聲急促,吆喝聲迴盪……

  米色的帆影,高聳的桅杆,赤膊上身的碼頭工人……

  景物之間,彷彿失去了邊界,任由顏料在其中浸染、暈開,形似一副尚未風乾的水彩……

  …………

  裕泰客棧,二樓客房。

  王正南和闖虎小眼瞪小眼,相對而坐,一言不發。

  屋子裡一片死寂,靜得瘮人,錶盤上指標的“滴答”聲,因而顯得格外真切。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闖虎“啪”的一聲,合上榮來的懷錶,心焦抖腿,嬉笑著提議道:“大兄弟,我看時辰差不多了,要不咱倆先去火車站等他們?”

  王正南癱在椅子上,默不作聲。

  臉蛋子上的大肥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也不知是睜著、還是閉著。

  闖虎見南風沒有回應,便欠起身,伸手在他面前試探性地晃了晃,狐疑著喃喃自語:“這是——睡著了?”

  勐地又晃了兩下,闖虎眼珠一轉,遂踮起腳,慢慢朝房門走去。

  沒想到,手指剛一碰到門把手,身後便傳來了王正南的聲音。

  “你要敢走,我就一槍斃了伱!”

  闖虎聞言一怔,連忙把手縮回來,扭頭訕笑:“大兄弟,你沒睡啊?我就是餓了,想下樓要點吃的。嗐!你瞅,你拿槍幹啥呀?快收起來,大兄弟慈眉善目,滿臉佛像,一看就是心善的人,可不興拿這玩意兒開玩笑,我膽兒小。”

  “膽兒小,你就坐下。”王正南收起配槍,“你別拿這話捧我,說我心善沒用,我聽道哥的。他說中午走,咱倆就得中午走;他說讓你跟著咱們,你就得跟著咱們。現在才九點,你急什麼!”

  “不急,不急!我這不是怕你餓著麼!”

  “那有啥,我又不是沒捱過餓。”

  “你?”闖虎憋笑道,“你還真不像捱過餓的人。”

  王正南懶得解釋。

  闖虎便又提議道:“要不這樣,咱倆一塊兒下樓吃點東西,這總行了吧?”

  “那也不行。”王正南斷然拒絕,“你是佛爺,我跑不過你。”

  闖虎沒轍,只好又重新坐了下來。

  這時,敲門聲突然響了起來。

  闖虎心頭一緊,連忙站起身往後退。

  王正南立刻又拔出配槍,拿桌上的手巾蓋在上頭,卻說:“進!”

  裕泰客棧的夥計滿臉堆笑地走進來,問:“客官,打擾一下,我記得你們幾位,領頭的好像是叫江連橫,我沒記錯吧?”

  二人相視一眼,王正南猶疑地問:“對,怎了?”

  夥計笑答:“他昨天晚上說,有個朋友,可能會來找他,現在人家正在樓下等著呢!”

  這一番話,原本是江連橫為了打探情況,瞎編的藉口說辭。

  沒想到,謊話成真,竟真無中生有了一個人出來?

  王正南心裡不安,忙問:“那人長什麼樣?”

  “什麼樣兒?”夥計泛著白眼,回憶道,“腦門挺窄,中等身材,瞅著——嘿嘿,有點不修邊幅,嘴唇色挺深,眼睛裡竟是紅血絲。”

  王正南越聽越開心,最後竟直接站起身,衝闖虎招唿道:“走,跟我下樓!”

  闖虎鬧不清楚狀況,急慌慌跟在後頭,卻問:“誒?你不怕我跑啦?別不是什麼殺手追過來了!”

  王正南自顧自地走下樓梯,邪魅一笑:“放心,你跑不了了!”

  “啊?”    闖虎不知是福是禍,猶猶豫豫地跟著來到一樓大堂,卻見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正立在櫃檯邊上,神情戒備地左右掃視堂內的食客,眉宇之間,隱隱有股暴虐氣息,間或夾雜了些許豪邁。

  “西風!”王正南唿哧唿哧地迎上前去,“真是你來了!”

  李正西回過身,衝他咧嘴一笑,叫道:“二哥。”

  他鄉遇故知。

  相逢的喜悅,卻是稍縱即逝,李正西立馬將目光落在闖虎身上,冷聲問:“這是誰?”

  “哦,他是個作家。”王正南嘿嘿笑道,“西風,你得幫我盯著點他,道哥挺稀罕他,不讓他走呢!”

  闖虎連忙接茬兒,笑道:“哪的話!都是給道哥辦事兒麼,應該的,我怎會跑呢!”

  李正西木頭樁子似的,倆眼直勾勾地盯著他,並不賠笑,只是冷聲說:“你最好別跑。”

  有西風在,王正南緊繃的神情,明顯鬆懈了不少,拉著對方便問:“你怎麼來了?”

  李正西道:“這話說的,你發的那電報,看上去都要在這邊跟人破盤兒了,大嫂哪能放心,合計了一宿,還是把我派來了。”

  “就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李正西左右顧盼,旋即壓低了聲音,說:“帶了八個,都是敢上的好手,大嫂親自給我挑的。”

  王正南越過西風的肩膀,朝門外巴望了兩眼,卻問:“人吶?”

  “嘖!二哥,你也就會投機倒把了。”李正西解釋道,“在人家的地面兒上,帶那麼多人來見道哥,萬一走水了怎整?我讓他們分三撥,在別的地方住下了。”

  “也好,也好!”王正南又問,“你們啥時候來的?”

  “昨晚就到了,新舊兩市街,打聽了好幾個客棧賓館,總算找著你們了。”李正西慨嘆一聲,“誒?道哥呢?帶我上去見見啊!”

  “唉!上樓說吧!”

  二人將西風領進江連橫的客房,藉著等人的功夫,將來營口以後的遭遇,諸如老爺閣、窪坑甸、喬二爺等等,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李正西心急性烈,沒聽多一會兒,便屢次三番地打斷插話。

  “也就是說,道哥天沒亮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

  王正南點點頭:“道哥說了,中午的時候,他要是還沒回來,就讓咱們去火車站先回去。”

  “我去找他。”

  李正西撂下一句,抬起屁股就要出門下樓。

  王正南趕忙快步攔下,勸道:“西風,你可別添亂了,營口這麼大,你上哪兒找去?一切都聽道哥安排就完了。”

  “放屁!道哥要是出了啥事兒,咱還有什麼逼臉回去見大嫂?”李正西掙了掙胳膊,繼續說,“不就是碼頭麼,我去那邊轉轉就知道了。”

  說話間,房門忽地開啟。

  劉雁聲回來,見了李正西,卻是一驚,忙問:“西風,你怎麼來了?”

  “別多廢話了!”李正西徑直問道,“道哥哪去了,怎還沒回來?”

  “別急,別急!道哥沒事兒,他去找趙國硯去了。”

  眾人齊聲問道:“趙國硯又怎了?”

  劉雁聲無奈搖頭,嘆息一聲,卻說:“掛彩了,傷得不輕。”

  李正西眉頭緊蹙,當即質問:“道哥冒著風險去找他,你他媽自己回來了?”

  “西風,你、你別衝動啊!我這也都是聽道哥的安排呀!”

  原來,江連橫和劉雁聲離開河岸以後,迅速分頭行動。

  江連橫去找車,劉雁聲則是奔向市區,並不時朝天放幾聲響,吸引鬼子守備隊的注意力,幫趙國硯和道哥爭取施救時間。

  但結果如何,目前卻不得而知。

  李正西聽了,連連擺手,卻說:“拉倒,你們仨在這等著吧!我自己去找道哥!”

  眾人百般勸阻,西風全然不顧,到底是推開房門,下了樓,穿過來趕早集的行人,沿著街道往北,直奔遼河南岸而去。

  沒想到,剛走出裕泰客棧沒多遠,就在斜岔路口的方向,瞥見了江連橫的身影。

  “道哥,道哥!”

  李正西並未放聲大喊,而是先四下張望了一圈兒,見沒有行跡可疑之人,方才快步走穿過街面,跟在江連橫身後,壓低了聲音,叫了兩句。

  江連橫全程黑著臉,彷彿視若無睹、充耳不聞,眼神裡並未表露出任何意外,或者說,他的思緒完全不在西風身上,因而仍舊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向客棧。

  李正西見狀,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

  道哥平常嘴碎、說話好啷噹,只有在特定的時候,他才會如此這般沉默寡言——四風口知道,趙、韓、鍾、劉等人也都知道——當他下定殺心的時候。

  “西風。”

  江連橫兀自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在!”李正西連忙快步跟上去。

  “帶了多少人過來?”

  “八個,大嫂挑的,都是能打敢上的人。”

  “夠了。”

  ——

  月票:748/1000

  打賞:74077/80000

  加更:5

  欠更:3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