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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大暴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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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是豆大的雨點,叮叮咚咚地砸在窗欞上,眨眼間的功夫便連點成線,再回過神時,窗外已是瓢潑水舀,暴雨滂沱。  宗社黨的酒會開始了。

  旅館二樓北側走廊的盡頭,宴會廳內燈光璀璨,賓客三五成群,閒庭信步。

  沒有樂隊助興,氣氛也談不上歡快愉悅。

  來賓之中,並非只有清廷的遺老遺少,還有東洋財閥的代表,黑龍會的大陸浪人,零星幾個關東都督府的中層軍官,以及像“蔡耘生”這樣的投機者和野心家。

  榮五爺的手下提前給遠道而來的賓客預訂了房間,不少人今晚要在此下榻。

  …………

  下午:05:55

  薛應清手託髮髻,孤身一人離開客房,穿過走廊,轉過拐角,在宴會廳的入口附近停了下來。

  舉目遠眺,並未找到榮五爺的身影。

  “誒?何小姐!”

  酒會中的蘇泰發現了她,立馬從幾個賓客那裡抽出身,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哦,是蘇爺,您挺好的?”薛應清笑著招唿道。

  “挺好挺好!”蘇泰四下打量了一眼,略感奇怪地問,“何小姐,怎麼就您一個人來的,蔡少爺呢?”

  “唉!”薛應清憂心道,“不知道怎麼回事,身體不大舒服,正在房間裡躺著呢!”

  “不舒服?這……也太不巧了吧?”

  “可不是麼!我說他是這兩天海貨吃多了鬧的,他還跟我強!”

  蘇泰聞言,頓時皺起了眉頭,但卻並非因為回想起了榮五爺的顧慮,而是擔憂“蔡耘生”對宗社黨的捐款還能否落實。

  其實,他打心眼兒里根本就不相信蔡家有問題,尤其是在親眼見到“何麗珍”以後,所謂冒名頂替,更是成了天方夜譚。

  眼下,蘇泰是真的感到擔心——不是為榮五爺擔心,而是為這位大清國的金主恩人感到擔心。

  “哎呀!蔡少爺真是太不小心了,他現在沒事兒吧?走走走,我去看看他,有病不能耽誤,實在不行,咱就找個大夫過來看看。”

  薛應清嫣然一笑,連忙領著蘇泰朝客房那邊走去,邊走邊問:“蘇爺,榮五爺還沒來呢?”

  “嗐!他這個人吶,疑神疑鬼,雖然辦事周全,就是有點婆婆媽媽,別說你們找他,酒會上有不少人都正找他呢!”

  說話間,兩人來到客房門口。

  走進去一看,卻見床上的被褥有些凌亂,一口黑色手提箱放在上面。

  盥洗室的房門緊閉,裡面不時傳來噴射的聲響和一陣陣乾嘔,嚇得蘇泰連忙用手巾捂住口鼻。

  “蔡少爺,您忙著吶?”

  “嘔——”

  蘇泰連忙躲到遠處,問:“何小姐,他、他這一出,來多長時間了?”

  薛應清搖頭嘆息道:“整個下午都上吐下瀉,沒停過。”

  “這可不行,得抓緊送醫院去呀!”

  “是呢,我也是這麼想的,打算等榮五爺來了以後,把這錢當面交給他就走,酒會的事兒,咱們也不跟著湊熱鬧了。”

  說著,薛應清忽然眼前一亮,連忙走到床邊,將手提箱開啟,露出一根根金燦燦的大黃魚,提議道:“蘇爺,正好你來了,要不你幫咱們把錢轉交給榮五爺?”

  蘇泰嚇得連連擺手:“別別別,何小姐,這要是個萬八千的大洋,我也就不推辭了。這麼一大筆錢,擱我手裡再給弄丟了,我長八個腦袋也不夠賠的呀!這樣吧,你們彆著急,我這就下去給榮五爺打個電話,幫你們問問,稍等,稍等啊!”

  說罷,他便立刻回身下樓,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來到前臺,叫了電話。

  “喂?榮五爺,你怎麼還不過來?這麼多人都等著你呢!”蘇泰的語氣帶有幾分埋怨,“待會兒王爺都要來了,合著你的架子比王爺還大?”

  說完,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旋即愈發不耐煩起來。

  “榮五爺,不是我說伱,你也太謹慎了吧?人小兩口在屋裡,真金白銀我都看見了,還能有假?再者說,今兒的酒會這麼多人,你怎總覺得他有問題?紡紗廠的劉老闆、麵粉廠的李老闆,這些人都是咱請來的金主,外頭還下雨,你總不能把大夥兒都晾在這吧?

  “好好好,你可趕緊過來吧!別再磨蹭了啊!”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蘇泰仍然忍不住撇嘴嘀咕——過於謹小慎微的人,在他看來,成不了大事!

  隨後,他便快步走上樓梯,準備將大清的“復國金主”好好安撫下來。

  只是沒想到,這一次推開“蔡耘生”的客房大門時,卻沒再見到“何麗珍”的身影。

  窗外墨雲滾滾,凌亂的被褥上,那口黑色手提箱竟也不知所蹤。

  “何小姐?”

  蘇泰有些困惑地走進屋內,旋即來到盥洗室門前,敲了敲門,問:“蔡少爺,好點兒沒?”

  門板只是虛掩,一經叩響,便“吱呀呀”呻吟著被緩緩推開。

  突然,窗外一道強光閃過,在陰沉沉的盥洗室內,瞬間勾勒出一個陌生男子的身形——好傢伙,一絲不掛!

  “嚇!”

  蘇泰大驚失色,剎那間定在原地!

  剛回過神,正要轉身逃命時,江連橫立刻箭步竄上去,探出左手,一把薅住蘇泰後腦的辮子,順勢一拽,將其在盥洗室內放倒,右手高舉起東洋刺刀,掄起胳膊,將手中的鋒刃徑直刺進蘇泰的喉頭!

  於此同時,窗外恰好傳來電閃過後的滾滾悶雷!

  “轟隆隆——”

  這便是房間裡唯一能聽到的聲響。

  江連橫像過去一樣,毫不猶豫、悶不吭聲地殺人,手中的刺刀機械般地扎進蘇泰的胸膛,一下接著一下,皮肉都已經戳爛了。

  鮮血湧出來,迸濺到他的眼睛裡,他便緊閉上一隻眼,像只貓頭鷹似的,繼續這場無聲的殺戮。

  蘇泰根本喊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好像溺水似的,粘稠的黑血嗆進氣管裡,無法喘息,更無法唿救。

  起初,他還能勉強用手臂去格擋刺刀,徒勞過後,便開始出於本能地四處亂抓,妄圖推開兇手,卻又因無力而顯得近似於哀求。

  生命並不頑強!

  蘇泰到死都沒鬧明白,殺他的人到底是誰。

  很快,他的雙手便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蘇泰已經不動了,江連橫仍然在這老辮子的脖頸上補了兩刀。

  死透了,不能再死了。

  江連橫這才停手,放下刺刀,將屍體上上下下翻騰了一遍,確認沒有武器,隨後面不改色地將其拖拽到盥洗室深處的角落。

  瓷磚地面上留下一道一尺寬的血痕。

  江連橫站起身,走到洗手池旁,擰開水龍頭,將肥皂搓揉出泡沫,清洗臉上、手上和胸前的血跡,對著鏡子整理一下髮型。

  腳底癢癢的,他低頭一看,不由得皺起眉頭——是蘇泰的鮮血蔓延了過來。    於是,他快步走出盥洗室,抱起床上的被褥,將其堆在蘇泰的身邊。

  緊接著,江連橫開啟衣櫃,換了身乾淨的白襯衫,套上西裝外套,提起大皮鞋,站在鏡子前打了個頂漂亮的領結。

  最後揣好鑰匙,開啟房門,北側走廊的盡頭,隱隱有熱鬧的喧囂聲傳來,屋子裡終於不再死寂沉沉。

  薛應清身穿墨綠色旗袍站在門外,一邊擺弄著頭上的髮飾,一邊淡淡地問:“完事兒了?”

  “是啊!”江連橫停下關門的手,轉頭卻問,“你要進去看看麼?”

  薛應清連忙擰起眉毛,擺手道:“我才不看呢!”

  江連橫將房門鎖好,頭也不回地勸道:“行啦行啦!別整你那頭髮了,這不是挺好看的麼!”

  說罷,他便轉過身,在走廊中間站定,支起右肘,笑道:“寶兒,走吧?”

  薛應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旋即湊上前,輕輕挽住江連橫的胳膊。

  兩人肩並著肩,簡單醞釀了一下情緒,嘴角緩緩浮現出和善、友好的微笑。

  …………

  夜裡:06:27

  江連橫和薛應清緩步走進大和旅館的宴會廳,加入宗社黨的秘密酒會。

  儘管這場酒會的時間,原定於晚上六點鐘開始,但由於天氣原因,直到現在,樓梯口還陸陸續續有剛來的賓客走進禮廳。

  不過,這倒是給了大夥兒一個相當應景的“暖場辭”。

  所有人剛走進來,便無一例外地抱怨起這作妖的天氣,話趕著話,交談的氛圍很快便跟著熱烈起來。

  目前為止,一切都安然無恙。

  江連橫和薛應清躲開人群,遠遠地站在宴會廳的窗邊,四下打量著參加酒會的賓客。

  榮五爺仍然沒有到場!

  薛應清心裡發毛,不由得壓低了聲音,問:“是不是哪裡‘走水’了?”

  “不至於吧!”江連橫沉吟道,“來都來了,再等等,現在也沒看出來有什麼問題啊!”

  兩人本打算遠遠地靜觀其變,無奈薛應清天生麗質,實在太過搶眼,隔三差五便有人湊過來搭話套近乎。

  好在,這些人和“蔡耘生”並不相識,江連橫因此而並未露出馬腳。

  不過,更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不僅是他不認識這些援助大清復國的投機金主,就連這些金主之間,也大多互不相識,彼此之間,充其量也只是略有耳聞。

  真正讓這些金主聚在一起的,其實是那些留著辮子的遺老遺少。

  清廷的餘勢並未完全散去,不少遠道而來的老辮子,甚至至今仍在關內身居要職。

  直到這時候,江連橫才反應過來,這場所謂的酒會,其實只是為了宗社黨籌措“善款”而舉行的活動。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敦實、上唇蓄著濃密鬍鬚的中年鬼子,此刻正拿著一杯紅酒,跟兩個東洋軍官相談甚歡。

  江連橫見過他,在大連港的軍火倉庫裡。

  “哎!薛掌櫃,你認不認識那個胖子?好像……好像是叫石川吧?應該跟蘇泰有點兒交集。”

  薛應清搖了搖頭,說:“不認識,但蘇泰經常跟鬼子打交道,有交集也正常。”

  “那他不會見過蔡耘生吧?”江連橫驚問一聲,“達里尼俱樂部那天晚上,他也在那!”

  “別老一驚一乍的,可能有那麼點兒印象,但肯定沒正式見過。”薛應清手託髮髻,沉著地提醒道,“換成是你,你能記住這場酒會里的所有人嗎?”

  “可我能記住你啊!蔡耘生天天在你旁邊轉悠,保不齊讓別人多瞅兩眼,咱倆還是往那邊稍稍吧!”

  薛應清點了點頭,朝角落裡走了幾步,卻說:“淡定點兒!你越虛,別人就越覺得你假;你底氣越足,別人反倒會覺得是他們記錯了。再說,榮五爺也該來了吧?”

  話音剛落,樓梯那邊突然有人高聲叫喊——

  “王爺駕到!”

  宴會廳裡頓時引起一陣反響!

  酒會上的所有人立馬齊刷刷地看向樓梯口,亂哄哄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恭迎請安,更有甚者,情到濃處時,竟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頭。

  “王爺吉祥!”

  “王爺您吉祥!”

  …………

  夜裡:06:46

  暴雨如注,憑藉著風勢,一下接著一下地拍在地面上,濺起大片大片的濛濛水霧。

  大和旅館斜對面的暗巷內,趙國硯和賽冬瓜渾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澆透,但卻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旅館門前的動向,不敢有絲毫鬆懈。

  “硯哥,剛才進去那個人也有汽車,排場可不小,真不是榮五爺?”賽冬瓜問。

  趙國硯搖了搖頭,堅定道:“我剛才聽得很清楚,喊得是‘王爺駕到’,而且榮五爺的汽車我見過,不是剛才那輛!”

  說完,就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嘀咕起來:“這老王八怎麼還不來,也太穩了吧?”

  旅館門口燈火通明,有幾個東洋憲兵正站在屋簷底下,是隨著剛才入場的軍官和王爺而來的。

  兩人繼續躲在暗巷裡,又靜靜地等了十幾分鍾。

  少傾,鎮遠町的北段,終於有兩盞明晃晃的車燈緩緩朝這邊開過來,並在旅館門口停下——沒有熄火!

  趙國硯眯起眼睛,擰眉一看,整個人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沒有東洋憲兵開道,但黑色汽車左右兩側的踏板上,各站了兩個二鬼子漢奸保鏢,其後還有十來個打手一路小跑,尾隨而來。

  “是榮五爺的車!”

  “那我馬上去後頭告訴小顧!”賽冬瓜立刻應聲回道。

  “等下!先等一下!”趙國硯突然皺起眉頭。

  榮五爺並未下車!

  旅館門口有人高聲為其報號,結果剛喊了一聲“榮五”,就被從踏板上跳下來的保鏢厲聲打斷:“叫什麼叫!閉嘴!”

  緊接著,汽車副駕駛上走下來一個人,短下巴。

  趙國硯堅信,那人肯定不是榮五爺,因為當他下車以後,又特意彎下腰,衝黑漆漆的汽車後座兒裡說了幾句,隨後才轉身走進旅館,保鏢也並未跟著護送——車不熄火,榮五爺仍然沒下車。

  短下巴走到旅館前臺,似乎正在跟侍應生交涉著什麼,隨後便快步跑上樓梯,消失在趙國硯的視野之中。

  大約十幾分鍾以後,短下巴從旅館裡走出來,朝汽車後座兒竊竊私語,看起來像是在覆命。

  隨後,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又一次轉身走進旅館,爬上二樓,而門外的保鏢,依然在原地待命。

  到底是要幹什麼?

  趙國硯的心立時懸了起來,心中不禁暗道:老狐狸!當真是老狐狸!

  隨後,他立馬轉過頭,迎著大雨,衝身後的賽冬瓜疾聲道:“長臉,別去找小顧,趕緊去跟老刀說一聲,讓他給道哥報信兒!”

  賽冬瓜聞言,頓時一愣,為了確保自己沒有聽錯,便趕忙問道:“啥,行動取消了?”

  “那老登肯定察覺出不對勁了!”

  趙國硯邊說邊從懷裡掏出一把盒子炮,急聲道:“整不好,榮五爺這點子得我來動手了!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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