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大起大落

4,435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關於老錢兒和“大鬍子幫”的傳言,唐掌櫃也只是略有耳聞,不能詳盡。  按他的說法,老錢兒擺錢桌子,之所以能脫穎而出,正是因為跟“大鬍子幫”的借款公司搭上了關係。

  原本,各家錢桌子互相串通,早已約定好了匯價行情,彼此價差幾近於無,確保大夥兒都有生意可做。

  老錢兒不講究,拿到洋人的貸款,本金足了,便背地裡調低匯價,薄利多銷,毀行發財,砸同行的飯碗,屬實是缺了大德。

  錢是掙了,人也臭了。

  畢竟紙包不住火,市民口耳相傳,此事最終敗露。

  錢桌子本就是江湖行當,沒人慣他毛病。

  於是,各家老合聚首決議,對老錢兒下了追殺令,恨不能將其曝屍街頭,以解心頭之恨!

  老錢兒這時候也怕了,一邊求洋大人幫他保命,一邊四處託人說情,最後花了一大筆錢平事兒,並在各家老合面前賭咒發誓,絕不再碰錢桌子的行當,這才免於一死。

  不過,此時的老錢兒,其實也早就看不上錢桌子這份行當了。

  小買小賣,來錢不痛快!

  無非是賺個價差和貼水,客戶都是小市民和大老趕。

  這要想發財,還不得等到猴年馬月?

  有道是,利令智昏!

  離開了錢桌子行當,老錢兒很快便開始遊走於各家錢莊、票號、銀行和借款公司,專事羌帖投機,買空賣空,日進斗金是常有的事,玩兒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他這樣的人,也絕非個例。

  哈埠這地界兒,華洋雜處,各國通商,市面上除了羌帖為主以外,還有官帖、江帖、大洋票、金票、甚至是奉票。

  各種貨幣,擱在手裡,倒騰來、倒騰去——錢能生錢吶!

  不過一兩年的光景,老錢兒可就抖起來了。

  呵,洋宅、汽車、股票、地契,全都齊了,一口氣兒娶了四房姨太太,晚上稀罕一個,另外那仨得在旁邊站著伺候局兒,隨時候補,就到了這種程度。

  老錢兒自然也從道外搬進了道里。

  那時節,當真是風光無限,連洋人見了他,都得跟著客氣。

  只是礙於先前得罪了江湖老合,所以沒敢立櫃開個錢莊,各處投資倒是不少。

  嚐到了甜頭,再想收手可就難了。

  正所謂,慾壑難填!

  老錢兒一門心思想要發財,恨不能連升三級,而投機羌帖、買空賣空,當然是本金越大,獲利越多。

  於是,為了籌錢,他便又找到了最初那家“大鬍子幫”的借款公司。

  對方很“慷慨”,以極低的利率借給他一大筆羌帖,除了常規抵押以外,只是規定還款時以銀元結算。

  當然,老錢兒還沒傻到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彼時,歐洲大戰已經打響,俄皇早就叫停了黃金兌換,所謂金盧布,也隨之變成了紙盧布。

  但能不能兌換黃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哈埠市民只認羌帖!

  不知是長期使用形成了習慣,還是商界已經積重難返,總之哈埠各界對羌帖始終有種莫名其妙的自信,只要他們相信,那張紙便有了價值。

  這情形過於荒誕。

  羌帖在毛子那邊,明明是一貶再貶,但在哈埠地界兒,卻依舊堅挺從容,甚至各家錢桌子還有意散佈謠言,製造恐慌,從而低價收購羌帖,再轉手高價賣出。

  匯價忽高忽低,正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時候。

  老錢兒哪還有半分顧慮,當下簽了字據,以身入局。

  別說,羌帖確實靠譜,剛開始的時候真沒少掙。

  其後,在“大鬍子幫”的攛掇下,今年年初,又從他們手裡收了一大筆羌帖,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毛子亂了。

  羌帖開始有了新舊之分,羅氏盧布成了“老帖”,克氏盧布成了“新帖”。

  儘管哈埠只認“老帖”,寧願用尼古拉的郵票找零,也不相信“新帖”,但“新帖”發行還是成了既定事實。

  羌帖一路狂跌,雖說還不至於拿來擦屁股的地步,但就連叫花子見了也搖頭。

  老錢兒總說:“再等等,沒準兒還能漲回來呢!”

  等著等著,到了夏天,匯豐、正金等多家銀行便叫停了羌帖兌換業務。

  怎奈何,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

  這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老錢兒不僅眼睜睜看著手上的羌帖變成廢紙,先前的洋宅、汽車、股票也都陸續被“大鬍子幫”奪走抵債。

  買空賣空,一夜暴富是他,傾家蕩產還是他。

  “你們可別以為,光老錢兒自己是傻子,其實像他這樣的人,道里、道外多了去了,就算你不投機,那也照樣跑不了!辛辛苦苦一整年,到頭掙了一堆廢紙,擱誰誰能受了?”

  說到此處,唐掌櫃不由得嘆聲道:“這也就是趕上個冬天,松花江加了蓋兒,要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上吊投江呢!”

  闖虎聽得怔怔發呆,忽然感慨道:“好傢伙,跟做夢一樣。”

  “老弟,這話你說對了,一場遊戲一場夢啊!”唐掌櫃似乎有些後怕,“幸虧我當初沒動老本兒,否則的話,沒準我也栽裡頭了。”

  “唐掌櫃高啊!”三人齊聲奉承。

  “嗐,就這也賠了不少吶!我不認識老錢兒,但說實話,我還挺佩服他。三五年間,大起大落,沒瘋、沒尋短見,還能有心氣兒在那維持,那也不是一般人吶!”

  “不過,這事兒跟‘大鬍子幫’有啥關係啊?”李正西問,“白紙黑字,你情我願,人家好像也沒騙他吧?”

  “嘖!老弟,你怎還沒看明白呢?”

  “挺明白呀,‘大鬍子幫’估計是提前知道毛子要亂,所以才立的那字據麼?”

  “這只是其一!”

  唐掌櫃在桌面上畫著圓圈兒,說:“咱哈埠道里道外,最掙錢的工商行當,還有那些借款公司,甚至是那些洋人銀行,全都在‘大鬍子幫’手裡攥著,換句話說,他們要是認定羌帖不值錢,那就真不值錢了。”

  “有這麼邪乎?”李正西問。

  “那當然了!你就說秋林洋行,有多少工廠,佔多大市場,他們要是不發、不收羌帖,那羌帖還能玩兒得轉麼!”

  三人默默點頭。    該說的都說了,唐掌櫃便也旋即站起身,提醒道:“老弟,我是看在林經理的面子上,才把這事兒跟你們說了,自己加點小心就行,別往外瞎咧咧啊!”

  “明白明白,多謝唐掌櫃提點了!”

  “記住,‘新帖’是廢紙,‘老帖’現在還能用,但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了,能花趕緊花,千萬別換,現在奉票都比它硬。”

  走到門口,唐掌櫃想起了什麼,忙回身問:“林經理,呵呵呵,那個……午夜場啥時候開始?”

  林七愣了一下,起身回道:“哦,晚上九點以後你再過來吧。”

  “九點……那我就在這等著吧!伱們嘮,你們嘮,我回去看影戲去了!”

  說完,他便提起大褂,“咚咚咚”地跑回樓上,當真是個影戲迷。

  見唐掌櫃的身影漸漸遠走,李正西趕忙回過身問:“林經理,你這有電話麼?”

  “有,樓上櫃臺有一部。”林七應道。

  “虎子,你倆嘮著,我先上樓去給旅館打個電話,給東家報個信兒!”

  其實,唐掌櫃方才說的許多行話,李正西並不大懂,但那不重要,他並不關心這其中的緣由,只要確定老錢兒現在有問題,就足夠了。

  雅間的房門關上,屋子裡終於只剩下闖虎和林七二人。

  老哥倆兒多年未見,一得閒,傻笑了片刻後,便又立馬接續上先前的話題,互相詢問近況。

  “虎子,你在奉天混得怎樣啊?”林七坐下來問。

  闖虎得意道:“湊合維持,現在也就有個小印刷廠,寫兩本書。”

  “行啊,恭喜恭喜!”林七挺高興,可掂量了片刻,卻說:“但是……兄弟,我得跟你說,寫書不行了,以後還得是影戲的天下,你沒看我都改行了麼!”

  “還說影戲吶!你嗓子這麼好,學誰像誰,不唱皮影戲可惜了。”

  沒想到,林七當場就用闖虎的腔調反駁起來。

  “嗐,光嗓子好有啥用,我那師父不靈呀,我跟他學了七八年,好傢伙,每次教我的調兒都不一樣,整得我到現在都沒入門,還不如打電影呢!”

  闖虎哈哈一樂,卻問:“你啥時候開始學的打電影?”

  “鼠疫以後就開始學了,算頭一批呢,在遠東影業公司,給毛子當學徒。”

  說著說著,林七不禁暢想道,“我現在就是攢錢,以後打算開家自己的影戲院,要是能拍電影那就更好了,給別人打工沒意思。”

  “你還差多少錢?”闖虎徑直問。

  林七卻擺了擺手,道:“虎子,開影戲院,錢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你得有關係、有門路,否則光有機器,沒有片源,那有啥用!”

  闖虎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問:“那他們的影戲都是從哪整來的?”

  “洋人唄!”

  林七聳了聳肩,朝天花板上瞄了一眼,卻說:“這家茶社的二股東,就是個洋人,老闆都得靠他才能拿著最新的影戲。”

  “毛子?”闖虎自然而然地問。

  沒想到,這問題卻把林七給難住了。

  他左思右想,最後猶疑地晃了晃腦袋,小聲嘀咕道:“好像是加什麼大人……不對不對,好像是義大利人……嘶,聽他說過一回,但我忘了,反正不像是個毛子,個兒太矮了,比小東洋還矮,大腦門兒……”

  “傻狍子,連東家是誰都分不清。”闖虎笑著揶揄起來。

  “這能賴我麼,我連他的面兒都沒見過幾回,神神秘秘的,而且他是今年秋末才剛入股,要是沒有他帶了幾部新影戲,這茶社都快幹不下去了,好像叫什麼……萬斯白,要不就是範斯白……”

  闖虎沒什麼興趣,只是感慨道:“真沒想到,現在連道外都有洋人做生意了。”

  “其實以前也有,但今年突然就變多了,也不知道是怎回事兒。”

  “不是因為毛子打仗麼?”

  “問題來的不全是毛子呀!”林七似乎也有些困惑,“你是不知道,什麼地方來的都有,連小鬼子都變多了。”

  闖虎愣了一下。

  他知道江連橫這趟來哈埠,並非只是為了生意,同時也是為了在這邊打探風聲動向,於是便將此事也暗暗記在了心裡。

  說話間,忽聽房門一開,卻見李正西走了進來。

  “怎樣了?”闖虎起身問道。

  “旅館的人說,東家他們還沒回來。”李正西搖了搖頭說,“估計還跟老錢兒在外頭晃悠呢,但我留了口信,讓他們有事等咱倆回去再說。”

  “那就行了!”

  林七本就想著招待兩人,一聽這話,便連忙提議道:“反正現在還不算晚,我帶你倆在道外晃晃吧?茶社有夥計照應呢!兄弟要是不想看影戲,我帶你倆去‘圈裡’看看?”

  “什麼‘圈裡’?”

  李正西打量了幾眼兩人諱莫如深的神情,不禁眉頭一皺,說:“窯子啊?不了不了,多謝兄弟好意,要不你倆去吧,我還得回去給東家交差呢!”

  “你東家不是還沒回去麼?道里那麼大,你上哪找去?”林七連聲勸說,“走吧走吧,別客氣了。”

  闖虎也跟著起勁兒,卻說:“哥,東家又不傻,他都讓咱倆出來打聽訊息了,沒得到回信兒之前,他怎可能跟老錢兒做生意啊!走走走,帶你開開眼界!”

  兩人一邊說,一邊朝他走了過來。

  盛情難卻,李正西掙扎著問:“至於麼,不就是個窯子,我又不是沒看過?”

  “你還真未必見過咱道外的窯子!”林七笑呵呵地拉扯西風,“別說是奉天,就是去了京城,也趕不上咱這邊的帶勁。”

  “對對對,走吧走吧!”闖虎在後面推著西風的後腰,“來了道外,不去逛逛窯子,那就等於沒來。哥,請你看一場大戲!”

  倆人太過熱情,以至於所謂的邀請,在外人看來甚至有點像在綁票。

  儘管這時候不過五點鐘左右,但屋外已是渾天黑夜,燈火通明。

  一晃神的工夫,李正西便上了一輛馬車,不耐煩地問:“我不愛聽戲,啥大戲啊?”

  兩人笑嘻嘻地齊聲道:

  “野戲!”

1/1 0%